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冬。一代女皇武则天,于上阳宫仙居殿龙驭上宾,终年八十有二。
她魂归地府,冥途之上,鬼神皆惊。
当这位生前权倾天下、执掌乾坤的则天大圣皇帝,身着天子冕服,昂然立于森罗宝殿之上时,审判过万千帝王将相的十殿阎王,竟无一人敢拍惊堂木,无一人敢落朱砂笔。
01.
大周神龙元年,十一月,庚寅日。
洛阳上阳宫的仙居殿,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和死亡的气息。病榻之上,曾经叱咤风云、让天下男子俯首称臣的一代女皇武则天,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的呼吸微弱,但那双曾睥睨众生的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依旧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她的一生,如同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充满了鲜血、权谋、荣耀与孤独。她从一个卑微的才人,一步步踏着尸骨与荆棘,登上了权力的顶峰,成为了这片土地有史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皇帝。
她改国号为周,自称“则天大圣皇帝”,君临天下。她的一生,功是她,罪也是她。她杀了王皇后、萧淑妃,杀了亲生的儿子李弘、李贤,杀了无数的李唐宗室和不服她的文臣武将。但她也提拔贤能,发展科举,让寒门子弟有了上升的通道;她安定边疆,发展经济,使得大周朝国力鼎盛,万国来朝。
“功与罪,就留给后人,去说吧……”
随着最后一口气息的吐出,武则天那承载了无尽风云的肉身,终于归于沉寂。
她的魂魄,轻飘飘地从身体里升起。没有丝毫的迷茫和恐惧,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遗体,看着周围跪倒一片、哭声震天的皇子、公主和大臣们。
就在这时,殿内阴风乍起。两位身高丈余、青面獠牙的鬼神,凭空出现。一位牛头人身,手持钢叉;一位马面人身,腰挎令牌。正是地府勾魂使者,牛头马面。
寻常魂魄见到他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武则天的魂魄,依旧身着天子冕服,头戴十二旒冠,龙气护体,威严不减。
牛头马面竟不敢直视,双双躬身行礼:“奉地府之命,请则天大圣皇帝,上路。”
武则天淡然点头:“带路。”
黄泉路,彼岸花开,红得像血。忘川河,河水幽黄,静默无声。
过了忘川,便是奈何桥。桥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搅动着锅里浑浊的汤。那便是孟婆。
“老身孟婆,见过陛下。”孟婆竟也破天荒地起身行礼,“陛下,饮下此汤,可忘却前尘往事,一切恩怨情仇,皆成过眼云烟。”
武则天看着那碗汤,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不必了。朕这一生的功与罪,朕自己担着。朕要带着它们,去见十殿阎君。”
孟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她沉默了片刻,竟真的收回了汤勺,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陛下,请。”
不饮孟婆汤,带着毕生记忆过奈何桥的魂魄,千百年来,她是头一个。
02.
过了奈何桥,便是第一殿,秦广王殿。
大殿之内,阴森肃穆,鬼哭之声不绝于耳。秦广王一身官袍,面容威严,高坐堂上。两侧鬼差,手持水火棍,怒目而视。
武则天的魂魄,被带至堂前。
“堂下何人?”鬼差厉声喝道。
未等武则天开口,秦广王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她微微颔首:“则天皇帝,不必多礼。你乃人间帝王,虽已归西,但阳间帝王之礼,在地府依旧作数。”
他又道:“是非功过,自有公论。来啊,抬孽镜台!”
两名力大无穷的鬼卒,合力抬上一面巨大的古铜镜。此乃地府至宝之一,孽镜台。任何魂魄,在此镜前一照,生前所做一切善恶之事,都将无所遁形。善者,镜放金光;恶者,镜冒黑烟。
武则天面无表情,坦然立于镜前。
镜光一闪,开始浮现出她一生的画面。
起初,镜中黑烟滚滚,阴气森森。从她掐死亲生女儿,嫁祸王皇后;到她毒杀太子李弘,逼反太子李贤;再到她设立酷吏,大兴诏狱,无数冤魂在镜中哀嚎,整个森罗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秦广王面色凝重,正要落笔定罪。
可突然间,镜中画面一转!
黑烟之中,竟升腾起万丈金光!那金光之盛,甚至压过了滚滚的黑烟!
镜中,出现了她登基为帝,改元换代,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她下令编撰《兆人本业记》,劝课农桑;她创立殿试,不拘一格降人才,无数寒门士子得以报效国家;她派遣大将,安定吐蕃,收复安西四镇,使得大周疆域稳固。她更是在全国各地兴修寺庙,弘扬佛法,使得佛门大兴,万民敬仰。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泽被苍生、利在千秋的大功德!
孽镜台,这件从地府诞生之初便用以审判善恶的法宝,此刻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异状!
镜面上,黑烟与金光疯狂交织、碰撞、吞噬,谁也无法压过谁。镜身剧烈地颤抖,发出了“嗡嗡”的悲鸣,仿佛随时都要碎裂开来。
秦广王惊得目瞪口呆。
他审判过无数的帝王,有暴虐的,有仁慈的。暴虐者,黑烟滔天;仁慈者,金光护体。善恶分明,从未出过差错。
可像武则天这般,罪业之深重,足以打入阿鼻地狱;功德之浩瀚,又足以立地成神的存在,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这可如何是好?”秦广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此人功过几乎相抵,却又皆是极端。我一殿之主,断不了!断不了啊!”
他思虑再三,猛地一拍惊堂木。
“此案非同小可,非一殿所能定夺!来啊,将则天皇帝魂魄,移交二殿,发令牌,请十殿阎君,共同会审!”
03.
地府之中,十殿阎君共同会审一个魂魄,这是数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大事。
很快,从第二殿楚江王,到第十殿转轮王,其余九位阎君,皆神色凝重地来到了第一殿的森罗大殿。
十位地府的最高统治者,齐聚一堂。
他们看着堂下那个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女皇魂魄,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大哥,区区一个凡间女帝,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脾气最火爆的五殿阎罗王,皱眉问道。
秦广王苦笑一声,将孽镜台上的异状说了一遍。
众阎君闻言,皆是大惊。
“竟有此事?”二殿楚江王不信邪,喝道:“抬我的寒冰地狱来!”
话音刚落,大殿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座由万年玄冰构成的地狱幻象。此乃楚江王掌管之刑法,凡是生前作恶多端者,魂魄一旦靠近,便会被寒气侵蚀,痛苦万分。
然而,武则天的魂魄走上前去,那足以冻结魂魄的玄冰寒气,在她身前三尺之处,竟被一股无形的金色暖流所融化,丝毫不能伤及她分毫。
“是她的功德金光在护体!”楚江王震惊道。
“我来试试!”三殿宋帝王也祭出了他的法宝“黑绳”。此绳专绑大奸大恶之徒,一旦被捆住,便如有利刃加身,受凌迟之苦。
黑绳如灵蛇般飞出,可就在即将碰到武则天时,她身上那股帝王龙气猛然一震,竟将那黑绳硬生生弹开了!
接下来,四殿五官王的“血池”,六殿卞城王的“铜柱”,七殿泰山王的“刀山”,八殿都市王的“油锅”……
十殿阎君,各显神通,将自己掌管的刑法和法宝都试了一遍。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灵!
她身上的罪业黑气,会引来刑罚;但她身上的功德金光和帝王龙气,又会立刻将刑罚化解。
地府的法则,在她身上,陷入了一个无法破解的循环。她既是该下地狱的恶鬼,又是该上天庭的正神。
整个森罗宝殿,陷入了一片死寂。十位阎君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和茫然。
04.
“诸位,问题恐怕不只在于她的功过。”
良久,一直沉默的第十殿之主,掌管六道轮回的转轮王,缓缓开了口。
他的职责,是判断魂魄下一世该投往何道。因此,他对魂魄的本质,看得比其他阎君更透彻。
“你们看她的魂体。”转轮王指着武则天,神色无比凝重,“凡人成帝,身上会凝聚国运,是为‘龙气’。但这龙气,是万民和江山赋予的,是外物。一旦身死,龙气便会消散,回归天地。可她的龙气,与众不同。”
经他提醒,众阎君这才仔细观察起来。
他们发现,武则天魂魄之上缭绕的龙气,并非虚浮于外,而是从她魂魄的最深处,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那是一种与生俱来、仿佛烙印在灵魂本源之中的高贵与威严!
这种感觉,他们只在一种存在身上感受到过。
那就是……真正的,天界神龙!
“她的魂魄本源,非同凡响!”转轮王得出了结论,“这才是地府法则对她失效的根本原因!我们的法则,是为审判三界六道的凡夫俗子、妖魔鬼怪所设。可她的魂魄根基,似乎……已经超出了这个范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一个凡人,竟拥有连地府法则都无法约束的魂魄本源?这怎么可能!
“难道……她是某位上古大能转世不成?”
“可查过她的前几世,皆是凡人,并无出奇之处啊!”
阎君们议论纷纷,却始终得不出一个结论。
最后,秦广王一锤定音。
“此事,已非我等所能揣度。看来,只有去请教那位大人了。”
他口中的“那位大人”,自然就是地府之中,地位最尊崇、法力最无边的存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
十殿阎君当即决定,合众人之力,将武则天的魂魄,带往地府最深处的翠云宫,请地藏王菩萨座下的神兽谛听,辨其本源。
05.
翠云宫,位于地府的最深处,这里没有鬼哭狼嚎,没有刀山火海,只有一片宁静祥和的佛光。
地藏王菩萨身披袈裟,手持锡杖,宝相庄严,正闭目诵经。
在他的莲花宝座旁,趴着一只外形奇特的异兽。它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貌似龙非龙、似虎非虎、似狮非狮、似麒麟非麒麟、似犬非犬,正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能辨三界真伪、聆听万物心声的神兽——谛听。
十殿阎君带着武则天的魂魄,恭恭敬敬地来到菩萨面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地禀报了一遍。
从始至终,地藏王菩萨都没有睁开眼睛,仿佛早已知晓一切。他只是伸出手,在谛听的头顶,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谛听会意,从地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威风凛凛的鬃毛。
它没有立刻去听,而是先绕着武则天的魂魄,不紧不慢地走了三圈。她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这位神色坦然的女皇。
然后,他才回到大殿中央,将一只耳朵,轻轻地贴在了地面之上。
霎时间,无数的信息,从六道轮回,从过去未来,从三千世界,如潮水般涌入了它的脑海。上至天庭秘闻,下至阿鼻地狱的鬼魂私语,都瞒不过它的耳朵。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十殿阎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地看着谛听。
许久,许久。
谛听才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十殿阎君,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敬畏。
它没有开口,但它的声音,却直接在十位阎君的脑海中响了起来。这是一种绕开了听觉,直达神识的交流方式。
五殿的阎罗王按捺不住,率先在心中发问:“神兽,你听到了什么?此魂魄究竟是何来历,竟能让我地府法则都为之紊乱?”
三殿的宋帝王也急切地想:“她是上古妖魔转世,还是天界星君下凡历劫?”
谛听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意念沉重而清晰:“诸位君上,你们都错了。你们的法则,是为审判业力而设。她的罪业固然深重,功德也同样浩瀚,功过纠缠,业力难断,这确实是你们的难题之一,但,并非根本。”
秦广王追问道:“那根本原因究竟为何?还请神兽示下!她的前世,到底是什么身份,竟有如此不凡的魂魄本源?”
谛听抬起头,望了一眼宝座上依旧闭目诵经的地藏王菩萨,又转头,用一种混杂着崇敬、感慨甚至是一丝畏惧的复杂目光,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武则天。
它的声音,再次在阎君们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的前世……其尊贵,非尔等所能审。其名讳,亦非我能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