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谈,直接跟我谈,跟别人说算什么本事?”
深夜的茅房口,我的死对头李月将我堵住,声音比月光还冷。
就因为在捉鱼比赛上被她当众羞辱,我便出于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胡编了她暗恋我的荒唐谣言。
我曾洋洋得意地看着她被流言蜚语包围,却没想到,这场由我自导自演的闹剧。
它会以这样一种让我无处可逃的方式,迎来最终的、令我追悔莫及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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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十六岁,正处在一个人嫌狗不待见的年纪,浑身上下,除了用不完的、使错了地方的力气,就只剩下那点可怜又可笑的、一戳就破的、薄如蝉翼的自尊心。
而李月,就是我们十里八村,最擅长,也最喜欢,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戳破我那点可怜自尊心的人。
她跟我同岁,是我们村里,唯一一个,能把我气得三天吃不下饭,还只能在背地里骂她一句“臭丫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姑娘。
我们俩,从能穿着开裆裤,在泥地里摔跤起,就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
我掏过的鸟窝,她转头就敢去捅马蜂窝,还成功地全身而退。
我好不容易摸得的鱼,她就能在同一条河里,不声不响地,钓上来一只比我脸盆还大的野生老鳖。
她文静,我闹腾。
她年年考第一,是老师眼里的掌上明珠。
我岁岁排倒数,是我爹嘴里那个“上辈子讨债的祖宗”。
我们就像是村里长辈们,用来教育自家那些不争气的孩子的,一组活生生的、对比鲜明到了惨不忍睹地步的正反面教材。
就比如那天下午,村里为了庆祝夏收结束,在村口的清溪河滩上,举办了一场热闹非凡的“捉鱼比赛”。
我仗着自己水性好,又提前在几个极其隐蔽的石缝里,下了我自己用蚯蚓和高度白酒泡过的酒米,做出来的独家秘制诱饵,自以为这次的“鱼王”称号,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而李月,则像往常一样,无比高傲地,不屑于用这些在她看来,上不了台面的“歪门邪道”。
她只是卷起那双又白又长的裤腿,扎起一个清爽利落的马尾,一个人,像一条灵活得不可思议的美人鱼,在清澈的河水里,悄无声息地钻来钻去。
比赛结束,我得意洋洋地,拎着我那满满一桶活蹦乱跳的河鱼,走到了充当裁判的村支书面前。
“李月,捉鱼,要靠脑子,不是光靠一身用不完的蛮力。”我对同样拎着一桶鱼的她,挑衅地扬了扬我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眉毛,“你看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跟个刚从泥潭里打滚出来的泥猴似的,像话吗?”
李月没有理会我的挑衅,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个看起来,比我的要小上一些的鱼桶,轻轻地,放到了村支书脚边那个巨大的磅秤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从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鱼桶里,拎出了一条,足足有我小臂那么长的、还在拼命甩着那金色尾巴的野生大鲤鱼。
那条鱼的重量,比我那一整桶的小鱼小虾加起来,都还要重上一斤不止。
“赵树,”她把那条象征着“鱼王”至高荣誉的大鲤鱼,举到我面前,脸上,是那种我最熟悉、也最痛恨的、云淡风轻的、却又充满了巨大杀伤力的微笑,“歪门邪道,就算是赢了,也不光彩。”
“我这鱼,是堂堂正正,一条一条,用我这双手抓的。不像某些人,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专门欺负那些还没长大的、没脑子的小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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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充满了快活气息的哄堂大笑。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看着她从村支书手里,接过那只作为最终奖品的、崭新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印着一朵巨大红牡丹的搪瓷脸盆。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扔在烈日下暴晒的小丑,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在心里,暗暗地,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发誓。
李月,你给我等着。
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02
我,赵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吃过这么大的亏。
尤其,还是在一个,我最讨厌的、也是最不想输给她的女孩子手上。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都成了全村的笑柄。
我那群平日里跟我称兄道弟、穿一条裤子的狐朋狗友,一见到我,就开始学鱼,在地上活蹦乱跳,然后阴阳怪气地问我,今天又用了什么“小聪明”,去欺负“小鱼苗”了。
我气得,差点跟他们打起来。
我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个可恶的、牙尖嘴利的李月。
我打不过她,也说不过她。
于是,一个充满了报复意味的、荒唐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卑劣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既然在明面上,我赢不了你,那我就在背地里,从你的名誉上,彻底地,打败你。
那天下午,我又跟那群狐朋狗友,聚在了村头的大槐树下,吹牛打屁。
他们又在拿“鱼王”那件事,此起彼伏地取笑我。
“赵树,你又输给李月了!我看你这辈子,都得被她这个丫头片子,给死死地压一头了!没希望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们急眼。
我只是,故作深沉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充满了沧桑和无奈的语气,开了口。
“唉,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根本就不懂。女人心,海底针啊。”
我的开场白,成功地,勾起了他们所有人的好奇心。
“懂什么啊?树哥,你快说说,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道道不成?”
我看着他们,眼神,变得无比忧郁和深邃,仿佛一个看破了红尘的情圣。
“你们以为,李月她,是真的讨厌我,真的想跟我作对吗?”
“她之所以,天天变着法儿地,在所有人的面前,找我的茬,跟我吵,跟我闹。”
“那都是因为……”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惊天大秘密的语气,对他们说道,“因为,她暗恋我。”
“什么?”
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这……这不可能吧?树哥,你别是被人气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吧?她看你的眼神,都快喷出火来了!”
“那都是装的!”我一脸“你们太年轻,根本就不懂爱情”的、高深莫测的表情,“我跟你们说个秘密,你们可千万,千万别给我传出去啊。”
我煞有其事地,继续胡编乱造,甚至还给自己加了点细节:“我上次,捡到了她丢的那个、宝贝得不得了的笔记本,本来想还给她的。可我没忍住,就偷偷翻了一下。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快说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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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她在本子上,写了一整页,满满当当一整页,我的名字!赵树!赵树!赵树!旁边,还画了个小猪头,肯定是在偷偷画我,说我又笨又可爱呢。”
“女孩子嘛,脸皮都薄。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是要装作讨厌他,欺负他,好引起他的注意。这叫,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是另外一种,更深沉的爱。你们懂了吗?”
03
我们村,不大。
任何一点鸡毛蒜皮的、关于男女之间的小事,都足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经久不息的涟漪。
更何况,是我“亲口承认”的,关于我和李月,这两个村里最出名的“风云人物”之间的,“惊天大绯闻”。
这个由我一手胡编乱造的、荒唐的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超乎我想象的速度,迅速地,传遍了整个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田间地头,那些一边择菜一边张家长李家短的妇女们,在议论。
村口槐树下,那些一边下棋打牌一边吹牛的老爷们,也在议论。
就连那些,还在村里到处跑、拖着两条清鼻涕的、七八岁的娃娃们,见到我,都会一边跑,一边起哄,扯着嗓子,奶声奶气地喊我“李月家的”。
我,赵树,第一次,在和李月的这场旷日持久的、长达十几年的战争中,取得了压倒性的,辉煌的胜利。
我那群狐朋狗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以前的取笑和同情,变成了现在的,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他们觉得,我才是那个,扮猪吃老虎的,真正的情场绝顶高手。
而李月,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被动和无法辩解的烦恼之中。
我能想象到,她那张一向高傲的、不服输的脸上,此刻,是何等的愤怒和屈辱。
我开始,变着法儿地,享受着这种报复的快感。
我会在路上,遇到她的时候,故意,用一种,充满了宠溺和无奈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在她的怒视之下,长长地,叹一口气,摇摇头,再用一种“我懂你”的表情,走开。
我也会在她,和她那群同样学习很好的女同学,聊天的时候,不远不近地,从旁边路过,然后,留给她们一个,充满了故事的、深沉的、为爱所困的、孤独的背影。
她,果然,被我彻底激怒了。
有好几次,她都想冲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当面对质,撕烂我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但都被我,用一种“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承认,我都懂,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的、高深莫测的眼神,给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气得,浑身发抖,那双漂亮的、如同秋水般的眼睛里,喷射出的怒火,几乎能把我,当场烧成灰烬。
可她,却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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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种关于“暗恋”的谣言,是最难澄清的。
她越是愤怒地解释,就越像是,恼羞成怒,欲盖弥彰。
我看着她那副,有苦说不出,有气没处撒的、快要被活活憋屈死的模样,心里,痛快极了。
04
我以为,我的这场辉煌的胜利,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月黑风高的,差点让我吓破了胆的,永生难忘的,深夜。
那天晚上,我因为白天贪凉,在河里游泳的时候,喝了好几口不干净的河水,结果,闹了肚子。
三更半夜,我捂着那阵阵绞痛的肚子,在床上,像一条被扔在烧红了的铁板上的活鱼,翻来覆去,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们家那会儿,还是农村最常见的老式院子,厕所,也就是茅房,是建在院子最角落的,离我的卧室,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我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披上一件皱巴巴的衣服,摸黑,走出了房门。
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陷入了沉沉的酣睡,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山上传来的,几声凄厉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猫头鹰叫。
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一路小跑,冲进了那个熟悉的、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茅房。
解决完人生大事,我感觉整个人,都通体舒畅了,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推开那扇,会发出“吱呀”一声、如同鬼叫般的木门,准备回去,睡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
可我刚一脚,踏出门。
我整个人,就瞬间,僵在了原地。
我那不成调的小曲,也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给剪断了,死死地,卡在了我的喉咙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那个,离我,不到三步远的,茅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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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那点,从厚厚的云层里,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如同鬼火般微弱的、惨白的月光。
我看到,一个瘦削的、扎着清爽马尾辫的、黑色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一样,靠在墙边,站在那里。
是李月。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抱着手臂,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这个鬼地方,等了多久。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闹鬼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腿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打着哆嗦。
“你……你……”我指着她,牙齿都在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你是人是鬼?”
那个黑色的身影,没有回答我。
她只是,缓缓地,从墙边,站直了身体,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月光下,她那张一向骄傲的、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
只有一种,让我从心底里,感到阵阵发毛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我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我那点可怜的、因为报复成功而带来的、小人得志般的得意,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铺天盖地般的心虚和恐惧。
“李……李月。”我结结巴巴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这么晚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女孩子家家的,多不安全啊。”
“我再不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冷,像冬夜里最锋利的那片冰碴子,一片一片地,刮着我的耳膜,“你是不是,就准备,把我们俩以后生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给提前想好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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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转身就想跑。
可我的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根本就不听我的使唤。
下一秒她渐渐靠近我轻声说道:“想谈,直接跟我谈,跟别人说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