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梅 ：恩师蔡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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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金城老师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记忆中，他时常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中山装，个子不高，身材稍瘦，乌黑的头发自然卷曲，宽阔的额头下剑眉浓黑而整齐，鼻梁高挺，眼睛深邃有神，带着江南水乡人的睿智与儒雅。

1947年，蔡金城出生在福建厦门，1964年金榜题名，一举夺魁，成为福建省文科状元，被北师大英语系录取。大学毕业后，他主动放弃千载难逢、在母校留校的机会，主动请缨：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一个月后，他如愿以偿地分配到陕西西安东郊灞桥区洪庆镇田王村庆华中学任教。田王是一个非常荒凉的镇子，只有一家工厂，一条狭窄的街道，蜿蜒十几公里，连接田洪厂区。从繁华的首都到穷乡僻壤的小街道，落差是巨大的。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每天，蔡老师骑着自行车，在校门前一条尘土飞扬的黄土路上，风雨无阻地奔波在学校和家里。

我们班张小丽同学，她父亲工作的村办工厂外债高筑，举步维艰，终于悄无声息地倒闭了。断去了家庭经济来源，一夜之间，父亲愁白了头发。望着床上瘫痪的婆婆，母亲喋喋不休地抱怨，半年后，终因不堪重负，远走他乡。贫困吞噬着小丽心中的梦想，家庭的残缺，让小丽愁眉苦脸。为了减轻父亲的生活负担，不满17岁的小丽挥泪告别学校，辍学去打工。蔡老师知道情况之后，心情非常沉重。

寒冬时节的田王滴水成冰，马路上结着厚厚的冰，人走在上面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会跌得鼻青脸肿。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蔡老师推着自行车好不容易在一家小酒馆找到借酒消愁的小丽父亲。一边拍着身上的积雪，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家庭变故，已经给孩子留下阴影，如果再失去了读书的机会，那更是雪上加霜，再苦也不能让娃退学。”接过蔡老师冰冷的手里的100元钱，听着蔡老师感人肺腑的话语，这位七尺高的汉子无地自容，愧疚的泪水顺着饱经沧桑的脸颊无声地流淌。那年，蔡老师每月工资是58.5元，上有耄耋之年、身体每况愈下的二老，下有患脑病、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女儿和嗷嗷待哺的小女儿。

高一下学期，庆华中学分文理科班。文科班英语水平参差不齐，浑浑噩噩、不知所云、英语基础极弱的学生不在少数。每天，蔡老师利用晚自习，从ABC开始为大家免费补课。

高二上学期，课代表在教师办公室听见校长拿着邀请函和几个老师窃窃私语，美国柯达公司高薪录用蔡老师为同声翻译。课代表顾不得学生的身份，急忙挤过去一把夺过印刷精美的邀请函，目瞪口呆。突如其来的变故犹如晴天霹雳在她的头上炸响，脑子“嗡”地一下，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流了出来。只剩半年就要高考了，怎么也接受不了蔡老师要去美国的事实。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教室，泣不成声地告诉了全班同学。 “哇”的一声，张小丽大哭起来。伤心的泪水决堤而下，引发班里同学失声痛哭。惊天动地的哭声，引来一群老师匆匆赶来。刘校长安慰伤心欲绝的孩子：“我以人格担保，你们爱戴的班主任是绝不会离开大家的。想当年，身为北师大高材生的蔡老师放弃留校的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到荒凉、落后的大西北执教，如今，高考迫在眉睫，身为班主任、英语老师，他怎么会离开朝夕相处的学生呢？”

环视大家，校长挥着手臂，慷慨激昂：“庆华中学升学率低，文科班历年剃光头，师资力量薄弱是主要原因，蔡老师受命于危难之际，立下军立状。为了选择任课老师，蔡老师绞尽脑汁、费尽精力、磨破嘴皮。苍天不负有心人。三顾茅庐，他终于打动了历史老师谷惠莲、语文老师王克明、政治老师王淑桂、地理老师高恩绒等几位才华横溢、恪尽职守的教师为文科班授课。身为班主任、英语教师，关键时刻，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当厦门刚刚成为沿海特区，弟弟为蔡金城办好了调至厦门市外事办担任中英秘书的手续，父母心疼他离家遥远，极力劝说他回到“海外青山山外海，凭高纵目气增豪”的故乡厦门，并且几个单位都盛情邀他加盟。临走时，母亲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凝视着白发苍苍的母亲，他泪如雨下，愧疚地对父母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国家培养了我，陕西养育了我，还是扎根在陕西教书吧。”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校长因激动而通红的脸颊，大家半信半疑地止住哭声。当蔡老师准时出现在课堂上时，同学们欣喜若狂，欢呼雀跃，一拥而上，围着风尘仆仆的蔡老师问寒问暖。

1983年6月，夏日的骄阳毒辣辣地徘徊在上空。蔡老师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庆华厂区家属院一家一家走访，破旧的自行车在路上“吱呀吱呀”地呻吟着。十几平方公里的厂区，45个学生家，每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归来时，已是夜里的十二点钟了。第二天的课堂上，尽管蔡老师眼里布满血丝，依然气宇轩昂，神采奕奕。标准、流利的英语回荡在教室，令人如痴如醉。

6月7日，经过预选，文科班45人只剩下一半。原来无忧无虑的同学突然间明白了高考的残酷，竞争的无情。一时间，全班人人自危，课室里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课堂上，蔡老师平易近人，充满智慧的脑袋每天都有奇思妙想，讲课总是妙语连珠，趣味横生。备战高考的日子里，大家废寝忘食，上课有人萎靡不振，哈欠连天。英语课，蔡老师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告诫大家∶“回答问题时，小声点，别吵醒那些睡着的同学！” 睡眼惺忪、无精打采的同学汗颜。尽管高考进入倒计时，大家秉烛夜战，课堂上再没一个人倒在桌上，大家精神抖擞，豪情满怀。

7月7日，高考姗姗而至。庆华中学文科班考点设在三十四中一个墙皮脱落，门、课桌和板凳都残破的教室里。7月9日，早晨8：30分，我心如撞鹿，忐忑不安地等着发试卷，坐在前排的周荣拉了凳子。“咚”的一声，突然，四条腿不一般高、笨重的、没有油漆的长条凳子不偏不倚，重重砸在我的右脚面上，顿时，血流如注，雪白的袜子霎时染成红色。两名监考老师大惊失色，急忙跑出去。医护人员闻讯赶来，快速把我领到了临时搭建的医务室，用酒精帮我清洗伤口，然后用绷带草草包扎。数学考试结束后，在考场外焦急等待的蔡老师看到我面如土色，一瘸一拐，龇牙咧嘴，纱布渗着鲜血，心急如焚：“伤着骨头了吗？走，快去拍片子！”

在灞桥骨科医院拍完片子，确信只是皮肉受伤，蔡老师催促大夫给我重新包扎好伤口，才如释重负。返回考场附近，蔡老师为我们班23名考生买来丰盛的午餐。大家狼吞虎咽，大块朵硕时，蔡老师跑前跑后，为饭量大的男同学添加饭菜。扭头看见我垂头丧气，忧心忡忡，对着饭菜发呆，蔡老师眼里满是痛惜，喋喋不休地安慰我。考试结束后，太阳火辣辣的，蔡老师坚持用自行车载我回家。夏日的午后晴空万里，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农田里裂缝纵横交错，犹如龟壳。自行车在十几里凹凸不平的羊肠小路颠簸着。一阵微风吹过，尘土飞扬。我坐在后座上，蔡老师蹬着自行车，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沾满尘土的皮鞋裂开了线，的确良白衬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凝视蔡老师单薄、瘦削的背影，听着他一路上的谆谆教诲，我的鼻子酸酸的。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弹指一挥间，时光流逝了30年。那一幕，依然深深地感动着我，至今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甘为春蚕吐丝尽，愿化红烛照人寰”。从教30年来，当同龄人沉浸在都市的繁华中时，蔡金城三十年如一日，默默无闻地坚守在大西北，把自己的全部心血和汗水倾注在教育教学工作之中，把青春献给了三秦大地，以优异的教学成绩和高尚的人格魅力，赢得了学生和家长的一致赞誉，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唯有为教育事业努力奋斗，才能使我体味到自身生命的价值” 的人生意义和精神内涵。

1983年7月26日，高考捷报频传。庆华中学文科班克难奋进，23名考生除了两名当兵、一名顶替父亲进庆华厂外，20名学生均榜上有名，实现了“零”的突破。庆华中学抓稳定、保质量、谋发展，教育教学质量有了长足的发展，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子弟学校一跃成为省级重点中学。调到西安铁一中后，5年间，蔡金城两度成为"状元帅"，被同学尊称为“大蔡”。1989年，蔡老师被评为首届全国优秀教师。1990年，他参加西安市师德报告团，出版《中考英语实战练习》《高考英语实战练习》等书，发表有关学术论文多篇，翻译科技资料20多万字。1997 年,蔡金城当选为西安市政协委员。作为西安市教育界的委员, 在繁忙的教育教学工作之外,他殚精竭虑，为推动全面发展素质教育而辛勤呼吁着，忠实履行一名政协委员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的神圣职责。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2004年，蔡老师光荣退休了，但是，精神矍铄的他没有在家颐养天年，而是依旧骑着自行车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流人群，在神圣的三尺讲台之上，充当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角色，继续着履行一个教育者的神圣使命，担任启维教育中、高考英语研究室主任、英语学科带头人。蔡金城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三尺讲台，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了深深热爱的教学事业。

2024年，9月25日，在福建省同安第一中学百年校庆上，蔡老师谦虚地说：“ 大学毕业以后，我当了一辈子中学教师。在这近六十年的教师生涯中，我一直把同安一中的老师当成自己的榜样，唯恐辜负了他们的培养教育。但是不论怎么努力，比起我的这些老师，总是自惭形秽，觉得远远不如。一百年的沧桑是何等悠远？一百年的履历是何等厚重？一百年中又有多少年长者的不朽故事，年轻人的青春誓言，少年人的翩翩浮想？回想当年，有多少故事仍旧在我们记忆的枝头里摇曳？在这片我们曾经抛洒过热血和汗水的土地上，镌刻着我们永远难忘的青春和沸腾的激情。母校的点点滴滴，我们又将怎样珍藏？愿母校永葆青春，再创辉煌!”

注：蔡金城，1947年生，福建厦门人，西安铁路第一中学高级教师，郑州铁路局、西安市中学英语教研协会理事，西安市政协委员。60年来，一直从事中学英语教学，稔熟中学英语教学内容。在教学中注重培养学习兴趣和灵活运用知识，形成生动、灵活、深入浅出的独特教学风格。在指导高考复习中坚持实施"考织为纲，课本为本，词汇为主，基础为重"的原则，收到显著效果。5年间两度成为"状元帅"、曾出版《中考英语实战练习》、《高考英语实战练习》等书，发表过有关学术论文多篇，并翻译科技资料约20万字。1989年被评为首届全国优秀教师，1990年曾参加西安市师德报告团。

作者简介

吴建梅，陕西省政协办公厅宣传处干部，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职研究生学，笔名易梅、一剪梅。作品多次刊载于《家庭》《当代青年》《文化艺术报》《陕西日报》《陕西工人报》等报刊，部分作品被收入《陕西女作家》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