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这是你的原创吗?”
苍老的声音通过话筒,砸在会场每个人的心上。
雷鸣般的掌声戛然而止。
台上,刚刚还意气风发的高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台下,所有摄像机和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了他惨白的脸。
评委席上,泰斗沈老扶了扶眼镜,目光如炬,不像点评,更像审判。
这个凝聚了楚一鸣全部心血,被同桌偷走的设计方案,在最荣耀的时刻,迎来了最致命的一问。
01
立秋后的云城,暑气还没完全消散,风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城东那片老工业区,红砖厂房和家属楼犬牙交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像一块块陈年的伤疤。
楚一鸣就住在这里。
他的家在三楼,一个两室一厅的老破小,是当年父亲厂里分的房子。
父亲楚建国,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高,脾气却不小,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拎着个鸟笼子去公园跟老伙计们吹牛。
母亲李慧芳,街道工厂的退休工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大的心病就是儿子三十了还没个正经对象。
楚一鸣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也是这个家的骄傲。
虽说没考上什么名牌大学,但好歹也是个正经的本科毕业生,学的还是听上去很洋气的“环境艺术设计”。
毕业后,楚一鸣进了云城一家叫“新境”的设计公司,不大,老板加员工也就十几号人。
他不太会说话,也不懂怎么跟客户拉关系,每天就是对着电脑画图,一坐就是一天。
他办公桌的对面,坐着高俊。
高俊是楚一鸣的大学同桌,也是他进公司的引路人。
高俊跟楚一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他嘴甜,会来事儿,脑子活泛。
公司里上到老板,下到保洁阿姨,没有他搞不定的关系。
客户也喜欢他,几杯酒下肚,称兄道弟,合同签得比谁都快。
李慧芳总是在饭桌上念叨:“一鸣啊,你得多跟小高学学,你看人家多会说话,多有出息。”
楚一鸣只是“嗯”一声,埋头扒拉碗里的饭。
他不是不懂,只是学不来。
他总觉得,做设计,最终还是要靠图纸说话。
高俊也确实帮了他不少。
刚进公司那会儿,楚一鸣因为一个细节跟客户犟了几句,差点被投诉。
是高俊两头跑,又是赔笑又是说好话,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高俊拍着他的肩膀说:“一鸣,你这脾气得改改。客户是上帝,咱们是服务行业的,懂吗?”
楚一鸣点点头,心里是感激的。
他觉得高俊是自己在这个社会上为数不多的朋友。
所以,当高俊手头紧,开口向他借钱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把自己攒了小半年的积蓄转了过去。
高俊当时拍着胸脯说:“好兄弟,下个月发了奖金就还你。”
可是一个月过去,又一个月过去,高俊绝口不提还钱的事,反而隔三差五就约楚一鸣出去吃饭喝酒,抢着买单,一副“我没忘,但咱们兄弟不差这点”的架势。
楚一鸣张不开嘴去要,只能这么耗着。
这天下午,楚一鸣正对着一张设计图的细节皱眉头,高俊端着杯咖啡凑了过来。
“唉,愁眉苦脸的,又跟哪个线条过不去了?”高俊笑着说,一口白牙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晃眼。
楚一鸣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没什么,一个收边的处理,总觉得不太对劲。”
高俊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楚一鸣正在设计的一个中式庭院的入口。
飞檐翘角,古朴典雅。
“行啊你,这手艺,咱们公司找不出第二个了。”高俊的夸奖很真诚,听不出一点虚假。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不像我,脑子里空空如也,老板催着要的那个‘云梦泽’公园的初步构想,一点头绪都没有。”
“云梦泽”是云城市政府今年的重点项目,要在城西那片废弃的湿地上建一个大型的市民公园,面向全市的设计公司招标。
“新境”这样的小公司,能拿到一个参与的机会,已经算是老板人脉广了。
老板下了死命令,要求公司每个人都拿出一个方案来,最后内部评审,选出最好的那个,代表公司去投标。
这关系到公司未来的发展,也关系到每个设计师的前途。
谁的方案要是被选中,奖金和名气,一样都不会少。
“慢慢来,不着急。”楚一鸣安慰了一句。
“怎么能不急?”高俊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我爸那个病,你也知道,每个月吃药都得好几千。我指着这个项目的奖金救命呢。”
楚一鸣心里一沉。
高俊的父亲有心脏病,这事他是知道的。
“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高俊看着楚一鸣,眼神里带着一种楚一鸣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一鸣,咱们是好兄弟吧?”
楚一鸣点了点头。
“到时候,你的方案……能不能……借我参考参考?”高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02
“参考”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楚一鸣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在设计这行,所谓的“参考”,界限很模糊。
可以是看一眼找找灵感,也可以是……换个名字就变成自己的。
楚一鸣看着高俊那张写满焦虑和恳切的脸,想起了他父亲的病,想起了他刚进公司时高俊对自己的照顾,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好。”他听见自己说。
高俊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楚一鸣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够意思!放心,我就是找找感觉,绝对不会让你为难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楚一鸣把自己关进了“云梦泽”的世界。
他几乎跑遍了云城所有的图书馆,查阅了大量关于古代园林设计的书籍。
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草图和资料,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云城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云梦泽”项目所在的区域。
他想做的,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公园。
他想把云城失落的历史和文脉,重新植入到这片土地里。
楚一鸣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爷爷是解放前云城有名的木匠,一手“流影飞檐”的绝活,能让屋檐的线条在阳光下呈现出水波一样的光影流动感,可惜这门手艺早就失传了。
小时候,爷爷总抱着他,指着那些老宅子的屋顶,给他讲那些梁、枋、斗、拱的故事。
“一鸣啊,你看这屋檐,它不是死的,它是有生命的。风吹过来,光照过来,它的影子就在动,就像在跟你说话。”
爷爷的味道,是木头刨花的味道,是汗水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
这些记忆,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云梦泽”这个项目里,破土而出。
他决定,要把爷爷的“流影飞檐”用现代的材料和技术,重现在这个公园里。
这是一个疯狂又大胆的想法。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画图,计算,建模。
母亲李慧芳好几次推开门,都看到儿子通红着双眼,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儿啊,你这是干啥呢,不要命了?”她心疼地端来一碗银耳汤。
“妈,我在做一个很重要的设计。”楚一鸣的眼睛里闪着光。
“什么设计能比身体还重要?你看你,头发都乱得跟鸡窝一样了。”李慧芳一边唠叨,一边帮他整理桌上的草图。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据,但她能感觉到,儿子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高俊这半个月也没闲着。
他隔三差五就给楚一鸣带份宵夜,或者是一杯冰咖啡。
他总是在楚一鸣身后站一会儿,看着他屏幕上逐渐成型的设计,嘴里啧啧称赞。
“一鸣,你真是个天才。”
“这个入口的设计,绝了!”
“这个曲廊,跟水景结合得太妙了。”
他的夸赞像温水,让楚一鸣感到很受用,也渐渐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他甚至会主动跟高俊讨论一些设计上的细节,听取他的意见。
高俊总能提出一些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对核心设计没什么影响的建议。
比如,“这个休息区的椅子,换成仿古的石凳会不会更有味道?”
或者,“路灯的造型,要不要加一点云纹的元素?”
楚一鸣觉得高俊是真的在帮他完善方案,心里那点因为“参考”而产生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他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高俊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03
截稿日的前三天,楚一鸣终于完成了整个方案的最后一笔。
当他点击保存,看着屏幕上那个凝聚了他无数心血和情感的“云梦泽”公园三维效果图时,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疲惫感同时涌了上来。
他设计的公园,以一条蜿蜒的水系为主脉,串联起亭、台、楼、阁、榭、桥。
而整个设计的灵魂,就是那个入口处的标志性建筑——一座采用了“流影飞檐”设计的主阁楼。
在电脑的模拟光照下,那飞扬的屋檐,呈现出一种动态的、富有生命力的光影变幻,仿佛真的有风在流动,有云在追逐。
他给自己的方案取了个名字,叫《浮光追影》。
就在这时,高俊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疲惫。
“一鸣,救命啊!”
“怎么了?”楚一鸣的心提了起来。
“我爸……我爸他昨晚又犯病了,在医院折腾了一晚上,我这方案,是一点都没动,脑子全乱了。后天就要交了,这可怎么办啊!”高俊的声音带着哭腔。
楚一鸣沉默了。
“一鸣,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你能不能……把你的最终稿发我一份?”高俊小心翼翼地问,“我发誓,我就是看看,找找思路,我总不能交白卷上去啊!不然这个月的奖金全泡汤了,我爸的药费就没着落了!”
听着电话里高俊近乎哀求的声音,楚一鸣的脑海里浮现出他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和此刻可能布满的愁云。
他想起了高俊父亲的病,想起了自己账户里那笔还没还的欠款。
他心软了。
“……好吧。”楚一鸣叹了口气,“我发你邮箱。”
“太谢谢你了!一鸣!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等这阵子忙完了,我请你吃大餐!”高俊的声音立刻变得激动起来。
挂了电话,楚一鸣坐在电脑前,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把最终稿发过去,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个设计方案,这是他爷爷的“流影飞檐”,是他童年的记忆,是他对设计这个行业最纯粹的热爱和敬畏。
他点开邮箱,选择了那个名为《浮光追影》的压缩文件。
在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他安慰自己,高俊只是参考,他的人品不至于那么差。再说,这个方案的核心是“流影飞檐”,那种独特的结构和神韵,不是随便看看就能模仿的。
没有深厚的理解和背后的故事支撑,就算抄了皮毛,也画不出精髓。
他相信高俊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04
公司内部评审会那天,不大不小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老板坐在正中间,表情严肃。
设计师们按照抽签的顺序,依次上台讲解自己的方案。
大家的设计都中规中矩,有亮点,但不多。
轮到高俊的时候,他整了整自己笔挺的西装领带,自信满满地走上了台。
他打开PPT,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精美绝伦的效果图。
正是楚一鸣设计的那个公园入口的主阁楼。
飞扬的屋檐,流动变幻的光影,古朴而又充满了现代感。
PPT的标题,写着四个大字——《云梦之光》。
楚一鸣坐在台下,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模一样。
除了名字,每一个细节,每一根线条,都和他电脑里的那个《浮光追影》一模一样。
高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我的设计灵感,来源于云城古老的传说。传说在古代,有一位技艺高超的匠人,他能造出会追逐光影的屋檐……”
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挖掘传统、锐意创新的设计师。
他甚至还编造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把“流影飞檐”的由来,说得神乎其神,引得台下众人阵阵赞叹。
楚一鸣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冷。
他想站起来,想冲上台去,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高俊的谎言。
可是他动不了。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老板频频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看到同事们投向高俊的,是羡慕和敬佩的目光。
他看到高俊在台上,意气风发,仿佛那个设计真的是他呕心沥血的杰作。
讲解结束,高俊朝台下鞠了一躬,掌声雷动。
他走下台,经过楚一鸣身边的时候,甚至还朝他递过来一个得意的、挑衅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一把刀,捅进了楚一鸣的心里。
接下来,就轮到楚一鸣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上台,打开了自己的PPT。
当《浮光追影》的标题和那张同样的效果图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这不是跟高俊的一样吗?”有人小声嘀咕。
“是啊,怎么回事?抄袭?”
“看他那样子,八成是看到高俊的方案好,临时抄的吧。”
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敲了敲桌子,“楚一鸣,你这是怎么回事?”
楚一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
他该怎么说?
说高俊抄了他的?
证据呢?
他把方案发给高俊,是私下里的行为,没有任何人可以作证。
而高俊,已经用他那出色的口才和编造的故事,先入为主地让所有人相信,他才是原创者。
现在自己再站出来,只会被当成一个剽窃不成、反咬一口的小人。
“我的设计……也是这个。”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老板的脸上写满了失望,“行了,你下去吧。”
那一天,楚一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的。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公司的最终决定毫无悬念,高俊的《云梦之光》以全票通过,将代表“新境”公司,参加云城市政府的最终招标评审会。
而楚一鸣,则受到了老板的警告。
“念在你过去工作还算努力,这次就算了。如果再有下次,公司留不下你这种没有职业道德的人。”
05
日子变得无比煎熬。
楚一鸣在公司里,成了一个透明人。
同事们有意无意地躲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疏远。
高俊则春风得意,成了公司的英雄。
他见了楚一鸣,不再是称兄道弟,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偶尔会假惺惺地安慰一句:“一鸣,别灰心,下次努力。”
楚一鸣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没有辞职,他不能辞职。
他要亲眼看着,高俊是怎么捧着偷来的东西,站到那个最终的评审台上的。
最终评审会那天,云城电视台派来了记者,本地几家主流媒体也悉数到场。
会场设在市政府的大礼堂,台下坐着黑压压的人群,前排的评委席上,坐着几位本市建筑设计领域的泰山北斗。
楚一鸣没有进去,他就在礼堂门口的一棵大树下站着。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高俊正在台上,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再一次讲述着那个关于“云梦之光”的动人故事。
每一次讲述,都像是在楚一鸣的伤口上撒一把盐。
半个小时后,高俊的讲解结束了,里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楚一鸣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让他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通过话筒传了出来,响彻了整个礼堂,也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是评委席上传来的声音。
“这位年轻的设计师,请等一下。”
礼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楚一鸣停住了脚步,他认得这个声音,是这次评审委员会的主席,沈从山老先生。
沈老是国内建筑设计界的泰斗,半辈子设计的经典作品无数,为人刚正不阿,在行业内声望极高。
高俊停在台边,恭敬地回过身,“沈老,您请说。”
沈老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如炬,他盯着大屏幕上那个“流影飞檐”的阁楼,沉默了片刻。
整个会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泰斗的点评。
所有人都以为,沈老会对这个惊艳的设计大加赞赏。
然而,沈老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年轻人,你这个‘流影飞檐’的设计,确实很惊艳。”
“只是,我很好奇。”
沈老抬起头,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直直地射向台上的高俊,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确定,这是你的原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