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9年夏天,苏敏拿着公务员录取通知书,递给丈夫陈志强一份离婚协议。
“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城市的高楼。
陈志强留在小镇,守着一间诊所过了23年。
他背着药箱走遍山村,用听诊器听遍了乡邻的心跳。
白大褂磨出毛边,双手布满老茧,成了乡亲们离不开的“陈医生”。
这天,市里组织义诊,他低头配药时,一双高跟鞋停在面前。
抬头瞬间,他愣住了!
眼前穿职业套装、被众人簇拥的市领导,正是当年决绝地离开他的苏敏。
二十三年未见,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场重逢,又将揭开怎样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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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夏的午后,蝉鸣在梧桐叶间此起彼伏。
阳光透过临时搭建的义诊帐篷,在地面织就一片晃动的光斑。
镇中心的文化广场上,藿香正气水的清凉气味混着艾草的微苦,在攒动的人潮中弥漫——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都赶来了,带着竹凳、蒲扇,在各个诊疗台前排起长队。
陈志强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刚给一位老人贴完三伏贴,正低头在病历本上记录用药剂量。
他的“志强诊所”在镇上开了二十三年,从最初只有一间诊室、几张吱呀作响的旧桌椅,到如今添了亮堂的输液室和整齐的药房,虽算不上规模宏大,却是镇上百姓心里最踏实的去处。
这些年,他从一个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的青涩医学院毕业生,变成了如今五十多岁、鬓角染霜的老医生,手里的听诊器磨得发亮,救过的病人早已数不清。
这次市里组织义诊,他二话不说就报了名,一来是响应号召,二来也想看看城里的医疗同行有什么好经验。
他正低头整理成排的药瓶,突然,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簇拥着一位中年女性,那女性身姿挺拔,天蓝色的职业套装衬得肤色白皙,正侧头听身旁的人汇报着什么,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志强的笔猛地一顿,深蓝色的墨水在处方单上晕开一个小点儿,像块突兀的伤疤。
那侧脸,那说话时微微抬眉的习惯,以及那即使穿着便装也难掩的干练气质……尽管岁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细纹,将年轻时的柔媚打磨成了如今的沉稳与从容,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苏敏。
他曾经的妻子。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她考上了公务员,然后,决绝地和他离了婚。
二十三年。
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光阴,足以让村外的小河改道,让镇口的老槐树添上二十三轮年轮。
他从一个满怀憧憬的青年医生,变成了如今沉稳内敛、看透生老病死的诊所大夫;而她,从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乡镇卫生院护士,摇身一变成了如今被众人簇拥的市领导,周身散发着职业的光芒。
陈志强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想躲进身后堆满药品的帐篷角落,想藏在正在给儿童测血糖的同事身后。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白大褂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的老花镜右腿用胶布缠着,手背上还沾着给病人打针时蹭到的碘伏,像块洗不掉的印记。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不想让她看到,他这二十三年,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不经意间掀起尘封的往事。
苏敏身边的一位工作人员,忽然指着义诊区说了句什么。
苏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眼神平和地扫过各个摊位,掠过哭闹的孩童、排队的老人,然后,她的目光稳稳地停在了陈志强的脸上。
陈志强的心脏像被听诊器的金属头猛地吸了一下,骤然收紧,连呼吸都滞涩了。
他看到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石子,随即,那份讶异迅速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惊讶,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被戳破的纸窗。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跨越了二十三年的时光,跨越了乡镇诊所与市政府大楼的距离,跨越了无数个在诊所灯下研读医书的深夜。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哭闹声、说笑声、蝉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些被岁月掩埋、却从未真正腐烂的记忆。
苏敏停下了脚步,她身边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志强,眼神深邃得像口老井,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陈志强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处方笺被攥得发皱,边缘硌着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目光中的重量,以及那份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疏离感,像一层薄冰,隔着两个世界。
终于,她迈开脚步,向他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志强的心脏上。
他想转身去整理药品,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陈……陈志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尾音微微发颤,但那份熟悉的语调,却让陈志强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像被药棉蘸了酒精,又烫又涩。
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抬起头,用他那双看过无数病痛、也藏着无数故事的眼睛,直视着她。
02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是陈志强生命中最难忘的季节。
那时的风里都带着新麦的清香,镇卫生院后院的月季开得如火如荼。
他和苏敏结婚刚满三年。
陈志强从卫校毕业后,就在镇上的卫生院当医生,背着药箱走村串户,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苏敏是卫生院的护士,扎针又快又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是院里最受病人喜欢的姑娘。
两人在抢救室的白炽灯下互生情愫,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只请同事吃了顿带肉的饺子,就算成了家。
他们的小家就在卫生院旁边的小平房里,水泥地,白灰墙,却总是飘着饭菜香和苏敏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敏不满足于只做个护士,她总说:“志强,我想考公务员,想去市里看看,那里的办公楼是不是都亮着长明灯。”
陈志强全力支持她。
他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每天下班回家就钻进闷热的厨房做饭,晚上等苏敏复习累了,就给她端去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轻轻按揉她酸胀的肩膀。
“志强,等我考上了,咱们就在城里租个带阳台的房子,到时候也托人给你找个好医院的工作。”苏敏总是这样说,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像落了星星。
陈志强也对她许下过诺言:“小敏,你安心复习,家里有我呢。不管你考到哪里,我都跟着你。”
那些誓言,如春日暖阳,曾是陈志强心底最温暖的慰藉。
他相信她,相信他们的未来会像她描述的那般美好——他在城里的医院坐诊,她在机关单位上班,周末一起去公园散步,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那段日子,苏敏几乎把自己埋进了书本里,台灯在深夜的桌上投下孤影。
陈志强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在煤炉上给她烙葱花饼,装进保温饭盒当午饭,然后才挎着药箱去各村巡诊。
中午休息时间,他会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匆匆赶回家,看看她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晚上他值夜班回来,不管多晚,都会先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看看她是不是又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给她披上自己的旧外套。
他的世界,像被磁石吸引的指南针,几乎完全围绕着她转动。
那年夏天,苏敏终于迎来了公务员考试。
陈志强比她还紧张,在考场外的大槐树下站了整整一上午,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
直到她走出考场,蹦蹦跳跳地朝他挥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他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考得怎么样?”他迎上去,把拧开瓶盖的水递给她。
“没问题!”苏敏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志强,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结果公布的那天,苏敏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被录取,分配到了市里的机关单位。
消息传来,卫生院的同事们都来祝贺,陈志强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跑遍了镇上的菜市场,买了苏敏最爱吃的排骨和黄花鱼,在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那天晚上,苏敏喝了点米酒,脸颊绯红,拉着他的手说:“以后我领工资了,先给你买件新衬衫,你那件都洗得发白了。”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苏敏被录取后,很快就要去市里培训。
临行前,她突然变得沉默寡言,饭也吃得少了。
陈志强以为她只是舍不得离开,便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还特意去后山采了她喜欢的野菊花,插在玻璃瓶里摆在桌上。
直到她从市里回来,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连衣裙,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眼神里的疏离像层冰。
“陈志强,我们离婚吧。”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陈志强正在厨房炖着苏敏爱喝的排骨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苏敏突然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志强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锅里,溅起的热水烫红了他的手背,火辣辣地疼。
他呆呆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她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发,指甲涂着透亮的红指甲油,再也不是那个会穿着他的旧T恤做饭的姑娘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说,我们离婚。”苏敏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我已经考上了公务员,马上就要去市里工作,我的未来,需要一个全新的开始。”
“全新的开始?”陈志强感到一阵眩晕,指着自己,“我就是你的过去式吗?”
苏敏没有回答,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张他们唯一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穿着护士服,他穿着白大褂,两人笑得一脸傻气。
“志强,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之间……已经不合适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察觉的优越感,“我以后要接触的人,要做的事,你可能很难理解。”
那一刻,陈志强才明白,她口中的“好日子”,从未包括他。
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在她眼中,都成了她“全新开始”的阻碍,像块绊脚石。
“苏敏,你忘了当初是谁省下饭钱给你买复习资料,是谁在你发烧时守了你一夜吗?!”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油腻的灶台上。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冰冷的墨迹,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他们曾经的誓言,他们的过去,他所有的希望,割得粉碎。
03
离婚的过程,比陈志强想象中还要迅速和冷漠。
苏敏像变了个人,冷静得可怕,仿佛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务。
她把他们共同攒钱买的那辆摩托车留给了他,说是“补偿”,然后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头也不回地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
车开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朝站在路边的他看一眼。
陈志强像丢了魂一样,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游荡。
墙上的合影被他取了下来,留下一块浅色的印记,像道疤。
曾经的甜蜜回忆,此刻都成了刺向他心脏的针——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熬夜时他给她披的外套,她趴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每想一次,就疼一次。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达到目的后,就能如此轻易地抛弃曾经的爱人?
更让他绝望的是,离婚后没几天,他发现父亲的哮喘病突然加重,躺在床上喘不上气,急需有人照顾。
父亲是退休的老中医,从小教他认药草、背药方,是他学医的启蒙老师。
如今父亲卧病在床,卫生院的工作又忙,他瞬间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亲戚朋友都劝他:“志强,别在这穷地方耗着了,去市里找份工作,重新开始。苏敏既然能那么狠心,你也没必要守着她留下的烂摊子。”
可每当他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卫生院里那些等着他看病的乡亲们——王大爷的关节炎,李婶的高血压,还有村西头那个总爱感冒的孩子——他就狠不下心离开。
这里有他的根,有他放不下的责任。
“不,我不能走。”陈志强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要留下来,照顾父亲,也要继续给乡亲们看病。
他要证明,没有苏敏,他不仅能活得好好的,还能活得更有价值。
卫生院的工资不高,每月的钱刚够给父亲抓药。
陈志强思前想后,决定辞掉卫生院的工作,用家里的老房子,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诊所。
他翻出父亲珍藏的医书,又托人买了些基础药品,在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志强诊所”。
这便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开诊所的初期,困难重重。
他一个人既要看病,又要照顾父亲,还要蹬着三轮车去几十里外的县城进药,常常忙得连啃个馒头的时间都没有。
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有同情,有惋惜,也有看笑话的。
背后总有人窃窃私语:“苏家那姑娘真是出息了,考上公务员就不要男人了,你看陈医生多可怜。”
他把这些议论都当成耳旁风。
他没时间去在意别人的眼光,他要活下去,要为父亲活下去,要为那些信任他的乡亲们活下去。
父亲的病情时好时坏,陈志强一边钻研医术给父亲调整药方,一边接待前来就诊的病人。
他把父亲的老药方重新整理出来,用毛笔抄在宣纸上,贴在墙上,结合自己在卫校学的知识,治疗一些常见病和慢性病很有效果。
渐渐地,诊所的口碑越来越好,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屋子里常常坐满了等待的村民。
夜深人静时,诊所打烊了,他坐在父亲的床边,看着父亲熟睡的脸,手里捧着泛黄的医书。
煤油灯的光在书页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候,所有的疲惫和辛酸,似乎都能被这份责任和坚守所治愈——父亲均匀的呼吸声,药柜里散发的草药香,还有白天病人那句真诚的“谢谢陈医生”,都成了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他从一个只懂理论的年轻医生,逐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全科大夫。
他学会了针灸推拿,能用细细的银针缓解老人的关节痛;
他学会了调配中药,知道哪几味药配在一起能治孩子的咳嗽;
他学会了和不同的病人沟通,知道该怎么安慰焦虑的家属,怎么逗怕打针的孩子。
诊所虽然简陋,却承载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汗水,墙上的锦旗换了一面又一面,都是乡亲们送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身体在他的照料下渐渐好转,能拄着拐杖在门口晒太阳了。
诊所成了他的全世界,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港湾。
在这里,他找到了新的自我,也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原来一个人的价值,不是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能踏踏实实地做点有用的事。
04
二十三年,志强诊所就像镇口的那棵老槐树,深深扎根在泥土里,默默守护着一方百姓。
从最初只有一间诊室,到后来加盖了输液室和药房,药品从寥寥几十种到如今的上百种,玻璃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胶囊、片剂、针剂,墙上挂着崭新的血压计和听诊器。
孩子们感冒发烧了,家长会第一时间带他们来找陈医生,知道他配的退烧药副作用小;
老人们关节疼痛,会来这里扎几针,说陈医生的手法比城里大夫还舒服;
农忙时有人不小心摔伤了,也会跑来找他处理伤口,他总能把缝针的疼降到最低。
诊所不再仅仅是一个看病的地方,它成了镇上居民生活的一部分,谁家有喜事会送来块喜糖,谁家收了新米会端来一碗,陈志强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孩子们塞给他的野果子。
这些年,他经历了无数的挑战。
医疗政策调整时,他骑着摩托车去县里参加培训,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遇到疑难杂症时,他翻遍父亲留下的医书,甚至自费去市里的大医院请教专家;
有病人家属不理解时,他耐着性子解释,直到对方点头为止。
但他从未想过放弃,因为他知道,这个小镇需要他,就像庄稼需要雨水。
他没有再婚。
不是没有介绍的,镇上的小学老师王老师,人很温柔,丈夫去世多年,总来诊所给学生拿药,看他的眼神带着暖意。
但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诊所和父亲身上,也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他觉得一个人的生活虽然平淡,却也安稳,像诊所后院那口井,水总是清的。
父亲在几年前安详离世了,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志强,爸知道你委屈,但你救了这么多人,积了大德,值了。”
那句话,像颗定海神针,成了他继续前行的动力。
诊所的生意越来越好,他也收了两个徒弟,都是镇上的年轻人,手脚勤快,心眼实。
徒弟们不止一次劝他:“师父,咱们去市里开个分店吧,肯定能赚大钱。”
但陈志强拒绝了。
他舍不得这个小镇,舍不得这里的乡亲们。
这里的每条路他都熟悉,每家的情况他都了解,王大爷的降压药快吃完了,他会提前备好;
李婶的孙子爱过敏,他总记得哪种药不能用。
这里有他的回忆,有他的事业,有他存在的价值。
“在这里挺好,能帮到大家就好。”他总是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
这二十三年,他很少想起苏敏。
不是不恨,而是时间像流水,冲淡了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淡然。
他偶尔会从县报上看到她的消息,知道她成了苏局长,报道里的她穿着得体的套装,在大会上发言,神情严肃。
也听说她后来再婚了,丈夫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住大房子,开小轿车。
这些都与他无关,像电视里演的故事。
他只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再有交集。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动,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咬合出怎样的轨迹。
此刻,苏敏就站在他的面前,眼神复杂。
“陈志强,真的是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又或者,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
陈志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处方笺。
他抬起头,目光从她得体的套装,到她手腕上精致的金手链,再到她身边那些毕恭毕敬的下属。
然后,他又看向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那上面,除了岁月的痕迹,没有一丝生活的风霜,不像他,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都是操劳的印记。
“苏局长,您认错人了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对一个问路的陌生人说话。
苏敏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位平日里干练的局长,竟然对一个义诊的乡村医生露出如此复杂的表情,还被对方直呼“苏局长”,显然是认识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好奇。
苏敏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嘴角又挂上了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她没有理会陈志强的疏远,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我怎么会认错人?志强,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踏实。”
这句话,听在陈志强耳中,像极了讽刺。
踏实?他的踏实,在她眼里,或许就是没出息的代名词吧。
他的青春,他的热情,他的信任,都随着那场无情的离婚,被她亲手埋葬了。
如今的他,只剩下满身的责任和淡然,像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苏局长事务繁忙,我还要给病人看病,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陈志强说完,转过身,继续整理桌上的药品,药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苏敏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背影比记忆中佝偻了些,却依旧挺直,像诊所门口那根晒被子的竹竿。
眼神复杂难辨,像蒙了层雾。
一位工作人员走上前,轻声问道:“苏局长,这位医生是……”
苏敏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只是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却像落进了陈志强的心里。
“走吧,去看看其他摊位。”
陈志强低着头,看似在专注地工作,耳朵却捕捉着她离开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喧闹中。
他不知道苏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会认出他。
他只知道,这场意外的重逢,像一颗石子,打破了他平静了二十三年的湖面,激起了阵阵涟漪,久久不散。
05
回到镇上,陈志强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苏敏的出现,像一个尘封的旧伤疤被突然揭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肉,隐隐作痛。
他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给感冒的孩子配药,给老人量血压,给伤口换药,但无论是给病人把脉,还是调配中药,眼前总会浮现出她那张带着岁月痕迹却依然精致的脸,像挥之不去的影子。
徒弟晚上整理完药材,看到师父对着窗外发呆,药碾子在手里转来转去,便忍不住问道:“师父,今天义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看您一天都没精打采的。”
陈志强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他不想让徒弟知道这些陈年往事,那些伤口,连自己都不敢碰,更别说示人了。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就像天要下雨,你总得淋湿。
几天后,镇政府的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陈志强路过时也凑了过去,只见一张鲜红的通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乡镇医疗资源整合提升项目”。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一扫,心猛地沉了下去——志强诊所,赫然在重点扶持名单里,但也要求配合进行标准化改造。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这家诊所,是他经营了二十三年的地方,墙上的每一道划痕,药柜里的每一味药,都藏着故事。
是他和父亲心血的结晶,是他与乡亲们情感的纽带。
现在,要改造了?
他拿着通知,快步走到镇政府,找到负责此事的李干事。
李干事是个年轻人,热情地给他倒了杯水:“陈医生,这是市里统一规划的项目,好事啊!旨在提升基层医疗水平,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看好病。扶持方案都出来了,就是具体细节还得等市里派人下来协商。”
“市里?”陈志强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他突然想到了苏敏。
她是市领导,这个项目,会不会与她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心烦意乱,像有只虫子在心里爬。
他不想再和苏敏有任何瓜葛,哪怕只是间接的。
可现在,他的诊所,他的事业,似乎又不得不与她扯上关系,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接下来的几天,镇上的几个私人诊所都在讨论这件事。
有的说:“这下好了,能拿到钱换设备了。”
有的担心:“改造会不会改得不像样了?”
陈志强也参加了几次乡亲们组织的座谈会,但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乌云压在头顶。
果然,一周后,市里派来了一支工作组,专门负责乡镇医疗资源整合提升项目。
在第一次诊所负责人会议上,当工作组组长站在台上,开始介绍项目情况时,陈志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站在台上的,正是那日和苏敏一同出现的那位工作人员,胸前的工作牌写着“张科”。
而他的身后,挂着巨大的项目宣传展板,上面印着项目组成员名单,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项目总负责人,苏敏。
陈志强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展板晃了晃。
果然是她。
她不仅出现了,而且还以这种方式,再次介入了他的生活,像一场躲不开的雨。
会议结束后,陈志强被几位同行拉着,讨论着扶持方案的具体条款。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地看向台上的张科,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陈医生,你这诊所牌子最老,肯定能拿到最多的扶持资金吧?”一位开牙科诊所的年轻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
陈志强苦笑了一声:“资金是次要的,关键是能真正帮到乡亲们。”
就在这时,张科走下台,径直朝陈志强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官方的微笑,语气客气而疏离:“陈医生,您是志强诊所的负责人吧?苏局长特意交代,让我就您的诊所情况,单独和您沟通一下。”
陈志强心头一紧,像被针扎了一下。
苏敏特意交代?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出于愧疚的弥补?
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如果拒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甚至可能影响到诊所的未来。
他不能拿乡亲们的健康开玩笑。
第二天,张科带着几名工作人员来到了志强诊所。
他们拿着卷尺测量面积,用相机拍下诊室的每个角落,详细记录了药品的种类和来源,甚至还询问了陈志强的行医资质和病人反馈,笔记本记得满满的。
“陈医生,按照市里的扶持标准,您的诊所可以获得一笔可观的改造资金。”张科一边翻看记录一边说,“此外,市里还会派专家下来指导,帮助您提升诊疗水平,引进新的医疗设备,比如全自动血压计、雾化器什么的。”
陈志强听着,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这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案,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可他总觉得,这背后有苏敏的影子,这馅饼上,似乎沾着他不喜欢的味道。
“我想知道,苏局长她……为什么会特别关注我的诊所?”陈志强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张科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像提前背好的稿子:“陈医生,苏局长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对每个乡镇的医疗机构都非常关心。她特别强调,要重点扶持像您这样,在基层坚守了几十年、深受群众信赖的老诊所,树立典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陈志强更加疑虑重重。
他了解苏敏,她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关心别人的人。
她一定有她的目的,只是他猜不透。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要再考虑考虑,和乡亲们商量商量。
张科也没有强求,只是留下了一份厚厚的方案和联系方式,便带着人离开了。
陈志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场医疗资源整合,他的诊所,他的未来,都将不可避免地与苏敏再次产生交集,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线,绕了个大圈,似乎又要碰到一起了。
06
接下来的几天,陈志强的心情一直很沉重,像被秋雨打湿的棉絮。
他反复看着那份项目扶持方案,纸页都被翻得起了卷,上面的每一条都写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却仿佛都透着苏敏的气息,让他浑身不自在。
大徒弟看出了他的心思,给炉子里添了块煤,小心翼翼地劝道:“师父,不管是谁负责这个项目,只要对诊所好,对乡亲们好,咱们就接着呗。您看咱们那台旧消毒器,早就该换了。”
陈志强叹了口气,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模糊了眼镜片:“你不懂,这里面的事情复杂。”
他不是不想要扶持资金,也不是不想提升诊所的水平。
他比谁都清楚,那台旧消毒器每次使用都让人提心吊胆,输液室的椅子也该换了,孩子们总说硌得慌。
只是他无法接受这份帮助来自苏敏。
二十三年前的背叛,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表面结了痂,底下依然疼。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药柜的影子。
陈志强正在给一位老人针灸,银针轻轻刺入穴位,老人舒服地眯起了眼。
诊所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作响。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进来的竟然是苏敏的那位下属张科,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扛着摄像机,镜头黑沉沉的,像只眼睛。
“陈医生,打扰您工作了。”张科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苏局长特意嘱咐我们,来给您拍个专题片,宣传一下您在基层坚守二十三年、治病救人的先进事迹,也让更多人了解咱们基层医生的辛苦。”
陈志强皱起了眉头,手里的银针顿了顿:“我不需要宣传,就是个普通医生,做着该做的事。”
“陈医生,这可不是您个人的事。”张科耐心地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是为了宣传基层医疗工作者的奉献精神,鼓励更多人投身基层医疗事业。苏局长说,您是她见过的最有情怀的基层医生。”
“最有情怀”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陈志强。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苏敏收拾东西准备走时,曾瞥了一眼他桌上的医书,轻描淡写地说:“整天守着这些草草根根,安于现状,能有什么追求。”
如今,她又用“有情怀”来形容他,这到底是赞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贬低?
是觉得他这样“没追求”的人,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不容易了吗?
“对不起,我没时间,也不想拍什么专题片。”陈志强的语气坚定而冷淡,像寒冬里的冰。
张科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语气也沉了沉:“陈医生,这是苏局长亲自安排的,也是市里的宣传任务……”
“不管是谁安排的,我都不拍。”陈志强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我开诊所是为了给乡亲们看病,不是为了上电视出名。”
正在这时,那位接受针灸的老人开口了,他是村里的老支书,德高望重:“小陈啊,拍就拍呗,让城里人也看看你是怎么辛苦的,怎么半夜还起来给人看病的,怎么为我们这些老百姓着想的。这是好事啊,让更多人知道基层医生的好。”
其他候诊的病人也纷纷附和:“是啊,陈医生,你就拍吧,我们都支持你。”
“让苏局长也看看,你把诊所办得多好!”
陈志强看着乡亲们真诚的眼神,心里有些犹豫。
他不想辜负大家的期望,他们是真心为他好。
可一想到这是苏敏的安排,他就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
张科趁机说道:“陈医生,您看大家都这么支持您,就别推辞了。拍摄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我们就在旁边拍,不影响您工作,就当多了个看热闹的。”
事已至此,陈志强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也辜负了乡亲们的好意。
他只好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好吧,但我有个条件,只拍工作,不接受采访,也不要提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事情。”
张科连忙答应:“没问题,没问题,都听您的。”
于是,摄像机架了起来,镜头对准了陈志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道冰冷的目光,继续给老人施针。
然后是给孩子听诊,给年轻人包扎伤口,给慢性病患者配药……
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手都有些抖,后来渐渐投入到工作中,也就忘了摄像机的存在,像往常一样和病人聊着天,叮嘱着注意事项。
拍摄持续了一个下午,直到夕阳把诊所的影子拉得很长。
结束时,张科握着陈志强的手,再三感谢:“陈医生,辛苦您了,拍得非常好,苏局长看到片子一定会很高兴。”
陈志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抽回了手。
他们走后,诊所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药香在空气中弥漫。
陈志强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苏敏既然已经注意到他,就不会轻易放手。
旧日的阴影,像傍晚的雾,已经悄然笼罩在他的生活之上,而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驱散。
他只希望,这场风波能快点过去,让他安安稳稳地守着诊所,守着乡亲们,像过去的二十三年一样。
然而,陈志强做梦也没想到,一个意外将他的生活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