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知了在老榆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好像要把一辈子的劲儿都用完。空气里飘着尘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大人们的叹息声很轻,却能砸在人的心口上。
对于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来说,命运的岔路口来得悄无声息,一脚踏空,前面就是另一片完全没见过的天地。
是泥潭,还是沃土,当时没人说得清,只能自己拿身子去蹚。
01
八月的风都是热的,吹到人身上,黏糊糊的,像刚出锅的浆糊。陈凡家的那部红色座机电话,已经安静了好几天,安静得让人心慌。他爹陈建国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两块钱一包的黄山烟,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他娘则是在屋里屋外地转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电话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尖锐得像一把锥子,猛地扎进一家人紧绷的神经里。陈凡的心“咯噔”一下,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他看着他爹颤巍巍地拿起话筒,听着电话那头报出的一串数字,他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最后“啪”地一声挂了电话,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剩下的小半包烟都揣进口袋,默默地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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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问了,陈凡心里清楚。这是他第二年参加高考,又一次,倒在了那条被看作是龙门的本科线前。就差十几分,不多不少,刚好能把一个年轻人所有的希望和尊严都碾得粉碎。去年的六分,今年的十几分,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家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死寂。没人骂他,也没人打他。他娘只是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像小猫在挠他的心。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能听到院子里邻居们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能想象到亲戚们打来电话时那种“关心”的语气。他觉得自己像个示众的囚犯,脸皮被一层层剥下来,丢在地上任人踩踏。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小县城里,他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反面教材。他是全家的耻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滋长,盘踞了他所有的思绪。
两天后的一个凌晨,天还没亮,陈凡从床上爬起来。他找出自己存着的一点压岁钱,总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胡乱塞进口袋。然后,他撕下作业本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出去闯闯,别找我。”他把字条压在饭桌的酱油瓶底下,背上一个空荡荡的布包,像个贼一样,悄悄地溜出了家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个总是和他斗嘴,却又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张草稿纸的女同桌,林悦。他只想逃,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逃离所有熟悉的面孔和声音。
县城的客运站里,他买了一张去省城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火车开动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陈凡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那个生养了他十九年的小城在视野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不见。他的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麻木。
到了省城,举目无亲。他在一个便宜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就通过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老乡,进了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建筑工地。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虽然瘦,但个子还行,就让他留下了,当小工,一天三十块钱,管住不管吃。
住的地方是临时搭建的工棚,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空气里混杂着汗臭、脚臭和烟味。陈凡的第一份工作,是搬砖。红色的砖头,又重又磨手,他把砖头码在推车上,再推到正在盖的楼层下。一天下来,他的手掌上磨出了七八个亮晶晶的血泡,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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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耳边是工友们粗俗的玩笑和震天的呼噜声,鼻子里是呛人的灰尘和汗水发酵后的酸臭味。他睁着眼睛,看着工棚顶上那盏昏黄的、挂满了蜘蛛网的灯泡,大脑一片空白。
曾经,他用这双手解开过复杂的数学题,写下过优美的古诗词。现在,这双手只能握住冰冷的铁锹和粗糙的砖块。曾经,他用这个大脑思考宇宙的奥秘和人生的哲理。现在,这个大脑里只剩下疲惫和麻木。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惩罚自己,也麻痹自己。他觉得,像他这样的废物,就只配待在这样的地方,用一身臭汗来换一口饭吃。这样,心里反而踏实了。
02
在工地的第三天,太阳毒得像个大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地上的沙石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都觉得烫脚。陈凡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已经有些适应了这种机械的劳动,正埋着头,一铲一铲地把水泥和沙子拌在一起,再装进手推车里。搅拌机的轰鸣声,工头的大嗓门,钢筋的碰撞声,交织成一首粗粝的交响乐。
就在这片嘈杂之中,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女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浑浊的空气。
“陈凡!”
陈凡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铁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以为自己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那种声音,干净、清亮,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他摇了摇头,想把那幻觉甩出去,继续埋头干活。
“陈凡!你给我站住!”
声音更近了,也更急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缓缓地转过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顺着声音望过去,他看到了那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也最怕见到的人。
不远处的工的入口,林悦就站在那里。她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她的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与周围那些光着膀子、满身泥污的工人们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她整个人,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不小心闯进来的,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陈凡的第一反应是躲。一种巨大的、无地自容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拉低了头上那顶脏兮兮的草帽,遮住自己的脸,然后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听到了自行车被“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T恤,把他整个人都拽了过来。
“陈凡,你看着我!”林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她的眼睛因为连日的奔波和焦急而布满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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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了水泥的解放鞋,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的吗?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看你笑话?”林悦气得笑了起来,“我找了你三天!三天!你知不知道你爸妈都快急疯了!我问遍了所有咱们的同学,把你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最后才从王胖子他表叔那里问到这个破工地!你倒好,躲在这里,还说我来看你笑话?”
她指着他被太阳晒得脱皮的后背,指着他手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泡,声音都有些颤抖:“这就是你说的‘闯闯’?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就是你的出息?”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陈凡心里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也是通红的,冲着她吼道:“对!我就是没出息!我没考上大学,我就是个废物!我还能有什么出息?我不待在这里,我能去哪儿?你告诉我!”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自暴自弃都吼了出来。工地上嘈杂的声音似乎都小了一些,好几个工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望过来,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好奇。
就在陈凡吼完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的时候,林悦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她猛地抬起右脚,穿着那双白色帆布鞋的脚尖,不带任何犹豫地,用力踢在了陈凡的小腿迎面骨上。
这一脚,说实话,不是很疼。但那种当众被一个女孩子踢了一脚的羞辱感,却比挨一顿打还要强烈。
陈凡彻底懵了,他愣在原地,忘了疼,也忘了愤怒,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悦。
林悦的胸口也在起伏,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两道清晰的泪痕。她指着陈凡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骂道:“我踢你,不是因为你没考上大学!我踢你,是看不起你这个懦夫!高考失败天就塌下来了?啊?你以为你躲到这个地方,吃这种苦,假装很努力的样子,就是条汉子了?你这不是在惩罚自己,你这是在逃避!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爸妈吗?你对得起你自己这两年的苦读吗?”
她的声音尖锐而响亮,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在陈凡的心上。
骂完之后,林悦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抹了一把眼泪,转身从那辆倒地的自行车的车篮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然后走到陈凡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满是污泥的怀里。
“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她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但依旧带着一丝沙哑,“我考上了,但这不代表我比你强多少。这里面还有一本书,你拿着。你要是真有骨气,真想待在这个地方,那就别当一辈子只会出傻力气的小工!学点真本事!你给我听好了,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告诉我你学了什么,看了什么。你要是敢不写,我就每个月都来这里踢你一次!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扶起自行车,跨了上去,头也不回地骑走了。那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背影,在漫天灰尘的工地上,显得那么倔强,又那么孤独。
陈凡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揣着那个还带着女孩体温的布包,耳边还回响着她最后那几句掷地有声的话。周围的工友们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看热闹,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他低下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刺得他眼睛生疼。通知书下面,是一本崭新的书,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建筑识图与构造》。
03
林悦的那一脚,和那本《建筑识图与构造》,像两块石头,在陈凡死水一般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没有离开工地,工头看他是个闷头干活的实在人,也乐意他留下来。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白天是搬不完的砖和和不完的泥,晚上是工棚里浑浊的空气和工友们震天的呼噜声。
一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