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陈老汉被亲生儿子和儿媳赶出家门,从此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为了避寒,他在村外一座废弃的古寺里住了下来,与一尊破败的佛像,相伴了二十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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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十年前的那个除夕夜,雪下得特别大。
鹅毛般的大雪,密不透风地从天上往下砸,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掉。
陈老汉就是在这样一个雪夜,被他的亲生儿子陈大柱,从家里推搡出来的。
“滚!赶紧滚!你这个老不死的,就知道吃白食!”儿媳李翠花尖利的嗓音,像一把锥子,扎得陈老汉心口生疼。
“大柱……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天又这么冷,你让爹去哪啊?”陈老汉哀求着,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
陈大柱,这个他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此刻却一脸的不耐烦和嫌恶。他从屋里扔出一床破旧、发黑的棉被,砸在陈老汉的脚下。
“去哪?去哪都行!别死在我们家门口就行!”他粗暴地说,“这房子,以后就是我的了!你那两亩地,也别惦记了,就当是报答我们的养‘老’之恩!”
原来,他们早就盘算好了。骗他签了字,把老宅子过户到了儿子名下,现在,他这个没用的老头子,就成了一个碍眼的累赘。
“你们……你们这两个天打雷劈的畜生啊!”陈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骂?你还敢骂?”李翠花双手叉腰,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再不滚,我可就拿扫帚了!大过年的,别让我们晦气!”
说完,“砰”的一声,朱红色的木门,在陈老汉面前被狠狠地关上了。门内,隐隐传来了电视机里春节晚会的热闹声,和他们夫妻俩的笑骂声。
门外,只有无尽的风雪和刺骨的寒冷。
陈老汉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雪人。他的心,比这腊月的寒风,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这个村子,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可如今,却没有他一寸的容身之地。
他抱着那床冰冷的破棉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外那片漆黑的田野,漫无目的地走去。
02.
风雪越来越大,陈老汉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僵,意识也开始模糊。他知道,再这样走下去,自己今晚恐怕就要冻死在这荒郊野外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隐约看到在村子东头的小山坡上,有一座黑黢黢的建筑轮廓。
他想起来了,那是“山神庙”,一座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古寺,早就废弃了。村里的孩子们,都说那里闹鬼,平时根本没人敢靠近。
可对于此刻的陈老汉来说,别说闹鬼,就是里面住着阎王爷,也比在这冰天雪地里冻死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了那个小山坡,推开了那扇早已腐朽、一推就“吱呀”作响的庙门。
庙里,比外面要暖和一些,至少,挡住了那要命的寒风。
陈老汉借着从破洞屋顶漏下来的一点点月光,打量着这个他未来的“家”。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巨大的佛像。佛像也不知是哪位神佛,盘腿而坐,宝相庄严,只是因为年久失修,身上的金漆大都剥落了,露出了里面泥塑的胎体,脸上、身上,布满了蜘蛛网和裂痕。
佛像的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淡淡的微笑。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经看了千百年的世事变迁,也看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
陈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拜过神,也没求过佛。他看着那尊佛像,心里没有什么敬畏,只是觉得,在这空无一人的破庙里,有个东西陪着,似乎也就不那么孤单了。
他找到一个背风的角落,就在佛像的身后,将那床破棉被展开,蜷缩了进去。
实在是太累,太冷,太绝望了。
他靠着冰冷的佛像基座,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梦里,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着,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他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从这一夜起,这座废弃的古寺,就成了他陈老汉的家。
而那尊不会说话的泥塑佛像,就成了他唯一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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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春夏秋冬,二十度寒来暑往。
陈老汉,也从一个被子女抛弃的孤寡老人,彻底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乞丐。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去镇上的垃圾桶里翻些瓶子和纸壳,换一点微薄的钱,买几个干硬的馒头。
村里的人,渐渐都忘了他叫什么,只知道在东山坡的破庙里,住着一个衣衫褴褛、沉默寡言的“疯老头”。孩子们见了他会扔石子,大人们则会绕着他走,脸上带着嫌恶和鄙夷。
陈老汉不在乎。
这二十年,他早已看透了人心,也习惯了孤独。
他唯一的朋友,就是那尊佛像。
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佛像面前,跟他说说话。
“老伙计,今天天气不错,你看,我捡了半个西瓜,咱俩分着吃。”他会把那半个别人丢弃的、有些发酸的西瓜,恭恭敬敬地摆在佛像前的破供桌上。
“今天倒霉,被几个半大小子追着打,唉,这人啊,心眼咋就这么坏呢?”他会靠着佛像,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自己的委屈。
“老伙计,你看你身上,都快长草了。我给你擦擦。”他会脱下自己那件破烂的棉袄,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佛像脸上的灰尘。
他从不求佛像保佑他发财,也不求佛像惩罚他那对不孝的儿女。在他心里,这尊佛像,不是什么法力无边的神明,而是一个和他一样,被世界遗忘的、沉默的伙伴。
他守护着它,它也庇佑着他。
二十年来,庙里的香火,早就断了。但陈老汉,却是这里最虔诚的“信徒”。
他用捡来的塑料布,把屋顶的破洞糊上,免得雨水冲刷佛像的身体。他每天都把佛像前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点泥瓦匠的手艺,用黄泥,小心地把佛像身上那些越来越大的裂缝,一点一点地修补起来。
他就这样,和这尊泥塑神佛,相依为命,度过了二十个与世隔绝的春秋。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他死。
直到那一天,一纸冰冷的拆迁令,贴在了破庙那摇摇欲坠的大门上。
04.
随着城市化的进程,陈老汉所在的这个小村庄,终于也被纳入了开发的版图。
村东头的这片山坡,连同这座破庙,被规划成了一个高档别墅区。
很快,一支施工队就开进了村子。
领头的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看起来很精明的项目经理。当他得知这座破庙里竟然还住着一个乞丐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带着几个人,走进了破庙。
“喂,老头!”他捏着鼻子,嫌恶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陈老汉,“这地方要拆了,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陈老汉慢慢地站起身,挡在了佛像前面,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警惕和敌意。
“这是我的家,你们不能拆。”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你的家?”项目经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要饭的,有什么家?这破庙是无主之物,现在被我们公司征用了!识相的,赶紧滚!”
陈老汉不说话,只是像一棵老树一样,固执地,扎根在佛像前,一步也不肯退让。
项目经理见他不走,有些不耐烦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扔在地上。
“行了行了,算我可怜你。这里是五百块钱,拿着钱,赶紧找个别的地方待着去,别在这碍事!”
那几张红色的票子,散落在灰尘里,显得格外刺眼。
陈老汉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摇了摇头,重复着那句话:“你们不能拆这里。”
他守护的,不是一座庙,而是他二十年的家,是他唯一的“亲人”。
项目经理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老东西!”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来人!把他给我拉出去!明天一早,准时动工!”
两个年轻力壮的工人走上来,一边一个,架住陈老汉的胳膊,粗暴地将他往外拖。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陈老漢拼命地挣扎,可他那年迈干枯的身体,如何是年轻人的对手。
他被拖到了庙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破旧的庙门,在他面前,被贴上了封条。
那一夜,陈老汉没有睡觉。
他就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靠着冰冷的石狮子,静静地看着他的“家”,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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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就打破了山坡的宁静。
一辆黄色的、像钢铁巨兽一样的挖掘机,履带碾过杂草和碎石,气势汹汹地,开到了破庙前。
陈老汉猛地站起来,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了挖掘机的前面。
“住手!不准拆!”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呐喊。
挖掘机停下了。驾驶室里,司机探出头,不耐烦地骂道:“哪来的疯老头!不要命了!”
项目经理也带着几个保安赶了过来。
“还在这!”他脸色铁青,“把他给我拉开!出了事我负责!”
几个保安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将陈老汉死死按住,拖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天杀的!会遭报应的!”陈老汉拼命地挣扎,眼泪顺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肆意地流淌。
可没有人理会他的哭喊。
在项目经理的一声令下,挖掘机那巨大的铁臂,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朝着破庙的墙壁砸了下去!
“轰隆!”
一声巨响,半面墙壁轰然倒塌,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曾经为陈老汉遮风挡雨了二十年的破庙,就像一个无助的老人,在这钢铁巨兽面前,被残忍地、一片片地撕碎。
陈老汉的心,也跟着,碎成了一片一片。
最后,挖掘机的铁臂,对准了殿中央那尊硕大的、静默的佛像。
“不要……”陈老汉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轰!”
铁臂重重地撞在了佛像的胸口。
那尊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泥塑神佛,在原地晃了晃,身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它脸上那悲天悯人的微笑,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苍白和无力。
挖掘机再次举起了铁臂。
“砰!”
又是一记重击。
这一次,佛像再也支撑不住了。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呻吟,它从基座上轰然倒塌,碎成了无数的土块和木屑,激起了一大片呛人的灰尘。
“老伙计……”
陈老汉看着那堆废墟,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按着他的保安,也松开了手。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浊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二十年的家,没了。
二十年的伴,也没了。
他感觉,自己活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念想,也随着那尊佛像的倒塌,彻底断了。
烟尘,在冬日的寒风中,慢慢地,慢慢地,散去。
废墟的景象,也渐渐清晰起来。
突然,陈老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被泪水模糊的老眼,猛地瞪大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堆破碎的泥块和木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悲痛,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