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庄子·齐物论》里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
这话意思是，宇宙之外那些神秘莫测的事儿，圣人只承认存在，却不轻易去谈论。
我叫李峰，不是什么圣人。
我曾被“仙家”附身十五年，如今好不容易脱身，趁着还记得，想说点实话。
你们或许听过“出马仙”的传说，也见过那些号称能通鬼神、断吉凶的“高人”。
但他们身上的“仙家”，究竟是啥？为啥要选凡人当“弟子”？这背后的门道，比你们想的复杂，也更现实。
李峰的人生，在十岁那年被彻底改变。
十岁前，他就是个普通的城市孩子。十岁那年，他生了一场怪病。
整日高烧，说胡话，吃药打针都不管用。
最吓人的是，他总在半夜突然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墙角又哭又笑，嘴里还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父母带他去了很多医院，都查不出病因，愁得不行。最后，还是他很少出门的外婆，从老房子里拿出一个陈旧的木箱，叹了口气说：“这不是病，是命，躲不过的。”
李峰的外婆，在附近几个区都有些名气，是个“看事儿”的，也就是出马仙。
那天晚上，外婆在客厅摆好香案。香案上没有神佛像，只有一张写满奇怪名字的黄纸。外婆点上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抓起一把糯米，猛地朝李峰撒去。
“是哪路仙家，报上名来！别为难孩子！”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烧得迷迷糊糊的李峰，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气质大变。他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锐利而老练，嘴角挂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轻蔑的笑。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稚嫩的童声，而是一种沙哑、苍老，带着外地口音的腔调：“哼，这小娃娃不懂事，冲撞了我的修行。老太婆，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天我不跟他计较。不过，我看这孩子资质不错，与我胡家有缘，不如就留下，给我当个‘传声筒’，怎么样？”
外婆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她知道，找上外孙的，是她供奉多年的“堂口”里，最难缠的一位——胡二爷。
所谓的“传声筒”，就是“仙家”在人间的代言人，是它们的腿，它们的嘴，是它们与人间沟通的桥梁。
一旦成了“传声筒”，这一生就不再是自己能掌控的了。
李峰的病，从那天之后，莫名其妙地好了。
但他也失去了正常的童年。
从那天起，他成了“胡二爷”的弟子。外婆开始教他各种规矩：怎么上香，怎么请神，怎么解读“仙家”通过他身体传递的“暗语”。
十五岁那年，外婆去世。临终前，她拉着李峰的手，老泪纵横：“峰儿，是外婆对不住你。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法回头了。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守住自己的本心。”
外婆走后，李峰正式“出马”，接替了外婆的位置。
他的人生从此一分为二。
一半是李峰自己，沉默内向，身体虚弱，像个透明人。
另一半，则是“胡二爷”上身时的他。
每当有人前来“看事儿”，点了香，磕了头，李峰往椅子上一坐，很快就会浑身一颤。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和气场就完全变了。
“他”谈吐老练，精明过人。“他”能一眼看穿来者的心事，能准确说出对方的家事、隐疾，甚至能预测未来几天的吉凶祸福。找他的人，从求财问运的生意人，到久病不愈的病人，再到丢了东西的上班族，络绎不绝。
“胡二爷”的名声越来越大，李峰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李大师”。
人们敬他，怕他，给他送来不少红包和礼物。他们以为李峰是无所不能的神人。
只有李峰自己知道，他只是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
每次“仙家”上身，他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挤到了一个黑暗的角落，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的意识操控自己的嘴，说出自己从未听过的话；操控自己的手，做出自己难以理解的动作。
他像个观众，在看一场以自己身体为舞台的、永不停歇的独角戏。
而当“仙家”离开后，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空虚，仿佛身体里最好的部分都被抽走了。
如果“仙家”只是借用他的身体去做好事，李峰或许还能说服自己这是在做善事。
但他很快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仙家”不是神，也不是佛。它们更像是活了很久、有了些道行、懂得一些天地法则的“精怪”。它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欲望和脾气。
胡二爷尤其如此。
它爱听好话。如果来求助的人嘴甜，会来事儿，它就指点得格外尽心。如果有人抱着怀疑的态度，言语间稍有不敬，它便会当场发火，冷嘲热讽，甚至暗中使坏，让那人出门就摔一跤。
它贪财。每次为人办事，它都会用李峰的嘴，暗示对方要“表示表示”。红包小了，它就不高兴，下次再来，就爱答不理。那些钱，李峰一分都不想碰，但又不能不要，因为这是“仙家”的规矩。
它甚至还好色。有一次，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来求姻缘，胡二爷上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言语间也变得轻浮起来，最后还借着“看手相”的名义，非要拉着人家的手不放。
那一刻，在身体角落里旁观的李峰，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和屈辱。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无声地道歉。
他开始明白，他和胡二爷之间，不是合作，不是共生，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对等的“利用”。他只是它的工具，一个能让它在人间行走、满足它各种欲望的工具而已。
而这个工具，正在被慢慢耗尽。
十五年的附身经历，让不到三十岁的李峰，看起来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头发有些花白，背也微微驼了，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深的疲惫。
压垮李峰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对年轻夫妇。
那对夫妇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看了很多医生都没用，最后听说了“李大师”的名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了过来。
他们跪在地上，哭得伤心欲绝，求“仙家”大发慈悲，赐他们一个孩子。
李峰照例点了香，很快，胡二爷就“上身”了。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那对夫妇半天，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地说：“哼，子嗣缘薄，命中注定。想逆天改命，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胡家的规矩，从来不白帮忙。”
“大师！只要能让我们有个孩子，我们给您重塑金身，给您建庙！”男人急切地磕头。
“金身、庙宇，我老人家不在乎。”胡二爷的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我帮你们，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你们求来的这个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要拜在我门下，做我的‘契子’。等他长到十岁，就要送到这里来，接替我这副老旧的‘传声筒’。你们，可愿意？”
这话一出，那对夫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是来求子的，不是来卖子的！让自己的孩子，重复眼前这个“李大师”的命运，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他们怎么可能愿意！
看到夫妇俩脸上那混杂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表情，被挤在意识角落里的李峰，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他看到了十五年前的自己。
他想起了外婆临终前，那句“是外婆对不住你”。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突然从他灵魂深处爆发出来。他不想再当一个懦弱的旁观者了！
“不行！”
一个沙哑的、属于李峰自己的声音，竟然从“胡二爷”那沙哑的腔调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正在滔滔不绝的“胡二爷”，明显地愣住了。它似乎没想到，这个被它奴役了十五年的“传声筒”，竟然敢反抗。
“你说什么？”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
“我说……不行！”李峰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抢夺着身体的控制权，“他们的孩子，你不能动！”
这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附在他身上的“仙家”，说了“不”。
反抗的代价，是惨痛的。
那对夫妇被吓跑了。而李峰，则当场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他再次陷入了童年时那种无休无止的高烧和噩梦之中。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严重。他感觉自己被无数条冰冷的、滑腻的触手拖拽着，坠向无尽的深渊。
他知道，这是胡二爷在惩罚他。
他病了整整两个月，瘦得皮包骨头。期间，没有任何“仙家”再上他的身，也断了所有的香火。他成了一个废人。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他想，要么，就这么屈服，继续当一辈子的“传声筒”，直到被吸干为止。要么，就彻底地、决绝地，跟这一切做个了断！
他选择了后者。
等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他用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备齐了各种闻所未闻的、进行“送仙”仪式的用品。
“送仙”，是出马仙行当里最大的禁忌。这等同于单方面撕毁和“仙家”的契约，是对“仙家”最大的不敬，后果难料。
但李峰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个仪式，他永生难忘。他几乎是死了一次，才将那尊盘踞在他身体里十五年的“大神”，给请了出去。
从此，世上再无“李大师”，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过分孱弱的李峰。
他卖掉了城里的房子，来到这座陌生的沿海城市，开了一间小小的书店，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
这天下午，书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了李峰的面前。
“请问……您是李峰先生吗？”年轻人有些紧张地问道，“我老家是北方的，我从小就听着您的事迹长大。都说您是胡二爷的亲传弟子，能通天彻地，为什么……为什么您要放弃这一切？仙家赐予的力量，难道不好吗？”
李峰正整理着一本书，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年轻人那张充满好奇和崇拜的脸，露出了一个复杂的、有些苦涩的笑。
“好？呵呵……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你们只看到了我‘出马’时的风光，却没看到我夜深人静时，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
年轻人似乎不甘心，追问道：“可是……仙家毕竟是仙家啊，它们帮了那么多人，它们不都是来渡化世人，积攒功德的吗？”
李峰放下书，那书碰到木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直视着年轻人的眼睛，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清醒。
“渡化世人？积攒功德？年轻人，你把它们……想得太善良了。”
“那……那它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年轻人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李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呼出十五年的沉重过往。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十五年，我当了它们十五年的‘桥’，十五年的‘传声筒’。如今我退出来了，只想告诉你一句所有人都不敢说，或者说，都不能说的大实话。”
“所谓的‘仙家’，它们既不为功化，也不为功德。它们耗费百年千年，费尽心机地寻找一个合适的‘弟子’，附在人身上，真正的目的，其实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