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莎士比亚学写作： 把人物推向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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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作家的诞生》

刁克利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把人物推向绝境

莎士比亚的创作生涯有明显的分期，不同时期的戏剧类型也各有侧重。早期创作以喜剧、历史剧为主，带有学习和模仿的痕迹。中后期的创作以悲剧和传奇剧为主，主题鲜明，技艺完善，在情节突转之间，向人物内心开掘，写人性脆弱，道人间悲情，示大苦难之后的觉醒和彻悟。这个时期的四大悲剧 《哈姆莱特》《奥瑟罗》《麦克白》和《李尔王》是他的代表作，都具有这种意图和特征。

在绝境中开始思考莎士比亚悲剧的主要特征是：把人物推向绝境，让他们陷入愤怒、嘲讽、诅咒、疯癫等极端情绪中，以探测极限状态下的人性反应。他的悲剧人物如哈姆莱特、奥瑟罗、麦克白、李尔王和泰门等，都是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表现出不同的疯癫状态，在绝境中开始思考，通过反思与自省，提出问题，探及人性的极限。

莎士比亚创作生涯的悲剧时期开始于《哈姆莱特》。这本来是一个丹麦王子向杀父娶母的叔叔复仇的故事，莎士比亚却让王子在复仇的过程中，为了探明真相、寻觅时机，不断质疑求证，权衡利弊，思考生命的价值和死亡的困惑，重建对世界的认识，重构与周围人的关系。正是哈姆莱特的质疑与探寻，建立了普通人与这位王子之间的联系和共鸣，使哈姆莱特成为人人的哈姆莱特。他的复仇不再是个案和特例，而成为对人类普遍存在状态和真相的追问。由此，莎士比亚把传统的复仇故事写成了心理剧、探索剧、思想剧，从整体上提高了戏剧的层次和品位。正是哈姆莱特的思考过程，使这部剧迈入伟大文学作品的行列。

这部剧是莎士比亚写作上的转变，即从外在行动的描写转向人物内心的反省。这一转变几乎在后面的几部重要作品里都有体现：《奥瑟罗》关注嫉妒与信任，《麦克白》揭示了野心、欲望与恐惧的复杂联系，《李尔王》思考老年与权力、掌控与放弃的主题，《雅典的泰门》想要展示财富对人的腐蚀和影响。

本文配图：戏剧《哈姆雷特》

《奥瑟罗》：嫉妒与信任

《奥瑟罗》的故事发生在威尼斯和塞浦路斯。主人公奥瑟罗是一位摩尔族将军，因为战功显赫而受到嘉奖。贵族元老院的元老勃拉班修的女儿苔丝狄蒙娜爱上了奥瑟罗。两人在年龄、种族、身世上有着天壤之别，但是爱战胜了一切，爱又一直经受着考验。

第一次考验出现在议事厅中。当着公爵和元老们的面，勃拉班修对奥瑟罗发出了严厉指责。他指控摩尔人欺骗了他的女儿，摩尔人奥瑟罗则为自己的人品也为自己的爱辩护。他的辩护很成功。由于边防战事吃紧，他获准带新婚妻子出征。面对公开的敌意和偏见，他靠自己的功绩和雄辩保护了妻子对他的爱。

第二次考验不易觉察。这次对爱的怀疑来自奥瑟罗的属下伊阿古别有用心的挑拨。事情的缘起是苔丝狄蒙娜丢失了一块手帕，这引起了奥瑟罗的怀疑。那是奥瑟罗送给她的爱的信物，苔丝狄蒙娜当时说，她要用性命保护这信物。伊阿古却利用丢失的手帕激起了奥瑟罗的嫉妒，让他相信，心爱的妻子已经移情别恋。盛怒之下，奥瑟罗杀死了苔丝狄蒙娜。真相大白之后，他也羞愧自尽。

勇猛的将军死在嫉妒的烈焰中，死在自己的利刃下。这是一种讽刺和隐喻。莎士比亚通过这样的故事，描写了嫉妒由发端到产生悲剧后果的完整过程，揭示了嫉妒如何悄然影响一个人的判断力，又一步步发生作用，直至毁灭了鲜活的生命。嫉妒乃人性的弱点。坏人阴谋得逞，无辜者死于非命，施暴者毁于内心的不信任，这让每一位观众感到心痛。

这部戏是关于爱、关于信任、关于嫉妒、关于人性弱点和人性之恶的展示，是关于负面心理情绪的研究和警示。如果爱需要不断地被辩护和证明，这种情形会令人担忧。相爱的人如何保持始终如一的信任，这是一个关于爱的命题，也是关于人的品质的思量。

《麦克白》：欲望与恐惧

如果说《奥瑟罗》是对嫉妒的研究，那么《麦克白》就是莎士比亚对欲望与野心以及恐惧心理的探索。

《麦克白》讲述了一个古老的宫廷故事。麦克白将军本来战功卓著，深受国王信任，但因为受到女巫预言的蛊惑和妻子的刺激，他弑君篡位，此后陷入无边的恐惧之中，直到被对手击败，所追求的一切都化为徒劳。他自己感慨：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一个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

登场片刻

就在无声无臭中悄然退下

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

充满了喧哗与骚动

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表面上，这是一个被预言害了性命的悲剧。实质上，此为莎士比亚对人性是否可靠的探底之作。 《麦克白》中，莎士比亚展示了麦克白弑君的复杂动机：是因为受到了女巫的蛊惑，还是妻子的怂恿，抑或是他自己本来的欲望和野心，又或是犹豫不决中的疯狂？

这部戏不仅描写了不可名状的欲望和野心，更揭示了靠不正当手段实现欲望之后的恐怖后果。麦克白杀人后接连出现幻影幻象，还将幻影误认为是真实的，虚实难辨，真假不分，这让他惊恐万状，寝食难安。不少细节描写令人惊悚，比如神秘的敲门声、手上总也洗不净的血、失去了睡眠的梦游等。这些细节显示了不义行动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把人物头脑中的幻象和恐惧生动地表现在舞台上。所以，这既是一部关于野心和欲望的历史剧，也是一部关于恐惧效果的心理剧。

《李尔王》：疯癫与清醒

《李尔王》关注的是权力交接、老年人的赡养与利益保障。人到老年，如何在子女之间分配财产，如何保障自己晚年的生活，这是人人迟早都会遇到的问题。如果这位老人是位国王，问题的重要性会放大无数倍。因为这关系到国土的完整和百姓的福祉，甚至还关乎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和平或战争。但是，李尔王的做法近乎儿戏，他根据子女对他的奉承来决定国土分配。他本来打算三分国土，却因为天性温良、诚实的小女儿考狄利娅没有说出他想听的奉承话，当场剥夺了她的继承权。结果，满口好话却心存奸诈的大女儿高纳里尔、二女儿里根平分国土，小女儿则远嫁法国。李尔王打算轮流居住在两个女儿家，却被她们相继赶出家门。他受尽折磨，几近崩溃。带兵前来救助的小女儿则战败被俘，最后死在李尔王的怀抱里。

《李尔王》是一部大悲剧。李尔王于流离失所中，终于认清了周围人的真实面目，看透了虚假的人性。老李尔在旷野中发疯，对着雷雨闪电怒吼，发出了强烈的诅咒：

思想一样迅速的硫磺的电火

劈碎橡树的巨雷的先驱

，烧焦了我的白色的头颅吧

震撼一切的霹雳啊

把这生殖繁密的

饱满的地球击平了吧

打碎造物的模型

不要让一颗忘恩负义的人类的种子遗留在世上

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在暴风雨中向苍天呼号，这应该是莎士比亚戏剧中最让人揪心的场景之一。更让人难过的是，怀抱小女儿尸体的李尔王虽然肝肠寸断，其痛苦却难以言表——女儿之死是因为他昏聩、任性、刚愎自用。莎士比亚的悲剧很彻底，他敢于把人物推入绝境，深度挖掘不能自已的悲情，把痛苦写到极致。

引发观众共鸣的并不是国王的退位，因为这样的退位对于很多人来说没有实际意义和切身感受。观众更关心一个老人与子女之间的关系。李尔王退位后，看清了大女儿和二女儿的诡计和狡诈，认识到小女儿的真情，也明白了虽遭放逐却隐姓埋名追随他的肯特伯爵的忠诚。他终于幡然悔悟。由此，这部戏剧出现了意味深长的反转：越来越老的李尔开始了生命的觉醒与成长，他开始认清现实，理解穷人的可怜处境，领略到世间的真情。

李尔王经历了从昏聩到反省的过程，他在旷野的流浪和疯癫状态之中完成了人性的觉悟。然而，他虽洞悉人性丑陋，却已无法做出改变；虽觉察命运残酷，却毫无反转之力；虽了然事件真相，却已到穷途末路。一切都为时已晚，他并没有扭转乾坤的机会。这种清醒的痛苦使他发出了对上天的质问，提出了他无法面对也无以回答的难题。

他把这个难题留给了观众。

《李尔王》是一部问题剧，它提出了像哈姆莱特一样震古烁今的大问题。哈姆莱特是青年的提问者，他提出的是生死抉择的问题。李尔王是老年的提问者，他的问题是：一个人如何有尊严地老去，如何维持最后的体面？哈姆莱特的忧郁和迟疑不决既是他对问题的思考过程，也是他的回答方式。李尔王退位之后的醒悟是一种延迟的成长，他经历了一种被动乃至被迫的成长，以及遭到命运驱使之后不得已的醒悟。

莎士比亚悲剧中的这些人物都具有自省和反思性，正是他们对自身的反省和对问题的提出让观众产生共鸣，激起观众的情感和思想投入，从而让观众一起思考，受到感召，并获得情感的宣泄、共鸣、净化与升华。所以，这些悲剧都可以称为问题剧，它们以心灵拷问、内心独白和人物的自我探索为主要特色，这构成了这些伟大剧作的重要品质。

文学描写人的可能性。作家塑造处于极限中的人物，探测思想和人性的边界。这是一流文学作品的标尺。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不能待在人生的舒适区，平庸的生活、寻常的行为产生不了伟大的文学。文学调适、探寻人的万般行为以及诸种可能——尤其身临绝境时、处于窘迫中。

对于读者来说，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莱特，意思是经典名著可以有多重解读。对于作家而言，一千个人心里也有一千个莎士比亚，每位作家都能够从莎士比亚的写作中得到有益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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