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吃饭了!今天有你最爱的花鲢鱼!”
林婉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回荡在伏龙山野生动物园寂静的山谷间。
六年来,这句话是她与巨型棕熊“大黑”之间雷打不动的约定。
在旁人眼中,一人一熊的故事近乎传奇,他们仿佛有着超越物种的语言,一个简单的挥手,就能得到最笨拙却真诚的回应。
然而,在这份看似田园诗般的默契之下,却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巨大风险。
当场长老张那句“安全第一”的严厉警告和一纸“紧急挪圈”的命令下达时,一场围绕着信任与本能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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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伏龙山野生动物园的清晨,总是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包裹着。
雾气里,混杂着无数种生命的气息,有青草的涩,有泥土的腥,有食草动物的温吞,也有猛兽区独有的、带着一丝野性腥膻的凛冽。
林婉贪婪地深吸一口这复杂的空气,胸腔里那点源自梦境的沉闷,便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山泉水“哗”地一声冲刷着胶皮水管,也冲走了最后一丝睡意。
今天她的任务是清洗虎舍。
巨大的东北虎“山君”正趴在栖架上,懒洋洋地看着她,像一尊金色的雕像,偶尔打个哈欠,露出能轻易撕裂钢铁的犬齿。
林婉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甚至还有闲心对它吹了声口哨。
“看什么看,山大王,昨晚睡得好吗?是不是又梦见追野猪了?”
“吼——”山君低沉地回应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姐!林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新来的实习生小李,一张脸跑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指着猴山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
林婉慢悠悠地关掉水阀,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才瞥了他一眼。
“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小李夸张地比划着,“咱……咱新来的那只猕猴王,把咱们花大价钱装的那个进口电网测试仪给……给拆了!现在正扛在肩膀上,当金箍棒耍呢!”
林婉听完,非但没急,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猴子不耍金箍棒,难道还耍九齿钉耙啊?”
“哎呀林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玩笑!”小李急得直跺脚,“场长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那玩意儿好几万呢!”
“伤到人没?猴子跑出来没?电网有没有失效?”林婉连问了三个关键问题。
小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那……那倒没有,就是……它太嚣张了!我过去想把东西拿回来,它还隔着笼子冲我呲牙,吐口水!”
“它冲你呲牙吐口水,是给你面子,看得起你。”林婉把毛巾搭在肩上,不紧不慢地说,“要是真把你当空气,你才该着急呢。”
“啊?这是什么道理?”小李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道理就是,你把它当猴儿,它就把你当耍的。”林婉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猴山走去,“走,带我去拜见一下这位新上任的齐天大圣。”
一路上,小李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林姐,我真是想不通,您说您一个重点大学的毕业生,当年在上海那种大城市,坐办公室吹空调,出入都是高级写字楼,多体面啊。怎么就想不通,跑来这山沟沟里伺候一群畜生呢?”
“体面?”林婉的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被晨雾缠绕的山峰,“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算计着KPI,跟同事说着皮笑肉不笑的话,那叫体面吗?我倒觉得那才像被关在笼子里。”
她转过头,看着一脸迷茫的小李,笑了笑。
“小李,这里的动物,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高兴了就吼两嗓子,不高兴就龇牙。它们活得比很多人都真实。”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猴山。
只见那只体格健壮的成年公猕猴,果然威风凛凛地蹲在假山的最高处,手里正摆弄着那个亮闪闪的测试仪。
它一会儿敲敲这里,一会儿啃啃那里,发现这“宝贝”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气得抓耳挠腮,对着山下围观的几只小猴子耀武扬威地嘶吼着。
“看见没,典型的权力焦虑症。”林婉抱起了胳膊,像个专业的分析师。
“怎么办啊林姐?要不,咱们用麻醉枪?”小李提议。
“杀鸡用牛刀。”林婉摇了摇头,“你去,把食堂王师傅刚买的那一箱水蜜桃,挑几个最大最红的拿过来。”
“拿桃子?”
“去吧,记得,别让它看见是你拿的,不然它会以为是你孝敬它的。”
小李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跑开了。
林婉则不紧不慢地走到控制室,拉下了猴山的部分电闸,然后打开了那扇小小的饲养员通道门。
当小李气喘吁吁地抱着四个硕大的水蜜桃回来时,林婉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拿着那个报废的测试仪站在了门外。
而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猴王,正蹲在假山下,专心致志地啃着一个水蜜桃,吃得满脸都是汁水,连头都顾不上抬。
“给,你的烂摊子。”林婉把测试仪塞进小李怀里,“记住,对付这种聪明的家伙,硬抢是下策,智取才是上策。它要的是面子,你给它桃子,就是给了它台阶下。”
小李捧着失而复得的测试仪,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比自己大几岁的女人,眼神里除了崇拜,更多了几分敬畏。
他觉得,林姐身上有种魔力。
这种魔力,让她能和这些茹毛饮血的野兽,建立起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和谐。
02
在林婉所有的“神奇事迹”中,最被津津乐道的,永远是关于棕熊“大黑”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版本有很多,但每一个版本都离不开“胆大”和“邪乎”这两个词。
而最了解真相的场长老张,每次被问起,都会先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睛,陷入长久的回忆。
六年前的那个雨夜,是他亲自开车,从森林公安那里接回了那只小东西。
它被放在一个纸箱里,浑身湿透,冷得像块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当时动物园的兽医检查完,直接就下了定论:“内外伤倒没有,但长期饥饿和寒冷,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了,准备后事吧。”
老张叹了口气,也觉得回天乏术了。
就在这时,刚来动物园报到还不到一个月的林婉,挤了进来。
“场长,让我试试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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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皱着眉:“小林,别胡闹。这不是养宠物,你没经验,救不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婉直视着老张的眼睛,“它还在呼吸,就说明它还没放弃。我们凭什么先放弃?”
那股子倔劲儿,让老张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把烟头狠狠地踩灭在地上。
“行!兽舍的保温箱随你用,药品库也对你开放。丑话说在前面,这是你自己揽的活,要是出了岔子,或者……它还是没挺过去,你别哭鼻子。”
“我不会。”林婉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从那天起,林婉就成了兽舍的常住户。
第四天清晨,当老张以为一切都已结束,推开兽舍的门时,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林婉靠在保温箱边上睡着了,脸上满是疲惫。
而保温箱里,那只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小熊,正努力地抬起小脑袋,用粉嫩的舌头,轻轻地、笨拙地舔舐着林婉垂落在箱边的手指。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一人一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老张的眼眶,在那一刻,悄悄地湿了。
他轻轻地带上门,没有打扰这份宁静。
从那天起,园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头名叫“大黑”的熊,是林婉拿命换回来的。
时光飞逝,六年如白驹过隙。
当年那个需要用针管喂奶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头肩高超过两米、体重逼近千斤的庞然大物。
它的一声低吼,能让整座山林都为之震颤。
但只要听到林婉的声音,这头巨兽就会瞬间变得温顺起来。
“大黑!开饭啦!今天给你加餐,有你最喜欢的烤红薯和花鲢鱼!”
林婉推着沉甸甸的餐车,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嗷呜——”
熊山上传来一声兴奋的回应,一个巨大的黑影“轰隆隆”地从假山后面跑了出来,带着一股劲风,直扑投喂口。
它把巨大的脑袋凑到投喂口,黑色的鼻翼不停翕动,喉咙里发出撒娇似的哼哼声。
“瞧你那点出息,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林婉笑着数落它,一边将一大块烤得流油的红薯递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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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一口叼住,吃得津津有味,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台鼓风机。
林婉也不急着走,就靠在围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它聊天,这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跟你说个事儿啊,大黑。场长今天又催我找对象了,你说他是不是比我妈还急?”
“还有啊,新来的那个小李,今天被猴子欺负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说现在的男孩子怎么比姑娘还娇气。”
大黑似乎听得懂,不时会停下咀嚼,抬起那双与庞大身躯不成比例的小眼睛,专注地看着她,然后又继续埋头于美食。
对林婉而言,这就足够了。
在这座圈养着无数孤独灵魂的动物园里,有这样一个特殊的“倾听者”,是她最大的慰藉。
这六年,一人一熊,早已活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03
这份深刻的羁绊,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升华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
那天,林婉因为一点小事和场长老张拌了嘴,心情有些郁闷。
她没去食堂,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熊山下。
大黑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高,没有像往常一样嬉戏打闹,而是安静地趴在离她最近的岩石上,用它那深邃的黑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林婉坐在草地上,对着大黑自言自语地抱怨着。
“你说他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连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要说两句,真是烦人。”
“大黑啊大黑,有时候我觉得,跟你待在一起,比跟人待着舒服多了。”
说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地对着大黑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了。
趴着的巨熊,缓缓地,抬起了它的右前掌。
那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有些迟疑,但却清晰地映入了林婉的眼帘。
林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是错觉吗?还是它只是想挠痒痒?
她试探着,再次对着大黑,非常缓慢地,挥了挥自己的右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黑看着她的动作,歪了歪巨大的脑袋,似乎在理解。
数秒之后,在林婉紧张到快要窒息的注视下,它再一次,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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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林婉看得真真切切。
那不是巧合,那是在回应她!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冲散了方才所有的郁闷和委屈。
她激动得想放声大叫,却又怕惊扰了这神圣的时刻,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从那天起,“打招呼”成了他们之间雷打不动的仪式。
这份秘密的交流,让林婉原本有些孤寂的生活,变得充满了阳光和期待。
她甚至觉得,自己当初放弃城市的一切,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04
然而,美好的事物总是脆弱的,这份持续了近一年的秘密仪式,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人,是场长老张。
这天下午,老张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地找到了正在给大黑准备食物的林婉。
“小林,手头的事先停一下,有个紧急通知。”
“怎么了张叔,看您这表情,跟要上战场一样。”林婉开着玩笑。
老张却没有笑,他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桌子上。
“你自己看吧,市里和专家组联合下发的文件,要求我们对所有老旧猛兽场馆进行安全升级。第一个,就是大黑的熊山。”
林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拿起文件,越看心越沉。
“这……这是要给大黑挪圈?”
“对。”老张的回答很干脆,“新园区那边早就建好了,安全标准是现在这个的五倍。地方也大,更适合它活动。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执行。”
“明天?!”林婉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么突然?不行!我不同意!”
“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问题!”老张的火气也上来了,“这是命令!林婉,你不要感情用事!大黑现在是什么体格你没数吗?这个老熊山,围栏的高度已经低于安全标准了!万一出事,谁负得起这个责?”
“它不会的!”林婉激动地反驳,“张叔,大黑不一样,它通人性!它能听懂我说话,它甚至会……”
她猛地刹住了车,差点把那个秘密说出口。
老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它会跟你打招呼,对不对?”
林婉如遭雷击,震惊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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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看见了。”老张的眼神很复杂,有无奈,也有担忧,“小林啊,我承认,大黑这头熊,是有点灵性。但是,你千万不能把这种动物的模仿行为,当成是人类的感情。”
“那不是模仿!”林婉固执地摇头,眼眶红了。
“那是什么?”老张的声音再次变得严厉,“是感情?是友谊?别天真了!三年前隔壁市动物园的惨剧你忘了?那个叫刘伟的饲养员,全国劳模,跟那头雄狮的感情比你跟大黑的还好呢!电视上都播过,那狮子会让他枕着睡觉!结果呢?就因为那天他身上沾了点别的母狮的气味,一口!就一口!脖子就断了!”
这件血淋淋的往事,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林婉的心里。
她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却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记住,小林。”老张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的工作,第一是安全,第二是安全,第三,还是他妈的安全!这个圈,必须挪!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一整天,林婉都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
老张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模仿……本能……惨剧……
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直珍视的那份羁绊,到底是不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自我感动。
第二天中午,炙热的阳光烤着大地。
挪圈的工作已经开始,兽医和技术人员正在熊山的外围做着最后的准备。
林婉被老张勒令待在远处,她坐在石凳上,呆呆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场长老张惊恐又急促的喊声。
“小林!”
林婉下意识地抬头,准备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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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她抬眼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面前的地面上,一个巨大而清晰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将她完全笼罩。
那影子的轮廓,她再熟悉不过。
林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眼猛然瞪得滚圆。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