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芯片大神到科技骗子，原上海交大教授陈进的骗局至今仍引人深省

二十年前，一个号称打破国外垄断的国产DSP芯片“汉芯一号”，曾经风光一时，后竟被证明是用砂纸磨掉摩托罗拉芯片的标识、再刻上自家logo的冒牌货。项目负责人陈进借此当上长江学者、骗走上亿元经费，整整瞒了国家三年，最终败走美国，从此失去音讯。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科研失败，而是科技史上性质极其恶劣的造假。它不仅是芯片国产化路上的一块绊脚石，更是一个国内科研领域至今仍值得反复咀嚼的深刻教训。

“国产芯片”无中生有

回望21世纪初，科学技术迅猛发展，我们对国产高端芯片的需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彼时，国内集成电路产业基础薄弱，高端DSP数字信号处理器几乎完全依赖进口，国家“863计划”早已把自主芯片列为重点攻关方向，但尚未取得重大成果。

除了科研机构之外，全国高校也在渴望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标志性成果，由于国内极度缺乏高端芯片人才，海归芯片人才被各地争先抢夺。陈进正是顶着这层光环回国的。

陈进本科毕业同济大学，后进入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攻读计算机工程专业，先后获得硕士、博士学位。毕业后，他历任美国IBM、摩托罗拉等公司高级主任工程师，可谓是年少有为，专业履历不可谓不亮眼。

出色的专业背景，以及看起来十分“硬核”的技术水平，使陈进收到了国内多所高校抛出的橄榄枝。2001年，他受聘于上海交通大学，被任命为微电子学院院长，主持“汉芯”DSP项目。陈进和团队拿到大额科研启动经费，项目顺利开展。

此后，陈进和团队就以“摧枯拉朽”的速度，扫除了芯片研发的障碍，“汉芯一号”以横空出世，速度之快出人意料。2003年2月，汉芯一号项目高调召开发布会，多位院士组成的鉴定组给出结论：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凭借这份鉴定，陈进获得长江学者、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等称号，又连续申报汉芯二号、三号、四号，累计拿下一批国家级重大专项，各级财政投入合计上亿元。

正当我们为国产芯片研究取得重大突破而感到欣喜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检举，揭开了这场闹剧华丽的外衣，彻底终结了这场虚假的狂欢。

真相大白，成果溃败

纸是包不住火的。虚假的伪装不管多么迷惑人心，终会有人擦亮双眼去伪存真。

2006年1月，有举报人在清华大学BBS上发布《汉芯黑幕》一文，揭露陈进团队的造假行为。匿名知情人发帖曝光全部细节，舆论迅速发酵，对此，科技部、教育部、上海市组成联合调查组。

随着调查的逐渐深入，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浮出水面：2002年，陈进为了快速获取成果，让在美国的弟弟买回一批摩托罗拉（后拆分组建为飞思卡尔）56800系列商用DSP芯片，找装修工用砂纸磨掉芯片外壳的原厂标识，再刻上“汉芯一号”字样。

换而言之，陈进所声称的“中国芯”，本质是一颗进口商用芯片换了张皮。而他真实的流片样品功能残缺，根本撑不起他想要的“突破”。现场演示指纹识别等功能时，工作人员甚至偷偷换上了一颗与送检样品不同的进口芯片，实施现场欺骗。

调查结果令人触目惊心：汉芯系列要么外购IP核简单适配，要么夸大指标，始终没有真正实现自主突破。2006年5月，官方公布处理结果：撤销陈进院长与教授职务、解除聘用合同；终止其全部科研与产业化项目、追缴经费；撤销长江学者称号、追缴津贴；取消其申报国家科技计划课题的资格。

事后，陈进只身逃往美国，利用骗取的资金在美国开办公司，继续逍遥法外。而汉芯给行业带来的，远不止这笔钱。

上亿经费打了水漂，汉芯全系列项目终止、专利作废，没有产出任何可落地的自主技术。更沉重的是，事件曝光后国家对芯片类项目的审批、拨付明显收紧，一批踏实做研发的团队遭受舆论连带质疑，连真正自主研发的龙芯也承受额外压力——国产芯片错失了一段宝贵的发展窗口期。

深刻教训引人深省

一个靠砂纸磨出来的骗局，为什么能骗过大批专家整整三年？

如今想想这个骗术并不高明，只不过当时我们对芯片的突围过于渴求而被蒙蔽了双眼。彼时，我们对人才引进偏重海外学历和履历，缺少对过往技术成果的实地核验，简历包装几乎畅通无阻，在面对他们看似亮眼的“样品”时，评审更愿意相信奇迹，对“短周期完成国外大厂数年工作量”的反常现象缺乏警惕。

另一方面，当时对项目及成果的鉴定验收有明显的漏洞。当年的成果鉴定侧重书面材料、样品外观和现场演示，缺少底层代码溯源、流片记录核验、第三方独立测试等硬核审查，样品造假即可蒙混过关。

汉芯的故事，本质上是给“硬核科技能否走捷径”这个问题写下的最沉重注脚：芯片是长周期、高投入的技术，不存在短期“放卫星”的奇迹，对周期反常、成果过亮的项目必须保持审慎。

评审验收不能只看样品、报告和演示，要核验流片记录、底层代码和完整测试数据，堵住样品造假的漏洞。

这件事情同时成为国内科研诚信制度建设的转折点。此后，我们痛定思痛，举一反三，科技部出台《国家科技计划实施中科研不端行为处理办法（试行）》，系统界定科研不端行为，确立了项目终止、经费追缴、黑名单限制申报等惩戒机制。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我们在芯片的研发已经取得丰硕的成果，技术水平早已今非昔比。但“汉芯”的教训依然令人深省，让我们每一次面对“奇迹”时，都能多一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