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嫦娥,当年我想要和天蓬私奔时,他对我说:我变成猪后,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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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嫦娥。

在我漫长到几乎凝固的生命里,这个名字代表着很多东西:清冷,美丽,求而不得的仙药,以及一场被永久定格的、关于背叛的舞蹈。

天庭所有的神仙提起我,语气里总带着三分敬畏,七分疏离。

他们敬畏我居住的广寒宫,那是三界最接近“道”的寂静之地;他们也疏离我的孤僻,仿佛多看我一眼,就会被月亮的寒气冻伤仙骨。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孤独。

日复一日,我看着吴刚砍伐那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桂树,听着玉兔在臼中捣着永远也捣不完的仙药。

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寸光,都精准得像一场被设定好的仪式。

天庭的神仙们喜欢这种永恒,他们称之为“秩序”。

而我,只觉得这是一座华美、光亮,却又无边无际的囚笼。

直到天蓬的出现。

他与所有神仙都不同。

别的仙人来月宫,要么是奉玉帝之命,要么是想讨一壶桂花酿。

他们开口是“仙子风采依旧”,闭口是“广寒清辉照人”,眼神里的谄媚和算计,比我宫门前的台阶还要冰冷。

而天蓬,他第一次来,是为了正事。

天河水道的一颗星辰偏离了轨迹,需要借助我的月光之力进行校准。

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我引动月华,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盯着我的脸或舞姿。

事毕后,他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抬头看着被星光重新点亮的夜空,轻声说:

“仙子,他们都说月亮清冷,可我每次看它,都觉得它其实很忙。”

我拨弄琴弦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万古以来,第一个不对我评头论足,反而去谈论月亮本身的神。

我没有作声,他却仿佛知道我想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要牵引潮汐,要丈量星轨,还要为黑夜里迷路的小妖照亮回家的路。它从不言语,却做了三界最多的事。像您一样。”

那一刻,万年不变的琴音,在我心底,第一次乱了节拍。

从那以后,他便成了广寒宫的常客。

“元帅不去看管天河,怎么总有空来我这清冷之地?”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语气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正帮我给那些从不下界的桂花树浇水,闻言笑道:

“天河万年不变,每一滴水都流淌在天道规定好的轨道上,就像天庭的早朝,无趣得很。倒是您这儿的桂花树,我上次来看,它好像往东面多长了一寸。我想知道,它是不是想更靠近卯日星官的鸡鸣。”

我被他逗笑了,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在天庭,万物静止是美德,是修为。

只有他,会欣赏一寸新生的枝芽,会好奇一棵树的心事。

他会给我带来凡间那些速生速死的花种,告诉我它们如何在一季之内拼尽全力地绽放,只为不辜负春光。

他也会在星辰密布的夜晚,指着遥远的天际,轻声问我:“仙子,你说在那片我们都看不见的地方,会不会有一个不需要修行,也没有神佛的世界?在那儿,花可以随便开,水可以随便流,我们也可以……随便走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个天河元帅的威严,只有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

我终于明白,我们是同类。

我们都厌倦了这永恒的“秩序”,厌倦了扮演一个符号。

我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同谋。

终于有一天,他带来了一株凡间的蒲公英,雪白的绒球在我手心显得格外脆弱。

“这是什么?”我轻声问。

“一个信使。”他温柔地注视着我,

“在人间,孩子们只要对着它用力一吹,它的种子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风会带它们翻山越海。不像我们,看似神通广大,却连自己的脚步都决定不了。”

我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绒球,心中某个地方彻底融化了。

“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那一定很奢侈吧。”

“所以,”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炽热,

“我们才要成为彼此的‘任何地方’。广寒,跟我走吧。我们不做神仙了。”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身后那片被我们共同鄙夷的、虚伪的天宫盛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做神仙了。

好。



02.

我们选择的私奔之日,是三千年一届的蟠桃盛会。

这是天庭最盛大也最虚伪的庆典。

整个瑶池仙气弥漫,浓郁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金童玉女们捧着玛瑙盘子在席间穿梭,乐师们在远处演奏着万年不变的仙乐,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庄严的、令人厌倦的和谐。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众神举杯,说着那些重复了千万遍的祝颂之词。

他们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里却是我熟悉的、对更高阶位的渴望和对同僚的算计。

天蓬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作为执掌天河十万水军的元帅,他的席位远比我这个只有一个空荡宫殿的“仙子”要靠前得多。

他没有看我,只是依照礼节,与周围的神仙推杯换盏。

但我知道,他每一滴酒喝下去,都在心里计算着我们离自由更近了多久。

宴会过半,按照流程,众仙开始自由走动,相互结交。

我起身走向瑶池边,假装观赏池中并蒂盛开的仙莲。

很快,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

“这里的莲花,开了三千年,连花瓣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天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我们都懂的嘲讽。

我没有回头,轻声问:“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些完美得毫无生气的莲花上。

“宴会结束后,众仙都会去通明殿听玉帝宣讲大道,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已在天河备下一艘快舟,它不走寻常水道,而是直接穿过南天门的星尘乱流。只要半个时辰,我们就能到凡间。”

“他们会追来吗?”我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会。”他答得干脆,

“但凡间那么大,星辰那么多,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就是两粒谁也找不到的尘埃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信,让我的心也安定下来。

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凡间的样子,想象我们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上看日出,而不是在冰冷的月宫里看星辰东升西落。

可就在这时,我感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天蓬,怎么了?”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的轻松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的神情。

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广寒,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的计划失败,我被他们抓住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用词,

“……他们为了惩罚我,为了羞辱你,一定会用最恶毒的方式改造我。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一个神仙变得面目全非,让他忘记自己是谁。”

我的心一沉,连忙道:“不会的,我们不会失败的。”

“答应我。”他没有理会我的安慰,反而加重了语气,眼神里的严肃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你完全不认识的丑陋模样,甚至是……变成一只肮脏,愚蠢的猪......答应我,广寒,找到机会,杀了我。”

“杀……杀了你?”我被这两个字惊得说不出话来。

“对。”他点头,目光灼灼,

“那样的东西,就不是我了。那只是他们用来嘲笑我们的一个工具。我宁可神魂俱灭,也不要顶着那样的躯壳,活在没有你的世界上。”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戏谑笑容的男人,此刻却如此认真地交代着自己的“遗言”。

我只觉得心疼又好笑,觉得这是他太过紧张下的胡言乱语。

我强行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胡说什么呢。你就是变成一块石头,我也认得你的气息。到时候,我把你从石头里敲出来就是了。别说傻话,我们快成功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元帅!陛下邀您过去共饮一杯呢!”不远处,有相熟的神将高声喊道。

那场密谈被打断了。

他松开手,对我做了一个“放心”的口型,然后转身走回那片喧嚣的、光明的名利场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反复回想着他那句不祥的请求。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悲伤的玩笑,一句永远不会应验的、爱到极致的誓言。

我错了。



03.

我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宴会结束的钟声还未散尽,我和天蓬刚刚避开人群,还未踏上通往天河的云道,四面八方就涌来了密不透风的天兵天将。

为首的,是托塔天王李靖,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冷的铁像。

“天蓬元帅,嫦娥仙子,”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玉帝有请。”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我们就像两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蛾。

我被直接送回了广寒宫,宫门外被布下了我从未见过的强大禁制,隔绝了我所有的窥探。

而他,被押往了天河。

不知过了多久,禁制上突然开了一道小小的“天窗”,如同一面水镜,让我能清晰地看到天河边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这不是仁慈,这是刑罚的一部分。

他们要我亲眼看着。

天蓬被绑在昔日他亲手立下的镇河神柱上,众神围观,鸦雀无声。

玉帝高坐云端,声音威严而冷漠:“天蓬元帅,酒后失德,擅闯广寒,调戏仙子,罪在不赦!念你曾有功于天,免去你魂飞魄散之刑,判你堕入畜生道,轮回不休!”

“调戏仙子”……

我听着这四个字,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那场小心翼翼、赌上一切的奔赴,在他们口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单方面的罪行。

天蓬没有辩解,他只是抬着头,在众神中寻找着什么。

我知道,他在找我。

行刑开始了。

两个大力鬼神抬来一桶翻滚着黑色气焰的液体,那是来自轮回六道中最污秽的“畜生道”源头。

天兵们撬开天蓬的嘴,将那腥臭的液体猛地灌了下去。

“不——!”我疯狂地拍打着面前的水镜,却只能激起一阵无力的涟漪。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神仙的金身寸寸碎裂。

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皮肤迅速粗糙、长出刚硬的鬃毛,俊朗的五官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为一个丑陋不堪的猪形头颅。

他身上那股我曾无比迷恋的、清澈如星辰的仙气,被一股蛮横的、充满欲望的妖气彻底取代。

就在他意识即将完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扭过头,望向了月亮的方向。

那双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眼睛里,没有了爱恋,没有了温柔,只剩下最深切的痛苦和最急迫的乞求。

他在用最后的意志对我嘶吼。

杀了我。

广寒,现在,杀了我!

我终于明白,蟠桃宴上那句不祥的嘱托,不是玩笑,不是誓言,而是他早已预见到的、最清醒的绝望。

我瘫倒在地,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水镜无情地映出我的脸,泪水混合着无边的悔恨与软弱,布满了我这张据说是三界最美的面孔。

我下不去手。

我……无能为力。



04.

天河边的酷刑,成了我永恒的噩梦。

时间在广寒宫失去了意义,三百年,或许是五百年,在我看来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煎熬。

众神以为我早已认命,以为我的棱角已被这无尽的寂静磨平。

月宫的禁制在百年之后就悄然放松了许多,他们觉得,一个心死的仙子,比任何枷锁都更安全。

他们不知道,我的心没有死,它只是在等待。

每个夜晚,当三界都沉入梦乡,我便将我全部的神念,融入那遍洒人间的月光之中。

月光是我无形的触手,是我流动的眼睛。

我不敢奢望他能回来,我只想知道,他……还好吗?

哪怕只是作为一头凡间的走兽,能吃饱,能安睡,也算了却我一丝心债。

我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人间亿万生灵的气息中,寻找着那一缕被玷污、被扭曲,却依然能被我辨认出的神魂碎片。

终于,在一个雨夜,我找到了他。

那是一股混杂着腥臊和蛮横的妖气,但妖气的最深处,却藏着一丝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属于天蓬的星光。

气息的源头,在凡间的福陵山,一个叫云栈洞的地方。

我迫不及待地分出一缕月华,在洞口凝聚成一个虚幻的人形。我看到了他。

他正光着膀子,同一群小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他的身形臃肿,肚子滚圆,耳朵像两把破蒲扇,最刺眼的,是那张长长的、不断发出哼哼唧唧声音的猪嘴。

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被称为“猪刚鬣”的妖怪。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可即便如此,我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也许,他的神智还在。

也许,他只是被困在了这副皮囊里。

我鼓起勇气,将我的声音,随着月光送入他的耳中。

“天蓬……是你吗?”

洞中的喧闹戛然而止。那妖怪停下啃食的动作,猛地抬起头。

他的小眼睛里没有重逢的惊喜,只有看到猎物时赤裸裸的贪婪和淫欲。

“哟!哪里来的小美人儿?”他咧开大嘴,露出两颗獠牙,嘿嘿笑道,

“长得真俊!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吗?知道俺老猪的威名,特地来投怀送抱的?”

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我强忍着颤抖,用我们之间最私密的暗号再次呼唤他:“你还记得……蒲公英的约定吗?”

“什么英不英的?”他粗鲁地用油腻的手抓了抓后脑勺,似乎在努力思考,但很快就放弃了,转而换上一副更下流的笑容,

“俺老猪只知道芙蓉帐暖,美人多情!小仙女,别跟俺说那些没用的了。快下来,让俺老猪好好疼疼你!”

为了炫耀自己的“战绩”,他甚至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对周围的小妖吹嘘:“看好了!想当年,俺老猪在天上当天蓬元帅的时候,连广寒宫的嫦娥都敢调戏!你们说,这三界还有俺不敢碰的女人吗?”

“轰”的一声,我脑中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忘了。

他把那场精心策划的、用以羞辱我们的罪名,当成了自己的荣耀。他把我们的爱情,当成了他酒后吹嘘的资本。

我凝聚的月光幻影,在我无边的绝望中轰然消散。

天蓬,真的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叫猪八戒的,占据了他身体的怪物。



05.

云栈洞的那次“重逢”,像一盆冰水,将我心中最后一丝火苗彻底浇灭。

我以为我会就此断了念想,将那段记忆连同那个“猪刚鬣”一同封存。

但我错了。人间的帝王或许能做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可我做不到。

我无法停止用月光去追踪他,像一个摆脱不掉的幽灵,固执地窥探着那个占据了我爱人躯壳的怪物。

我看着他离开了福陵山,大概是那里的食物已经满足不了他日益增长的欲望。

他像一头真正的野兽,循着本能,找到了一处人烟鼎盛的所在——高老庄。

我看着他用妖风闯入高家,强行“入赘”,将自己变成高家的噩梦。

他白日呼呼大睡,夜晚便化作人形,与被他囚禁在后院的高家小姐高翠兰“做夫妻”。

我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心如止水。

那个会跟我讨论星辰轨迹的天蓬,是真的死了。

眼前的,只是一个被欲望支配的、贪婪的妖魔。

高家的哭喊和祈祷,持续了整整三年。

就在他们家财耗尽,几乎要被这猪妖折磨至崩溃的边缘时,变故发生了。

两个和尚,一个牵着马,一个尖嘴猴腮,走进了高老庄。

我认得那猴子,孙悟空。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如今却成了一个凡人僧侣的保镖。

我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我第一次对我所信奉的“天道”产生了怀疑。

那猴子,听闻了猪妖作乱,当即答应为高家降妖。

他的手段堪称精彩绝伦,他变成高翠兰的模样,骗得那猪妖与他饮酒谈天,言语间尽是挑逗与试探,将那猪妖的丑态与贪婪暴露无遗。

随后,一场惊天动地的打斗开始了。

从我的月宫望下去,那场战斗充满了刻意的炫技和戏剧性的转折。

孙悟空明明可以一击制胜,却偏要将那猪妖从庄内打到庄外,从地上打到云端,让整个高老庄,乃至方圆百里的生灵,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无助的凡人家庭”和一个“凶残的妖魔”,以及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恐惧被渲染到了极致,希望也因此变得无比珍贵。

最终,猪妖被彻底降服,打回原形,跪在那凡人僧侣面前。

在僧侣的询问下,他道出了自己曾是天蓬元帅,只因酒后失德,才落得如此下场。

凡人僧侣双手合十,口诵佛号:“既是天神下凡,可见你尘缘未了。贫僧法号三藏,正要往西天拜佛求经。你可愿拜我为师,随我西行,洗清罪孽?”

他又看了一眼猪妖的模样,皱眉道:“你既为妖,当断五荤三厌。我便为你取个别号,唤作‘八戒’罢。”

猪八戒。

当这个名字被叫出来的时候,我心中某个角落彻底坍塌了。

从天蓬,到猪刚鬣,再到猪八戒。

他被一层又一层地改造,被赋予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主人”。

他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

高老庄的所有村民,此刻都冲出家门,对着唐三藏和孙悟空的方向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他们的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发自肺腑的感激,以及对神佛力量最原始的敬畏。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我的月光神力之下,我能看见凡人情绪所散发出的能量。

那一瞬间,从高老庄每一个叩拜的村民头顶,都升腾起了一股股无比凝实、无比璀璨的金色丝线。那是由最纯粹的感激与信仰凝聚成的“香火”。

我见过神佛在庙宇中享受香火,那是一种细水长流的供养。

但我从未见过像眼前这样,如此汹涌、如此澎湃的香火,仿佛是在一场巨大的恐惧之后,被瞬间“榨取”了出来。

而且,那些金色的丝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缓慢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它们汇成一股洪流,精准地、没有一丝一毫浪费地,涌向了西行的师徒几人,最终似乎被那凡人僧侣手中的锡杖,或是猴子身上的某件法宝吸收殆尽。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高效得令人心悸。

这感觉……不像是凡人自愿的“供奉”。

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在暴雨过后对庄稼的……“收割”。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不可能。

一定是我想多了。

天道仁慈,神佛普度众生,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一定是太过悲伤,看什么都觉得充满了阴谋。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但那金色丝线如麦浪般被收割的画面,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广寒宫的清冷,第一次让我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06.

高老庄那场高笑得令人不安的“收割”,像一根针,扎在我沉寂了数百年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我开始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巧合。

也许猪八戒的“灾难”恰好与取经人的“功德”相辅相成,才造就了那样的奇观。

我努力让自己相信天庭的威严与公正,相信神佛的慈悲。

可一旦怀疑的种子被种下,它就会在最黑暗的角落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不再只关注那个猪八戒了。

我的月光,开始笼罩着整个西行队伍,像一个冷漠的史官,记录着他们经历的每一件事。

我急切地想要找到证据,来推翻我那个荒谬、可怕的猜想。

然而,我找到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他们来到一个叫宝象国的地方。

和高老庄的剧本惊人地相似:国王的女儿,百花羞公主,在十三年前被一个妖怪掳走,举国悲痛,束手无策。又是凡人的苦难,又是等待拯救的王室。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不寒而栗。

当我的月光穿过碗子山波月洞的屏障,照亮那个妖怪的脸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什么凡间土生土长的妖魔。

那是奎木狼,天界二十八星宿之一。

一个……我的“同僚”。

关于他的事,我略有耳闻。

传说他与披香殿的一位侍女相爱,私下盟誓,要同赴凡间,做一世夫妻。

这在天庭是人尽皆知的风流韵事,众神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格,玉帝也懒得理会。

我看着洞府里,奎木狼对那凡人公主百般呵护,眼神里满是爱意。

我瞬间明白了,这位百花羞公主,定是那位转世的侍女。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掳掠”,这是一位痴情的星君,在履行他跨越天人两界的爱情誓言。

可这温情脉脉的背后,却是整个宝象国十三年的痛苦。

一个神仙的“爱情”,为何要以凡人的悲剧为代价?

接下来的发展,几乎是高老庄的翻版。

孙悟空与奎木狼展开大战,几经波折,最终“艰难地”战胜了妖怪。

而就在猴子的金箍棒即将落下,要取他性命的瞬间——异变突生。

数位天神从天而降,拦住了孙悟空,高声喊出了奎木狼的身份。

最后的结局,更是让我如坠冰窟。

奎木狼,这个在凡间制造了十三年灾难的“妖怪”,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他被带回天庭,玉帝只是轻描淡写地斥责了几句,罚他去兜率宫为太上老君烧火。

这甚至算不上一场惩罚,更像是一次暂时的“停职”。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他官复原职,依旧是那个威风凛凛的西方白虎七宿之首。

我呆呆地看着水镜中的一切,浑身冰冷。

如果说高老庄的事件是一次“巧合”,那这次呢?

一个“犯罪”的神仙,被派到凡间。

一个预设的“灾难”,持续数年。

一场由英雄上演的“拯救”。

一次同样高效、同样精准的“香火收割”。

以及一个……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惩罚”。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模式”,一个可以被反复复制的、完美的“流程”。

奎木狼那场所谓的“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流程中最完美的“作案动机”。

他被默许下凡,不是因为天庭的宽容,而是因为“剧本”需要一个有足够理由在凡间逗留十三年的“反派”!

一个可怕的念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海。

天蓬……我的天蓬……

他那场惊动三界的“罪行”,那场撕心裂肺的酷刑,那副丑陋不堪的皮囊……

会不会,也只是另一场“演出”所需要的……“设定”?

不。

我不敢再想下去。如果连那份痛苦都是假的,都是被设计好的,那这个三界,还有什么是真的?



07.

从奎木狼官复原职的那一天起,我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我不再试图去推翻我的猜想,恰恰相反,我开始在西行的每一步中,寻找能印证它的证据。

我像一个最冷酷的看客,审视着这场由神佛主演、以众生为刍狗的盛大巡演,心中那根名为“敬畏”的弦,已经彻底断裂。

我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们师徒走到一座叫平顶山的地方时,新的“灾难”如期而至。

这一次的妖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嚣张。

他们似乎对取经队伍的行踪了如指掌,布下了天罗地网,指名道姓地要吃“唐僧肉”。

当我的月光照清莲花洞中那两个“妖王”的面容时,我连最后一丝呼吸都停滞了。

金角大王,银角大王。

我认得他们。

化成灰我都认得。

那不就是终年在兜率宫中,为太上老君看守炼丹炉的两个道童吗?

我曾奉玉帝之命去求取仙丹数百次,每次都是他们二人毕恭毕敬地将丹药递到我的手中。

如果说,猪八戒的出现,是天庭对“罪人”的改造;奎木狼的下凡,是高层对“风流韵事”的利用。

那么这一次呢?

两个整日侍奉在道祖身边的“太子党”,他们又是为何下界为妖?

我看着他们在山中作威作福,手中拿着的,更是让我心惊肉跳。

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

这些无一不是太上老君压箱底的法宝,随便一件都能搅动三界风云。

一个荒谬到可笑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两个小小的道童,是如何能从道祖的眼皮子底下,“偷”走整整三件顶级法宝的?

这根本不是“偷”。

这是“借”。

这场戏演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逼真。

孙悟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数次被擒,甚至被装进葫芦里,险些化为脓水。那猴子越是狼狈,凡间的信徒便越是揪心;他越是绝望,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便越是“慈悲”。

最终,孙悟空还是靠着他的机敏,反败为胜,夺回了所有法宝。

而就在他要将两个道童一棒打死,为民除害的瞬间——那个我心中早已预演了无数遍的场景,上演了。

太上老君骑着青牛,飘然而至。

他脸上没有法宝被盗的愤怒,没有童子作乱的惊慌,只有一片悠然自得。

“悟空,莫要动手。”他轻飘飘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饶他们一命,看在老道我的面上。”

孙悟空纵有天大的火气,在道祖面前也只能压下。

他愤愤不平地质问老君为何不管教好自己的童子。

而老君接下来的回答,像一道天雷,将我整个虚幻的世界,劈得粉碎。

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这不干我事,乃是观音菩萨向我借了三次,要试试你们师徒的心性是否坚定。他两个……不过是奉了法旨,下界来为你们师徒凑一难罢了。”

“凑一难”。

“奉了法旨”。

我怔怔地听着,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戏。

一场由佛道两家最高层联合编剧,只为考验取经人、顺便“收割”凡人信仰的戏。

那些让凡人闻风丧胆的灾难,在他们口中,只是一个轻飘飘的词——“难数”。

奎木狼的十三年爱情长跑,是为了凑一难。

金角银角的无法无天,是为了凑一难。

那么……天蓬呢?

我那惊才绝艳、与我共谋反抗天庭的天蓬,他那场被三界引以为戒的“罪行”,那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丑陋皮囊,是否也只是为了……凑齐这九九八十一难中的一个“难数”?

我不敢再看那水镜中的猪八戒。

曾几何时,我为他的“死”而悲痛。后来,我为他的“活着”而绝望。

而现在,我看着那个仍在队伍中插科打诨、扮演着贪婪愚蠢角色的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比悲痛和绝望更深沉、更刺骨的恐怖。

如果一切都是演戏,那么一个演员,最痛苦的是什么?

是忘记了自己是谁。

还是……他其实什么都记得,却只能日复一日地,演下去。

08.

在洞悉了平顶山“难数”的真相后,我陷入了长久的、冰冷的沉默。

世界是一座巨大的舞台,神佛是台上的演员,而我,是被软禁在最高看台上的、唯一的知情观众。

我看着他们继续西行,看着一场又一场由不同神佛的“亲眷”或“坐骑”主演的灾难上演,心中再无波澜。

我的悲伤早已燃尽,剩下的,是与广寒宫的温度别无二致的灰烬。

我以为,我会这样作为一个看客,直到地老天荒。

但他们,显然并不放心。或许是我窥探的目光太过频繁,又或许,他们从未真正信任过我这个“罪臣”的爱人。

他们决定,要将我也拉到舞台上,亲自检验我的忠诚。

那一天,广寒宫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西王母座下的一位贴身仙官,她带着礼节性的、毫无温度的微笑,降临在我这清冷了近千年的宫殿里。

“嫦娥仙子,别来无恙。”她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是奉西王母娘娘之命,告知仙子一件事。”

我平静地为她斟上一杯桂花酿,欠身道:“仙驾莅临,小仙惶恐。不知娘娘有何法旨?”

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正在捣药的玉兔,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

“娘娘说,您宫中的这只玉兔,近日似是动了凡心,已于昨夜私自下界去了。依天数推算,它合该是那西行队伍劫数中的一环了。”

我的手微微一颤,酒水差点溢出杯沿。

我比谁都清楚,玉兔对我忠心耿耿,绝无可能“私自下凡”。

唯一的解释是,它被带走了。

就像老君的童子被“借”走一样,我的玉兔,也被“安排”了一个角色。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们用我身边最亲近的生灵来告诉我:

在这盘棋上,没有谁是不能被牺牲的棋子。

仙官看我沉默不语,笑容更深了一分,继续说道:“那玉兔将来会在天竺国冒充公主,择那唐僧为驸马,以乱其佛心。此一难,终须有解。娘娘的意思是,待到时机成熟,还需仙子您亲自下凡一趟,将其‘捉拿’归案。如此,既能全了取经人的功德,亦可彰显天庭法度之森严。”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公事公办”的脸。

在这一瞬间,我心中的恨意、绝望、和长久压抑的愤怒,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明。

他们亲手递给了我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能暂时摆脱天上无数双眼睛监视的机会。

他们要我当演员?

好。

那我就当一个最好的演员。

我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愧疚。

我站起身,对着仙官深深一福,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小仙……明白了。玉兔顽劣,竟私自下凡,给娘娘和天庭添了天大的麻烦,皆是小仙管教不周之过。届时,小仙定当遵从娘娘法旨,亲自下界,将那孽畜带回宫中,严加管教,以正天规。”

仙官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告辞离去。

在她转身消失在宫门之外的瞬间,我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我走到那面我用了五百年的水镜前,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一张充满悲戚的脸,而是一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

你们给了我剧本,把我推上了舞台。

很好。

那这场戏,就不要怪我,不按你们的规矩来演了。



09.

天竺国,月朗星稀。

我依照要求,降临在国都之外,准备“降服”那只由我的玉兔扮演的假公主。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收敛了所有的神光,化作一道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月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唐僧师徒的宿营地。

营地里,篝火静静燃烧。

唐三藏早已入定,孙悟空在最高的树梢上警惕着四周,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城中那股属于玉兔的、刻意释放的妖气所吸引。

沙悟净在溪边打水,营地中,只剩下那个负责守夜、却早已靠着一捆柴草打起盹来的猪八戒。

我慢慢地靠近他,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的方法是否有效,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没有开口,也没有现身。

我只是站在他身边,调动起我全部的神念,轻轻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不是三界中任何已知的仙乐或凡曲。

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同样宁静的夜晚,天蓬指着漫天星斗,教我如何辨认星宿的轨迹时,我们两个共同即兴编出的小调。

音不成音,调不成调,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独一无二的密语。

旋律像一缕无形的风,钻入了他的耳中。

原本睡得正沉,发出轻微鼾声的猪八戒,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鼾声停了。

那张憨傻、贪婪的猪脸上,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着,似乎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剧烈的挣扎。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浑浊不堪、只映得出食物和美女的眼睛,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澈、深邃,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疲惫。

那是我熟悉的,属于天蓬元帅的眼神。

他没有转头看我,他知道我就在这里。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这片刻的清醒,嘴唇微动,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切地吐出几个字:

“去……西王母的……瑶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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