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建平：个体成长与未来法治

8月2日，京都律师事务所三十周年庆典会议暨《行业变革与法治建设的双向奔赴》论坛在北京隆重举行。

本文为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卢建平在论坛上的发言，整理以飨读者。

卢建平

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

谢谢小平的介绍，我也特别高兴在小平同志主持的这个环节来和大家分享。因为小平同志的主持，提升了我发言的档次，更重要的是提升了本单元的颜值，小平是卢门的颜值担当！我本来想了一个题目，叫个体成长与未来法治，谈谈我个人成长，从人大学生到法国留学，从浙大到人大再到师大的教师经历，从律师到检察官再到最高法院法官的角色大满贯，看中国法治如何从初建走向未来。但是今天时间关系，这个单元是最后一个单元，虽然我的个体成长有千言万语要说，我也只能把它转化一下，转化为对于今天京都律师事务所三十而立的祝福。

我们通常说三十而立，立什么？三十而立有三，叫立身，立业，立家。也希望京都所在第二个三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内，能够为中国法治立功、立言、立德。

本来想了一个比较噱头的开场白，我今天是来走亲戚的，是来祝福家人们的喜事的！为什么敢称各位在座的律师同行为家人呢？因为不仅在上大学的时候，我就曾经在海淀法院下设的海淀法律顾问处做过实习律师，也在三十多年前响应小平同志（非面前的小平同志！）的号召，创办过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当然跟田老师创办京都所立下的丰功伟绩相比，我那个经历就不值得一提了，因为我也犯了类似刘凯湘同志的错误，发现律师这个行当水比较深，也比较复杂，我就回头是岸，又回学校教书去了。我当年创办的那个律所，名字虽然很响量，甚至领先了马斯克的星舰系统，叫星建律师事务所，但是因为星舰发射的时候也是经常要失误的，马斯克的好几枚星舰就在发射过程当中烟消云散了，所以我的星建所现在已经湮没在历史的长河当中了。我的个人成长就简述到此。

接下来我想谈一谈对于未来法治的畅想，以及未来法治对于律师的新要求新挑战。上学的时候，我自认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后来发现也被很多人包括我的老师们鉴定为是缺点的，就是我对未来有很多的幻想，简单说就是好高骛远。当年比较痴迷于未来学，看得最多的是科幻小说，阮齐林教授刚才谈到的AI，30、40年前我在科幻小说里就读过了。未来法治什么样？未来法治肯定是有很多面向的，今天时间的关系不便展开，大概概括这么几点。

首先，未来法治肯定是越来越智能化的法治，是科技加持的，或者说科技支持的成分会越来越多。因此，律师或者说整个律师业作为一个服务行业的种类，它必须要认真、谦虚地学习，学习新的技能，新的方法。当然有了科技的加持，甚至有了所谓的高级智能体，也不能迷恋和迷信这个科技，要对科技抱有必要的警惕。前一段时间我在给自己一本书写序言的时候，就用了黄庭坚的两句诗：为何花有重开日，人却再无少年时。为了求证，我问DeepSeek这个到底是不是黄庭坚写的？DeepSeek给了我一个貌似很权威的回答，说现在网络流传的黄庭坚这首诗其实是另外一个宋代的文人叫陈著的作品，黄庭坚只是引用了陈著的两句话。正巧，我前一段时间读了一点《二十四史》，也对南北宋的文人略微做了一点考证，看完以后，我就义愤填膺地给DeepSeek写了一段，我说你简直是岂有此理，以前侯宝林老先生有关公战秦琼的著名桥段，你今天给我来了一出说南宋人陈著写的诗被北宋人黄庭坚所引用的故事，如此胡编乱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结果DeepSeek很谦虚，很认真给我写了一个检讨书，我这里就不念了。总之，未来的法治必须是智能化的。

其次，未来的法治也应该是一个更加系统化，更加复杂的法治。因为在我的一个非常浅薄的认知当中，法治不可能只是一个局部的法治或某一个方面的法治，法治是全面的，是整体的，是系统的。就像现在讲没有一个良善的社会，当然就没有一个良善的政府，没有一个廉洁的政府当然也就没有一个廉洁的社会，反之亦然，就是这个法治环环相扣。从这个角度来说，未来律师的业务肯定也会更加的复杂，更加的综合，更加的跨法律、跨系统、跨专业。由此也就要求律师要更多的学习自己本专业以外的东西，要更善于办复杂、疑难、综合性的案件，由此也要求律师的工作方式由传统的单打独斗，变成团队协作。这一点，京都所做得非常之好。

第三，我认为未来的法治也应该是全球化的，或者说国际性的。对这个问题理论界可能还有不同的认知，但是以我个人的经历，从我们国家的立法进步，司法的进步，乃至社会法律意识观念的改变，哪一点能够离开外部环境的作用？现在有很多的案件都是具有涉外因素的，都是跨国性的，或者是跨境的。一个很简单的家庭纠纷就可能是跨国纠纷，例如浙江著名企业家宗庆后走了，现在留下的遗产纠纷，本来是一个家族内部的问题，现在演化成了一个举世瞩目的国际性纠纷，先是香港开庭，然后杭州中院还要开庭，估计这个案子最终执行可能还会牵动中美之间的某一根神经。世界很大，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应该出去走一走，中国的律师应该积极参与国际法律事务！

第四，多花一点点时间要说的就是未来法治必定是更加注重人本、民本，按照通常所用的官方话语，必须是以人民为中心的。这也就要求我们的律师要更加强调中国律师协会职业道德规范里面所要求的忠诚为民，要有为民服务的意识。说到这里，我也想吐一点槽，尽管我现在回头上岸了，但是我觉得上岸这件事情做得也不是很成功，因为有的时候发文章，也像律师做一个业务一样，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我就带着我的一帮学生在做宽严相济20年回顾总结的文章。本来是想着为我们国家这项基本的长期的刑事政策做一些吹捧的工作，简称叫“PPT”也即“捧捧它”或者“拍拍它”的意思。为什么做这样的文章？第一，从我的专业角度，我认为宽严相济是个好政策。第二，我带的很多学生都写这方面的博士论文，但大论文写完了，如果小文章发表不了，他是出不了校门的。于是我的那些学生很听话，我也很用心，给他们列了好多的小文章题目，最后基本上也都完稿了。本来顺利的话，这些文章应该是在2024年的最后一个季度见刊的。结果不曾想，2024年11月11日珠海体育场发生了樊维秋驾车撞人的恶性案件后，形势陡变！我的那些文章，连同学生的文章，虽然都已经被编委会和杂志社包括杂志社的上级主管部门，首肯了同意了的，最终这一系列以宽严相济为题的文章通通都没能发表！这个结果就让我很无语。还好我这个人抗打击能力比较强，差不多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我说国内不让我发，我就发到国外去；内地不让发，我就发到港澳台去！最终，这篇文章在今年6月的《澳门法学》上发出来了。最近公布的中共中央“关于加强新时代审判工作的意见”里也再次强调，要准确全面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

这样一个经历说明，宽严相济尽管是一项非常好的基本刑事政策，影响着方方面面，但是理论界、实务界，包括决策层可能对它的认知会有反复，贯彻执行也会遇到一些波折。但是，尽管如此，基于对历史规律的把握，对于我们国家治理和犯罪治理现状的认知，我们对于宽严相济是一个好的政策，应该继续坚持，应该继续推行的这样一种信念不应该动摇。

所以，我很庆幸，因为我没有动摇，我们的文章发了，我的学生也都顺利地毕业了。通过个人小小的感悟，我觉得我们的国家治理总体是在向善的目标在发展，在传统的法治基础上又加了善治，是从法治走向良法善治！相对于过往的严打政策，宽严相济就是一个良善的政策，就是要适应轻罪时代的要求让刑法轻缓化，从治罪走向治理。因此，律师这个行业也应该有一些新的价值，一些新的认知，比如说不能总是认为律师是给坏人办事的，刑事辩护律师虽然是在为坏人辩护，但是我们的目标是希望国家变得越来越好，国家治理越来越好。

最后，希望京都律所全体同仁，当然也希望全国的律师，未来为我们国家的善治做出更多的贡献。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