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舅舅李建民的警告还在耳边。
可陈东的手,还是掀开了父亲脸上的白布。
那块暗红色的印记,像烙铁一样烫伤了他的眼睛。
印记旁边,还塞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纸包。
“哐当!”
身后的茶杯摔得粉碎。
“你……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陈东死死盯着那块重新盖上的白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想知道,人死了,为什么要蒙脸。
现在他懂了。
那块布下面盖着的,根本不是迷信。
01
陈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客户扯皮。
电话是母亲张兰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一句:“你爸……没了。”
陈东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挂了电话,跟客户说了声“家里有急事”,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连刚签好的合同都忘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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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地库,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才反应过来,父亲陈国生,那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化学老师,就这么走了。
心脏病突发,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人一歪,就没再起来。
等陈东红着眼开回老家云河镇,已经是深夜。
家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股压抑的、混杂着香烛和悲伤的气味扑面而来。
父亲的遗体已经从医院拉了回来,停放在堂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崭新的白布。
母亲张兰已经哭得没了力气,被人扶着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舅舅李建民,母亲的亲哥哥,正里里外外地张罗着。
李建民在镇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会主席,最讲究规矩和体面。
他看到陈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回来了,去看看你爸吧。”
陈东走到堂屋中央,看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腿肚子一阵阵发软。
他想掀开白布,再看父亲一眼。
手刚伸出去,就被舅舅一把按住了。
“别动!”李建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严厉。
陈东愣住了:“舅,我看看我爸。”
“看了心里更难受,就让他安安稳稳地走。”李建民皱着眉,不容置疑地说,“规矩就是这样,入殓前,这布不能随便揭。”
陈东心里堵得慌,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什么规矩?人都咽气了,还怕见光吗?”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帮忙的邻里都听见了,纷纷侧目。
他是个工程师,常年跟图纸和数据打交道,脑子里信奉的是科学和逻辑,最听不得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老规矩。
李建民的脸色沉了下来:“陈东,别在这时候犟。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为了让你爸走得安详。”
“安详?舅,你给我个科学的解释,为什么非要蒙着?我不信这些。”
“科学?你爸一辈子教书,他都懂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懂?”李建民压着火气,“让你别动就别动,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你们好。”
母亲张兰被这边的争执惊动了,挣扎着走过来,拉住陈东的胳膊,眼泪又下来了:“小东,听你舅的吧,啊?让你爸……让你爸走好。”
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陈东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退到一边,但心里的那个疙瘩,却越结越大。
他看着那块白布,觉得它像一堵墙,把他和父亲永远地隔开了。
而墙的后面,似乎藏着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秘密。
02
第二天一早,殡仪馆的人就来了。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小刘。
小刘话不多,手脚麻利,带着两个助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准备工作。
陈东一直跟在旁边,想找机会问问。
趁着舅舅去外面接电话的工夫,陈东凑到小刘身边,递过去一支烟。
“刘师傅,辛苦了。”
小刘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客气地笑了笑:“节哀。”
“我能问个事儿吗?”陈东压低了声音,“这脸上蒙白布,到底有什么讲究?我是说,从你们专业的角度。”
小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含糊地回答:“主要是为了逝者安详,也是一种尊重。”
“就这些?”陈东追问,“没什么医学上或者物理上的说法?”
小刘搓了搓手,避开陈东的目光:“陈先生,您想多了。这就是个流程,一个传统。您看,我们给您父亲整理仪容,也是为了让他走得体面。”
这番话,跟舅舅说的没什么两样,滴水不漏,却也什么都没说。
陈東心里更烦躁了。
他觉得这些人,包括他舅舅,都在用“传统”这两个字来搪塞他。
就好像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暗号,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家里摆了简单的流水席。
陈东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饭,就听见邻桌的几个婶子在窃窃私语。
“国生这走得也太急了,前天还看见他去公园下棋呢。”
“谁说不是呢,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啊,走得这么突然的人,那口气散不掉,最后一口气会冲撞到活人,所以才要用白布盖着脸,挡一下。”
另一个立刻反驳:“不对不对,我听说是怕猫狗这些有灵性的东西跳过去,惊了尸。”
陈东听着这些越传越玄乎的说法,手里的筷子捏得咯吱作响。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透气。
妻子王琳跟了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别想太多了,爸都走了,就顺着妈和舅舅的意思吧,别让他们再操心了。”王琳轻声劝道。
陈东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我不是犟,我就是想不通。我爸,他是个化学老师,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迷信。现在他们用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来办他的后事,我觉得……别扭。”
“我知道,”王琳叹了口气,“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陈东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堂屋里那片刺眼的白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在自家那个小小的储藏室里摆弄他的那些瓶瓶罐罐。
他说是在研究一种新型的植物肥料,为了让他那些宝贝兰花长得更好。
母亲为此没少唠叨,说那屋里一股怪味,怕不安全。
可父亲总是一笑置之,说他一个搞化学的,比谁都懂安全。
那间被父亲当成“实验室”的储藏室,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陈东心里扎了根。
03
陈东决定去父亲的“实验室”看看。
储藏室在院子的角落,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
母亲说,钥匙一直在父亲自己身上,谁也碰不了他那些宝贝。
陈东在父亲的遗物里翻了半天,才在一条旧裤子的口袋里,找到了那把小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钥匙。
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泥土、药剂和灰尘的复杂气味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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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藏室不大,光线昏暗,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玻璃瓶和塑料罐,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都是些化学名称。
地上还有几个花盆,里面的兰花叶子有些发黄,显然是疏于照料了。
陈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仔细地在房间里搜寻。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可能是一本书,一本笔记,或者任何能解释他心中疑惑的东西。
父亲是个严谨的人,做实验肯定会留下记录。
他在一张旧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摞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
陈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的,都是关于兰花培养的观察日记,以及各种化学试剂的配比实验。
“乙酸奈配比0.5%,晴川一号出现黄叶。”
“增加磷酸二氢钾,花苞生长缓慢,原因待查。”
“新配方7号,有轻微刺激性气味,需通风操作。”
全都是些专业又琐碎的记录。
陈东从第一本翻到最后一本,手指都被纸张的边缘划得生疼,却没找到任何关于“白布”或者类似仪式的记载。
他有些失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真的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传统?
他不甘心。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再次扫过,最后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垃圾桶上。
他走过去,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一堆废纸,用过的棉签,还有几个空的试剂瓶。
就在这堆垃圾的底下,他发现了一小块被揉成一团的纱布。
纱布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一样。
陈東把纱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刺鼻味道。
这个味道,和他刚进门时闻到的那股怪味很像。
他心里一动,把这块纱布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好,放进了口袋。
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个线索。
走出储藏室,锁好门,天色已经擦黑。
院子里,舅舅李建民正和殡仪馆的小刘站在一棵大槐树下说话。
两人离得有些远,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都异常严肃。
看到陈东走过来,他们立刻停止了交谈。
李建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而那个小刘,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完了?”李建民问,语气有些生硬。
“嗯。”陈东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一扫而过,“舅,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就商量一下明天出殡的路线。”李建民随口说道,然后转向小刘,“小刘,那就按我们刚才说的办,千万别出岔子。”
“您放心,李主席,我懂。”小刘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
陈东看着小刘远去的背影,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一个普通的出殡路线,需要这么紧张神秘吗?
舅舅和小刘之间,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04
守夜的晚上,亲戚们大多都熬不住,被劝去偏房休息了。
堂屋里只剩下陈东、王琳,还有母亲张兰。
母亲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王琳给母亲盖上毯子,轻手轻脚地坐到陈东身边。
“你也去睡会儿吧,我在这守着。”
陈东摇了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
他满脑子都是那块纱布上的褐色污渍,还有舅舅和小刘那不自然的表情。
这些零碎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他脑中盘旋,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你说,”陈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一个人,如果不是正常死亡,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王琳吓了一跳,伸手捂住他的嘴:“你胡说什么!爸是心脏病,医生都开了证明的。”
陈东拿开她的手,固执地看着她:“我就是问问。比如,中毒,或者别的……法医能看出来吗?”
“你到底在想什么?”王琳的脸色也白了,“别自己吓自己。爸都走了,让他安安静静的。”
陈东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疯狂,甚至有点大逆不道。
可他控制不住。
那个“为什么”的问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不拔出来,他寝食难安。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父亲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的父亲,戴着眼镜,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是一个善良、正直、相信科学的老人。
他真的会甘心被这些不明不白的“规矩”束缚吗?
陈东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块白布上。
他觉得,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块布的下面。
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母亲和一脸担忧的妻子,脚步却一步步地,走向了堂屋中央。
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理智告诉他,这是对逝者的不敬,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他耳边嘶吼:去看看!你必须知道真相!
他终于走到了木板床前。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告诉自己,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只要确认父亲的遗容安详,没有任何异样,他就把所有这些疯狂的猜想都埋在心里,老老实实地办完丧事。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块冰凉的白布。
05
布料的质感,比想象中要粗糙一些。
陈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它掀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什么。
随着白布被掀开,父亲的脸庞逐渐显露出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陈东松了口气。
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他准备把白布盖回去。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父亲的脸颊,动作猛地僵住了。
在父亲右侧的脸颊上,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印记。
那块印记颜色很深,边缘不规则,不像是老年斑,更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后留下的疤痕。
陈东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敢肯定,在医院里,他给父亲擦拭身体的时候,脸上绝对没有这块印记!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手电筒的光束晃动着,照亮了那块印记周围的皮肤。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更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
在父亲的脸颊和枕头之间,塞着一个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包。
纸包的边缘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绝不是什么殡葬的常规物品!
这到底是什么?
是谁放进去的?
一瞬间,储藏室里那股刺鼻的气味,舅舅和小刘紧张的对话,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这块白布,它遮盖的根本不是什么逝者的尊严,也不是为了抵挡什么虚无缥缈的“光”。
它是在掩盖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父亲死亡真相的秘密!
陈东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手一松,白布“啪”地一下落了回去,重新盖住了父亲的脸。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八仙桌,桌上的茶杯被撞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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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了?”
王琳被惊醒,快步走了过来,看到丈夫煞白的脸,吓了一跳。
“陈东,你……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刚才干什么了?”
陈东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块白,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的死,绝对不是心脏病那么简单。
而舅舅李建民,他一定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