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在这里!把孩子放了!”
萧振邦的声音在废弃的水泥厂里回荡。
二楼,一个消瘦的身影牵着侄女可儿从柱子后走出。
他没有看地上那五箱现金,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钉在萧振邦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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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振邦,”绑匪笑了,笑声阴冷刺骨。
“二十年了,你还以为我死了吗?”
萧振邦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01
萧振邦把车开得像一艘即将散架的快艇,冲过最后一个路口,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自家哥哥陆建平那栋别墅门口闪烁的红蓝警灯,像两只焦躁不安的眼睛,把黄昏的天空搅得一片混乱。
他的心,随着那灯光,一上一下地狂跳。
车还没停稳,萧振邦就推门跳了下去。
院子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警察同志,我是孩子她叔。”萧振邦拨开人群,对门口的警察亮了下身份。
警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放他进去了。
刚踏进院子,一股压抑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就迎面扑来。
嫂子许曼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发散乱,两眼红肿,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而他的哥哥陆建平,则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下的烟头已经积了一小堆。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许曼的哭泣更让人心慌。
“哥,嫂子,到底怎么回事?”萧振邦的声音有些沙哑。
许曼像是被按了某个开关,猛地抬起头,看到萧振邦,眼泪又一次决了堤:“振邦……可儿……可儿她不见了!”
陆可儿,他七岁的侄女。
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儿,总喜欢拉着他裤腿,用糯糯的声音喊他“邦邦叔”的小姑娘。
萧振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他昨天才来看过她,小丫头还缠着他,要他下次来的时候带上城里那家最好吃的泡芙。
这才过去多久?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不见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
“就……就下午,”许曼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让她在院子里跟‘赤龙’玩,我去厨房准备晚饭……就一转眼的工夫,我再出来喊她吃饭,人……人就不见了……”
赤龙。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萧振邦的心里。
赤龙,是他们家养的那条纯种藏獒。
一条肩高快到成年男人腰部,毛色如火,站起来像一头小狮子的猛犬。
而这条藏獒,是萧振邦三年前亲自挑选,送给哥哥一家当“镇宅神兽”的。
他做建材生意,路子野,认识一个专门从藏区贩狗的狗场老板。
当初哥哥乔迁新居,搬到这鸣溪谷的别墅区,院子大,又有点偏,萧振邦觉得得有个东西看家护院才安心。
他花了大价钱,弄来了这条血统最纯正的赤龙。
他还记得,赤龙刚来的时候,嫂子许曼怕得不行,连院子都不敢下。
倒是当时只有四岁的陆可儿,一点也不怕。
小小的身影,就敢凑到那庞然大物跟前,伸出小手去摸它蓬松的尾巴。
而赤龙,对着外人永远一副呲牙咧嘴、生人勿近的凶悍模样,唯独在陆可儿面前,温顺得像一只大猫,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甚至把小脸贴在它厚实的鬃毛上。
这些年,一人一狗,几乎形影不离。
在某种程度上,对于父母常年忙于生意、疏于陪伴的陆可儿来说,赤龙比她的父母更像一个忠诚的玩伴。
“狗呢?赤龙在哪?”萧振邦急切地问。
一个负责现场勘查的老警察走了过来,对萧振邦说:“狗在后院的储藏室里,我们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萧振邦心里咯噔一下。
“谁锁的?”
老警察看了一眼他哥哥陆建平的背影:“孩子的父亲说,他发现孩子不见后,狗在院子里狂叫,他怕狗出事,就先把它关起来了。”
这个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
但萧振邦看着哥哥那僵硬的背影,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涌上心头。
他快步穿过客厅,走向后院。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属于大型犬科动物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
赤龙正趴在角落里,听到动静,它抬起头,巨大的头颅转向门口。
它没有叫,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萧振邦,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威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萧振邦从未见过的、类似……惊恐和不安的情绪。
萧振邦蹲下身,轻声呼唤着它的名字。
赤龙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把头埋进了前爪之间。
它的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跡。
可就是这副样子,让萧振邦的心沉得更快了。
02
警察的搜索以别墅为中心,辐射到了整个鸣溪谷。
天色从昏黄彻底转为漆黑,一道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附近的树林和荒坡上交错晃动,像是在为这场绝望的寻找徒劳地照明。
没有脚印。
没有呼救声。
没有撕破的衣物碎片。
陆可儿,一个七岁的女孩,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凭空消失在了自家的院子里。
消息很快就在整个别墅区传开了。
邻居们送来了热水和食物,说着一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但他们的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院储藏室的方向。
萧振邦听见了那些压得再低也依旧能传进来的闲言碎语。
“我就说吧,那狗那么大,看着就吓人,怎么能让小孩跟那种畜生一起玩?”
“是啊,藏獒啊,那玩意儿野性大得很,万一发起疯来……”
“肯定是狗把孩子给……唉,不敢想,太可怜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在萧振邦的心里来回地割。
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想离那些声音远一点。
“赤龙不会伤害可儿。”他对身旁的老警察说,语气与其说是在解释,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绝对不会。”
他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赤龙和可儿相处的画面。
小丫头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它一半,赤龙就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走,生怕牙齿碰到她的小手。
下雨天,可儿在院子里踩水,摔倒了,还没等大人反应过来,赤龙已经第一个冲过去,用它巨大的头颅拱着小主人,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
它怎么可能会伤害她?
老警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明白你的心情。但在找到孩子之前,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萧振邦无力地靠在墙上,目光再次投向屋内的哥哥陆建平。
陆建平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没有对警察的询问做出任何有价值的补充,甚至连妻子许曼的哭诉,似乎都无法让他产生一丝波澜。
他只是抽烟,然后透过被烟雾熏得有些模糊的玻璃,死死地盯着后院的方向。
不,不是整个后院。
萧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陆建平的视线焦点,是院子角落里那间废弃的工具棚。
那是一个很早就没人用的小棚子,红砖墙,石棉瓦的顶,木门上挂着一把早就锈蚀了的大锁。
他为什么一直看着那里?
就在这时,许曼突然像疯了一样,从沙发上冲起来,扑到陆建平面前,狠狠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陆建平!你说话啊!你这个当爹的!女儿不见了,你就知道站在这里抽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早就烦了可儿,嫌她碍事!”
“你闭嘴!”陆建平第一次有了反应,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妻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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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说?你的心思我不知道吗?”许曼哭喊着,“你总说女儿是赔钱货,要不是振邦护着,你早就把她送回老家去了!现在她不见了,你是不是心里还偷着乐呢!”
夫妻俩的争吵像两把利刃,将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夜晚切割得更加不堪。
萧振邦冲过去将两人拉开。
他能感觉到,哥哥抓住他胳膊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惊恐和绝望的颤抖。
夜越来越深,搜救队那边依然没有任何好消息。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一触即断的程度。
03
时间一天天过去,整整三天了。
陆可儿的失踪案,成了一桩悬案。
警方动用了警犬,对附近的山林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警犬在院子里的气味,到门口的马路边就中断了。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最坏的可能:孩子是被人用车带走的。
但是,没有目击者,别墅区的监控在那天下午也恰好因为线路检修而停用。
线索,就这么断了。
家里的气氛,也压抑到了冰点。
许曼彻底垮了,整日以泪洗面,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女儿的名字,有时候又会突然爆发,指着陆建平或者萧振邦,咒骂他们是凶手。
一个咒骂丈夫冷血无情,一个咒骂叔叔引狼入室。
萧振邦的心像是被浸在苦水里,又被架在火上烤。
嫂子的每一句指责,都让他本就沉重的负罪感又加深一分。
是他送来了赤龙,如果可儿的失踪真的跟赤龙有关,那他就是万死难辞其咎的罪人。
可他又坚信赤龙的无辜。
这种矛盾,快要把他逼疯了。
这天下午,萧振邦正在公司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却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
朋友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提了一个建议。
“振邦啊,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没心思听这个……就当我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朋友说,“我认识一个人,是个女的,姓舒。人称‘舒老师’,她……她有点特殊的本事。”
“什么本事?”萧振邦心不在焉地问。
“她能……跟动物‘说话’。”
萧振邦眉头一皱,第一反应就是荒唐。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封建迷信。
“老张,我没心情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朋友的语气急切起来,“我亲眼见过的!我邻居家那只猫丢了半年,所有人都以为死外面了,就舒老师去他家看了看,跟家里另一只猫‘聊’了一会儿,就说出了一个地址,结果你猜怎么着?真就在那个地址的地下室里找到了!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但还活着!”
朋友继续说道:“你想想,你侄女失踪的时候,谁在现场?只有那条狗啊!它肯定是唯一的目击者!你去求求那个舒老师,万一……万一她真能从狗那里问出点什么呢?”
挂了电话,萧振邦烦躁地点了根烟。
动物沟通师?
这听起来比警察的刑侦分析还不靠谱。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信奉眼见为实,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但是……万一呢?
现在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警察那边也毫无进展。
任何一点渺茫的希望,对他来说,都像是溺水之人眼前漂过的一根稻草。
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摆着的相框,照片里,陆可儿骑在赤龙的背上,笑得灿烂无比,阳光洒在她俩身上,温暖而美好。
萧振邦狠狠地掐灭了烟头。
他决定去试一试。
哪怕是自欺欺人,哪怕会被人当成疯子,他也认了。
只要能找到可儿,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04
要说服哥哥和嫂子同意这件事,比萧振邦想象的要困难。
许曼的第一反应就是激烈反对,她尖叫着说:“你疯了吗萧振邦!你还嫌家里不够乱吗?找个神婆来跟一条狗说话?你是不是想把所有人都害死才甘心!”
她现在对赤龙已经恨之入骨,认定它就是吞噬了女儿的恶魔。
而陆建平的反应,则更加奇怪。
他没有像许曼那样激动,只是低着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萧振邦说:“算了吧,振邦……别折腾了。警察都找不到,找那些人有什么用……”
他的抗拒,看上去不是不信,而更像是一种……畏惧。
他在怕什么?
“哥,现在任何方法我们都要试一试!”萧振邦的态度很坚决,“我已经联系好了,她下午就过来。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让我跟她见赤龙就行。”
最终,在萧振邦的坚持下,陆建平不再说话,许曼也哭累了,算是默许了。
下午三点,那个传说中的“舒老师”准时出现在了别墅门口。
她和萧振邦想象中的“大师”完全不一样。
没有穿奇怪的袍子,也没有故作高深。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衣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眼神平静而温和,像是一位心理医生,或者大学老师。
她叫舒岚。
“萧先生,情况我路上听你朋友说了一些。”舒岚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单独和赤龙待一会儿。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一件陆可儿小姐最近穿过的,没有洗过的衣物吗?”
许曼从女儿房间里拿出了一件小小的睡裙,上面还残留着小女孩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萧振邦接过睡裙,递给舒岚。
舒岚接过后,只是闭上眼睛,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件柔软的衣物,没有说话。
随后,萧振邦带着她,打开了后院储藏室的门。
赤龙见到生人,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你们在外面等我。”舒岚说着,一个人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振 邦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客厅里,三个人,三种状态。
许曼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陆建平又走到了那扇落地窗前,继续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盯着院角那个废弃的工具棚。
而萧振邦,则紧紧地守在储藏室的门口,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起初,他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赤龙不安的低吼和爪子抓挠地板的声音。
可渐渐的,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萧振邦感到恐惧。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种深藏在心底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正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那恐惧似乎在告诉他,他即将听到的,会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承受的真相。
一个远比“侄女被狗伤害”要可怕得多的真相。
05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
储藏室的门,终于“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舒岚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萧振邦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震惊、悲伤和一丝……困惑的混合体。
她的额角,也带着一层薄汗。
“怎么样?舒老师?”萧振邦一个箭步冲上去,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变形。
客厅里的许曼和陆建平也立刻围了过来,三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舒岚。
舒岚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地扫过他们三人,最后,定格在萧振邦的脸上。
“赤龙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她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我可以肯定,它没有伤害你的侄女。恰恰相反,它非常爱她,当时,它是在拼命地保护她。”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让萧振邦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瞬间有了一丝力气。
“保护她?”许曼尖利地追问,“保护她什么?被谁伤害了?是谁!”
舒岚摇了摇头:“它没有人类的时间和逻辑概念,传递给我的,是一些破碎的画面、强烈的气味和情绪……我看到……一个男人。”
“男人?”三个人异口同声。
“是的,一个高大的男人。”舒岚闭上眼睛,似乎在竭力回忆那些画面,“赤龙对他充满了敌意和恐惧。它告诉我,那个男人身上,有一股……很浓重的,铁锈和雨水的味道。”
铁锈和雨水?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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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振邦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却找不到任何对应的人。
“它还告诉我,”舒岚的声音更低了,“赤龙和那个男人搏斗了。它被弄伤了。”
说着,她快步走到门口,再次推开储藏室的门,对里面招了招手。
赤龙迟疑了一下,走了出来。
舒岚蹲下身,拨开赤龙脖颈处浓密的鬃毛,露出了下面的一小块皮肤。
在那里,有一个已经结痂的、不起眼的伤口,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的。
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最关键的信息,马上就要来了。
舒岚站起身,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像两把手术刀,缓缓地、一寸寸地,刮过萧振邦和陆建平的脸。
“还有一个细节。”
“赤龙对那个男人的一个特征,记忆极其深刻,那种恐惧,几乎烙印在了它的灵魂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然后,舒岚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个带走可儿的男人……赤龙告诉我,他的左手上,没有小拇指。”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曼还在茫然地思索着这个特征。
而萧振邦,却像是被一道天雷从头到脚劈中!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没有去看舒岚,而是像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一格一格地,把头转向了他的哥哥——陆建平。
只见陆建平,正站在那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着,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他的双手,正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拼命地往自己的裤兜里塞,仿佛要隐藏一个全世界最可怕的秘密。
萧振邦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哥哥那只拼命隐藏的左手上。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