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自古富庶与神秘并存。
桨声欸乃的乌篷船,载过富甲一方的丝绸巨贾,也载过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奇闻秘事。
在这些秘事中,流传最广,也最让人讳莫如深的,便是关于“灵童子”的说法。
寻常百姓家若出了一个能见鬼神通灵的“灵童子”,或许还能被乡里当成奇人异事,敬而远之。
但怪就怪在,这种孩子偏爱降生在那些金玉满堂的富贵门庭里。而更让人扼腕的是,这些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富贵灵童,却往往命途多舛,结局无一不以悲惨收场。
为何天命如此作弄?
坊间众说纷纭,却无人能道破天机。直到乌镇陈家的那位小少爷出生,才让一段尘封的因果,有了被揭开的可能。
![]()
01.
乌镇陈家,靠着丝绸生意富了整整三代,在镇上是说一不二的大户人家。宅子是前朝王爷赐下的别院,九进九出,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到了陈老爷子这一辈,更是将生意做到了海外,家业如日中天。
独子陈世安娶了门当户对的苏家小姐,夫妻恩爱,唯一的遗憾便是结婚五年,膝下无子。
陈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急,私下里不知烧了多少高香,拜了多少菩萨。终于,在陈世安三十岁那年,妻子苏氏的肚子有了动静。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孩子出生的那天,恰是中元节。
产房里稳婆正满头大汗,陈家大宅外却异象陡生。本是晴空万里的午后,天边竟无端飘来一朵形似莲花的祥云,盘踞在陈家宅院上空,久久不散。更奇的是,镇子东头那座百年古刹里的铜钟,竟在无人敲击的情况下,自鸣三声,钟声悠远,传遍全镇。
镇上的老人们都说,这是大吉之兆,陈家这是要出贵人了。
陈老爷子喜上眉梢,当即给刚出生的孙儿取名为“子桑”,取“子孙兴旺,桑梓福地”之意。
小少-爷陈子桑的降生,给这座古老的宅院带来了许久未有的欢声笑语。孩子长得玉雪可爱,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尤其黑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总带着一股看透人心的沉静。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是天性沉稳,乃大富大贵之相。可随着子桑渐渐长大,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开始在这座大宅里悄然发生。
孩子刚满周岁,还在蹒跚学步,却总喜欢一个人待在西厢房那间空置最久的库房门口。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内咯咯地笑,小手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像是在和谁打招呼。
下人们起初以为是小少爷自个儿玩耍,可日子久了,连最大胆的家丁都觉得背后发毛。那间库房,据说曾是前朝王爷一位失宠小妾上吊的地方,阴气很重,平时除了打扫,根本没人愿意靠近。
陈世安是个读过洋书的生意人,不信鬼神。他只当是下人自己吓自己,严令不许在宅子里胡说八道。
可子桑的怪异,却并未因此停止。
两岁时,他已经能说些简单的词句。一天下午,祖母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突然指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奶声奶气地说:“婆婆,树上,姨姨,哭。”
祖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除了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哪有什么“姨姨”。她只当是小孩子眼花,笑了笑便没在意。
可第二天,负责修剪花木的老园丁从那棵槐树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事后老园丁心有余悸地说,他当时好像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影子在树上荡秋千,一晃神就踩空了。
这话传开,整个陈家都笼罩上了一层诡异的氛围。众人再看那位不哭不闹、眼神沉静的小少爷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畏惧。
02.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来到了子桑四岁这年。
他的话越来越多了,但说的内容,却让大人们越来越心惊胆战。他会告诉母亲,跟在她身后的那个穿蓝褂子的小哥哥是谁,为什么他一直在扯她的衣角。他也会提醒父亲,书房里那个没有脸的伯伯,一直在翻他的账本。
这些话语,如同鬼魅的影子,缠绕在陈家每一个人心头。
陈世安开始还能用“小孩子胡言乱语”来安慰妻子和自己,但当子桑的“预言”开始成真时,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一家人正在厅堂用饭,子桑突然放下碗筷,很认真地对坐在对面的管家福伯说:“福伯,你今天,不能走桥。”
福伯在陈家做了三十年,是看着陈世安长大的,对小少爷更是疼爱有加。他笑着摸了摸子桑的头:“小少爷,福伯家就在河对岸,不走桥怎么回去呀?”
子桑固执地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焦虑:“不能走,桥会断,掉水里,疼。”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陈世安皱了皱眉,对福伯说:“福伯,你别听孩子的。吃完饭早些回去吧,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
福伯笑着应了,并未将子桑的话放在心上。
可那天傍晚,一声惊雷过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没过多久,一个家丁浑身湿透地跑回来,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老爷!不好了!福伯……福伯他出事了!”
原来,福伯回家时,镇中心那座连接两岸的石拱桥,竟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山洪冲垮了!福伯连人带车,一起被卷进了湍急的河水里。幸亏下游的船家搭救及时,才捡回一条命,但也是被吓得丢了半条魂,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
消息传回陈家,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玩鲁班锁的小小身影。
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攫住了陈家人的心脏。
这孩子不是在胡言乱语,他是真的能看到一些他们看不到的东西,预知一些还未发生的事情。
陈世安请来了全城最有名的西医,给子桑做了最全面的检查。医生的结论是,孩子身体健康,智力超群,没有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疾病。
“陈先生,”白发苍苍的德国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说辞,“恕我直言,科学无法解释您孩子身上发生的一切。或许……您该去求助一些……更传统的法子。”
医生的暗示,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世安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儿子,陈家的独苗,可能真的“不正常”。
![]()
03.
自福伯出事后,陈家大宅的氛围彻底变了。
往日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大声说话,尤其是经过小少爷身边时,更是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
苏氏终日以泪洗面,抱着儿子,既心疼又害怕。她不敢再问儿子今天又看到了什么,只能一遍遍地给他念佛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陈老爷子更是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他关停了所有应酬,整日待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的牌位长吁短叹。陈家三代积累的财富和声望,在孙儿这桩诡异的“天赋”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子桑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的变化。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染上了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迷茫。
怪事,还在继续。
家里的瓷器会无缘无故地从架子上掉下来摔碎;深夜里,总能听到有人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唱着凄婉的小曲;甚至有胆小的丫鬟说,亲眼看到小少爷的影子里,站着另一个更高的影子。
陈世安被折磨得心力交瘁。他开始秘密地遍访名医、高人。和尚、道士、跳大神的、算命的……只要是听着有点名气的,他都重金请到家里来。
可这些人,一进陈家大宅,就都变了脸色。
有的刚踏进门槛,就罗盘乱转,吓得掉头就跑,连酬金都不要了。有的装模作样地布坛作法,结果被一阵阴风吹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还有一个据称法力高强的老师傅,在看了子桑一眼后,竟口吐白沫,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嘴里只念叨着“惹不起,惹不起”,便疯疯癫癲地跑了。
一次次的失败,让陈家彻底陷入了绝望。
更可怕的是,子桑身上那种“灵力”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受控制。周围的“东西”也似乎被他吸引,变得越来越具攻击性。
矛盾的集中爆发,发生在一个从上海来的远房表叔身上。
这位表叔是陈世安的表弟,在上海做着投机生意,为人浮夸,最是信奉所谓的“科学”,对乡下的鬼神之说嗤之以鼻。他这次来乌镇,一是避风头,二是想从陈家借一笔钱周转。
听说了子桑的事后,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哈哈大笑,说陈世安是读书读傻了,被一个孩子和一群愚昧的下人骗了。
“表哥,不是我说你,”他拍着胸脯,一脸不屑,“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人自己心里有鬼!让我来会会你家这个‘小神仙’,保证药到病除!”
他不顾众人劝阻,当晚非要住进那间据说最“猛”的西厢库房旁的客房里。
结果,第二天一早,下人去送早饭时,发现房门被从里面死死反锁,怎么叫门都没人应。众人心中一惊,合力撞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表叔,此刻正缩在床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双眼暴突,面无人色。他死死地抓着被子,指着房梁,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房梁上空空如也。但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像是东西腐烂了的腥臭味。
这位表叔,就这么疯了。
他被送回上海,嘴里永远只会重复一句话:“别过来……别过来……”
04.
表叔的疯,成了压垮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件事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乌镇,乃至周边的城镇。版本越传越离谱,有的说陈家小少爷是妖孽转世,有的说陈家大宅是座鬼宅,住进去的人都会不得好死。
陈家的丝绸生意一落千丈,多年的合作伙伴纷纷找借口取消订单。昔日门庭若市的陈府,如今变得门可罗雀,连镇上的百姓路过门口都要绕着走,仿佛这里是什么瘟疫之地。
陈世安看着日渐萧条的家业和愁容满面的家人,再看看那个依旧沉默不语、眼神忧郁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
他不恨儿子,他知道子桑是无辜的。他恨的是这诡异的命运,恨的是那些纠缠不休的鬼魅,更恨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子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哭着跑到父母的房间,说有一个红眼睛的将军,提着刀,要抓他走。
苏氏抱着瑟瑟发抖的儿子,泪如雨下。
陈世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的树影,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框上,指节处鲜血淋漓。
“够了!”他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我陈世安不信命!就算是万丈深渊,我也要闯出一条路来!”
他不再犹豫,做出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他变卖了城外的两百亩良田和三家商铺,凑了一大笔钱。然后,他告别妻儿,独自一人上路,去寻访一位传说中的高人。
这位高人,据说并不在任何名山古刹之中,而是像闲云野鹤一般,云游四方,行踪不定。有人说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有人说他是个疯疯癫癫的乞丐。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法力通玄,曾出手降服过为祸一方的巨妖,人称“青虚道长”。
陈世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踏上了寻访之路。他从江南到中原,又从中原到蜀地,耗时半年,散尽千金,见了无数自称“高人”的江湖骗子,却始终没有找到青虚道长的踪迹。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返回乌镇之际,他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躲雨,偶然听到了两个香客的对话。
他们说,在川西的青城后山,住着一位道法高深的道长,姓甚名谁无人知晓,只知他观里的茶,清冽回甘,能洗涤人心。
陈世安直觉,这或许就是他要找的人。他燃起最后的希望,不顾山路崎岖,直奔青城后山。
![]()
05.
陈世安在青城后山的一座无名道观里,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高人。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位道长并非须发皆白,反而看着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气质淡然出尘,仿佛与这山间云雾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问陈世安的来意,只是请他喝了一杯茶。
那茶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连日来的奔波劳累、焦虑绝望,仿佛都被这杯清茶洗涤得一干二净。
陈世安当即跪倒在地,将自己儿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全部说了出来。他一个七尺男儿,说到最后,竟是泣不成声。
道长静静地听着,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掐指算了算,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淡淡地说了一句:“缘分未尽,尚有可为。你且先行,贫道三日后自会到访。”
陈世安千恩万谢地回了家。
三日后,青虚道长果然如约而至。他孤身一人,一把拂尘,一袭青袍,出现在了陈家大宅门口。
他没有像之前的那些“大师”一样罗盘法器一大堆,而是直接让陈世安领他去见了子桑。
彼时,子桑正一个人在后院的池塘边,对着水里的倒影说话。
道长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他一炷香的工夫,眼神由平静,转为审视,再转为惋惜,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随后,他在陈家大宅里走了一圈,每到一处,都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仿佛在倾听这座宅院的呼吸。
最后,陈家的核心人物——陈老爷子、陈世安夫妇,都聚集在了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安然端坐、从容品茶的青虚道长身上。
陈世安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道长,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儿,也救救我们陈家!这孩子……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招惹来这些……东西?”
青虚道长放下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焦灼的面庞,缓缓开口。
“唉……此非妖邪作祟,也非祖坟有恙。令郎乃是灵童子之命。至于为何生于富贵之家的灵童子,多半命途多舛,结局悲惨……”
道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厅中炸响。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又呷了一口,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悲悯。
“老道云游四海,见过三例,也只知其三因。”
陈老爷子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因为激动,身体都有些摇晃,他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向前倾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问道:“还请道长明示!我陈家愿散尽家财,只求保我孙儿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