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南矾山“城乡创联计划” vol.4｜市井矾山

7月初，矾山生态博物馆联合浙江大学艺术与媒介实验室，共同开启了苍南矾山“城乡创联计划”。此计划旨在以创新方式活化工业遗产，为矾山建立一份独特的活态口述史档案，从而进一步丰富其历史与文化内涵。

在为期一周的调研中，双方团队一同穿行于火山石与矿硐遗迹之间，深入街巷肌理，倾听社区居民的日常叙事，并与申遗促进会成员展开深度对话，共同探寻并解读这片世界工业遗产地的生命脉络。

该计划的成果最终将形成6本zine出版物、4部纪录短片及10余人的口述影像志。这份多维度、创新型的档案，不仅是对矾山故事的全新记录，更将为未来的申遗之路提供坚实的文本与影像支持。所有成果将通过“矾山生态博物馆”官方微信公众号陆续发布，敬请关注。

市井矾山

踏上矾山这片土地，人们的目光总会被其独特的地质奇观与厚重的采矿历史所吸引。然而，走出矿井，走入街区后，你会发现，历史的脉搏不仅跳动在矿硐的深处和博物馆的陈列里，更鲜活地流淌在街头巷尾的店铺之中。

温州素有“百工之乡”的美誉，店铺也成为各色产业的“活态博物馆”。它们是地区的毛细血管，是产业变迁的记录者，是时光流转的见证人。跟随这篇文字，你将推开矾山街头的一扇扇店铺的门扉，陈设眼前的，不是冰冷的商品，而是世代矾山人的温度——有传承文化的肉燕、戚光饼，有老车间活化利用的矾客中心、花园酒店，有矿工村煅烧炉旁新建的民宿与村咖……菜场里、店铺中、摊贩旁，新与旧的业态、客群在这里碰撞，令矾山始终生机勃勃。

老车间的再造

从“苦竹庵”到福德湾

温州矾矿原有五处机械化生产车间，它们是温州矾矿工业遗产的核心组成部分，我们对矾山市井业态的记述便沿着这条工业遗迹的分布依次展开。

20世纪50年代，平阳矾矿（今温州矾矿）在福德湾村半山腰处建立了第一个机械化生产车间，被老矾山人称为“矾矿一车间”。福德湾村依大型矿床鸡笼山的自然山势而建，早在宋末矾矿被发现时，这里就有零星的居民定居。当时这里被叫作“苦竹庵”，因此地一间破败庵庙周围长有苦竹而得名，而后村名几经演变，最终在2000年后，更换成了更具好意头的“福德湾”。

福德湾上的落日。摄影/董辛欣

在福德湾，由一车间废弃的老锅炉房改建而成的“半山丽舍”，如今已成为一个集民宿、咖啡餐饮、户外烧烤等功能于一体的复合业态空间，同时也是福德湾的游客中心。店内的文创产品均由主理人苏杭亲手设计制作。苏杭是土生土长的矾山人，他曾旅居上海从事建筑与景观设计，之后选择返乡创业。闲暇时，他常常在店内的座位上处理工作。他的太太贾秀珍来自瑞安，拥有二十余年的旅游业从业经验。在浙江省乡村振兴政策的推动下，她于2019年前后回到温州，开启了事业的全新篇章。店里还有一位二十多年前从泉州嫁到矾山的员工阿凤，负责招呼南来北往的游客，而宠物博美犬“月月”则安静地躺在地上，为小店增添一份闲适 。

半山丽舍（福德湾游客中心）的庭院景观。摄影/董辛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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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德湾的另一张名片是“为唐公肉燕”。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45年，创始人朱为唐推着小车在福德湾老街售卖肉燕。肉燕虽源自福建，但因矾山地处闽浙交界，且这道小吃便捷耐饥、口感丰富，逐渐成为矿工们犒劳自己的日常美食，当地甚至有“无燕不成席”的说法。

第二代传人朱师勤十来岁时便在父亲的店里帮忙，收工后的矿工们时常会来店里一边吃肉燕，一边聊天喝酒，有时还会有福建来的布袋戏班子给大家唱上几段，收钱后拜别，又不知云游何处。如同18世纪维也纳的咖啡馆之于启蒙运动的意义那样，在矾矿的鼎盛时期，遍布街巷的肉燕店，就如同矿工们的公共空间，承载着他们闲暇时的自在。

随着矾矿产业的衰落，人口流失严重，朱师勤也南下广州创业。2014年，借着福德湾老街改造的契机，他受邀返乡。回乡后，他不仅成功将肉燕制作技艺申请为县级、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推动店铺从家庭作坊升级为企业化生产。同时，店铺还与院校合作，创建“共富工坊”等公益基地，培养了超过200名技工。在十余年间，矾山的肉燕产业产值从300余万元猛增至3亿元，“为唐公”的品牌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福德湾上的为唐公肉燕手工坊体验中心。摄影/董辛欣

肉燕的制作精髓在于燕皮。朱师勤介绍，制作燕皮需要趁猪肉尚有余温时，捶打两小时成浆，再配上优质的藕粉，经木棍反复压打，最终制成“薄如纸、色如玉”的燕皮，扬起时甚至可以看清背面的字。他还对肉燕的形状进行了改良，使其更像“吉祥燕”的形制，并着手研发“黄精肉燕”等新产品。正如朱师勤所说，“肉燕吃的就是一碗矿工的思乡之情”。如今，负责生产、营销和品牌管理的第三代接班团队也已成长起来，让这道传统小吃通过更多渠道走向大众的餐桌。

为唐公肉燕店里制作肉燕的忙碌的阿姨。摄影/董辛欣

福德湾的店铺没有统一规划，大多是“家门口经济”，店家们随意地卖着矿泉水或自家腌制的萝卜、生姜等。游客们好奇地走进石宫了解明矾始祖的历史，在各色肉燕店和不同的矿硐景点间穿梭。本地的老人们则摇着蒲扇在山路上悠闲散步，打量着来往的游客，偶尔也像年轻时逛供销社一样，到邻居的店里买些日常用品。不同于许多商业化的“网红”村落，福德湾这座矿工村今时今日仍保留着大工业生产的遗迹和静谧的日常气息。

福德湾上和邻居闲谈、在院子乘凉的居民们。摄影/董辛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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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晶池与仓库的蜕变

虽然系统化的天然明矾开采已于2017年全面停产，但在温州矾矿三车间的一百多个结晶池里，仍有一小部分保留着合成明矾的结晶作业。由于结晶房里的温度常年维持在约60摄氏度，可想见这些苏式工业建筑群的砖瓦里，也渗透着工人们挥洒的汗水。如今，这里的部分结晶房被改造为“矾客工厂”，开启了新的篇章。

我们到访的那个下午，室外气温接近40摄氏度，“矾塑”技艺的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刘祖玮顶着烈日，带我们依次参观了煅烧炉、风化池与结晶池。刘祖玮曾是矿上的一名老工人，先后担任过汽车修理工、驾驶员、炼矾厂记录员和仓管员。最后，他子承父业，传承了父亲刘朝宝从九岁起便开始研究的矾塑技艺。刘祖玮回忆，他的父亲是在试验了各种材料和技术后，才将“定尺寸、烧线、制作坯型、结晶”这一矾塑制作的手艺流程基本明确下来，而他小时候对矾塑谈不上有多喜欢，只是父亲接到一些制作任务后，他就在家帮忙准备绣花线、滚轮等工具材料，耳濡目染下便也掌握了这门手艺。退休后，刘祖玮被矾矿文旅集团返聘为矾塑技艺的老师，向从幼儿园孩童到五六十岁的长者传授技艺。他自豪地向我们展示他为2022年杭州亚运会制作的并蒂莲小模型等作品。从采矿到矾塑，父子两代人的职业生涯与整座矿山的发展和转型紧密相连 。

带我们参观三号车间的刘祖玮和他的矾塑作品。摄影/董辛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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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能在矾客工厂体验到的，远远不止手工艺。这里不仅与南垟312平硐联动，开通了工矿旅游环线，还将六个结晶池重新设计，增设了显微镜等设备，让游客可以亲眼观察晶体形成的过程。游矿硐、看结晶、做矾塑和体验VR等项目，使这里成为一条极具工业特色的游学线路，让曾经的工业记忆容器，转变为一个可触摸、可参与的科普工厂。

改建后的矾客工厂。摄影/董辛欣

花园酒店的前世今生

由于四号车间的留存和记载不多，我们的脚步直接来到矾矿五号车间。五号车间是矾矿核心改造项目之一，现已变身为“四季景熙酒店”。这座由8栋独立建筑组成的酒店，总投资超过5300万元，是苍南县第一家工业主题酒店。

酒店的设计完整保留了烟囱、结晶池、炼炉等工业元素，并融入了会议中心、餐厅、露天泳池和花园等现代景观。与人们印象中冷冰冰的工业风不同，这里闪烁的LED招牌和怀旧复古设计的游客集散中心，让人仿佛置身于某个电影片场。其花园风格的公共空间，生动体现了“工业遗产微改造”的活化理念。

五号车间改造后。图片来源于网络

镇街烟火：精致的温州老娘客

在温州话中，已婚妇女常被称为“老娘客”，这个称呼背后，是一位女性既能独自打拼又能管家理财，独当一面的同时仍有自己的一方世界的美好形象。离开宏大的工业遗址，我们将视线转向矾山的街巷，通过一位位精明能干的“老娘客”，来探寻这座小镇的日常烟火。

集市山海，老店新篇

因为跟拍九层糕制作的关系，我们来到矾山农贸市场。张小青和她的母亲每天凌晨三点便起床制作九层糕，再跨过矾山溪，走过柴桥头，到农贸市场上售卖。在闽南地区，九层糕也被叫作“九层炊”，潮汕人则叫它“粿仔”。这种糕点的制作工序复杂，也蕴含着尊老敬老的寓意。但儿子如今仍不愿接手，张小青与她母亲二人也为这门手艺后继无人而感到发愁。

张小青家制作九层糕的器具。摄影/董辛欣

在矾山溪边的，还有郑德强、王小茹夫妇的戚光饼店。郑德强曾是一名井巷业工人，两年前，他从岳父手中接过了这家经营了五十余年的老店，接下了持续半辈子的生意，这令王小茹非常开心。戚光饼的名字源于东南沿海的抗倭历史，曾是一种军粮。时至今日，虽然已经不再需要用绳子将饼串起携带，制作时仍会保留一个小孔，作为历史的印记。

视线拉回市场。清晨的矾山农贸市场，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各色渔获和山野食材琳琅满目，令人一下就想起苍南高铁站里那句“无尽蓝绿、山海苍南”的宣传语。临山面海的苍南，从市场里贩卖的食材上就能体现出这座小城的地理地貌特征。

矾山农贸市场里的渔获和山野食材。摄影/董辛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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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客”们的精致与松弛

从农贸市场走出到新华街，可以看到飞霞化妆品店。上午九点，老板娘郑桂霞一边敷着面膜，一边和我们闲聊。飞霞化妆品店是矾山镇最大的化妆品店，三十多年前，郑桂霞从姐姐手中接下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墙上的各式盆栽，店铺外的大株三角梅，都透露出她的生活品味。谈及小镇的变化，她感慨道，游客都被大巴车直接拉到福德湾的矿硐去了，很少会到镇上来，他们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半天的景点而已。

晚上八点，在开心麻辣烫店里，朱老板正对着手机里的视频跳健美操，一旁煮菜的郑大哥则永远戴着一副头戴式耳机。朱老板以前也开过化妆品店，后来凭着独家秘方开了这家麻辣烫店。她怀念矾山高中搬走前镇上的热闹光景：“你都不知道……我这边多少学生来吃，生意有多好。”但当我提出给跳操的她拍张照片时，她却严词拒绝：“不行喽，老啦，不好看了。”

开心麻辣烫对面的丽枝小吃，是一家在矾山手绘地图和当地攻略上经常被提及的老店。总是忙里忙外的老板王丽枝看到我们一行人，立即从闽南方言切换到普通话来和我们打招呼。这家店在王丽枝的女儿只有四个月大的时候开张，至今已营业37年。店里的肉燕、拌面、各式羹汤、主食和卤味等，都深受当地居民和矿工的喜爱，如今虽然食客也少了，用料和手艺却未曾改变。坐在我们身后的卡车司机一边称赞味道，一边结账离开，而我在矾山调研的这一个多星期里，也从最初只会点一碗拌面，进阶为“肉燕拼牛肉羹加米面再来一个卤蛋”的豪横点餐法。这，就是矾山最家常的菜单和味道。

结语：活态的社区博物馆

在走访中，许多“老娘客”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现在客流比以前少太多了”。矾山镇的街头还有许许多多有名字和没有名字的店铺，与忙碌的店主们无论简单攀谈或坐下细聊，都能感觉到剧烈的时代变迁下，他们不变的坚守与真诚。因调研的时间有限，我们走访的店铺只是矾山镇的冰山一角。这些散落在街头巷尾的不同业态的小店，是矾山这座小镇的“活态博物馆”，它们保留了最真实的地理文化、饮食习俗与生活日常，你可以在其中观察到最鲜活的社区文化和人们的真实想法。

矾山街头热闹的小商业。摄影/董辛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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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矿成村，因矿盛衰，因矿复兴，矾山镇如今也因申遗迎来了全新的阶段。这些被我们谈论的“老字号”，多数不过四五十年历史，虽无法与悠远的古镇或村落相比，但它们是观察一个工业社区如何转变为新形态的绝佳窗口。透过这些店铺，我们看到了矾山在时代浪潮中，努力寻找自身定位的坚韧与活力。

“矾山站—未来”。摄影/董辛欣

文字：董辛欣 （浙江大学新闻传播学博士生）

编辑：矾山生态博物馆_郭婧雅

摄影：艺术与媒介实验室_董辛欣

封面摄影：矾山生态博物馆_李耀

联合策划：矾山生态博物馆，艺术与媒介实验室

来源 | 矾山生态博物馆

编辑 | 小矾

审核 | 卢菲菲

监制 | 陈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