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简·爱》背后的跨文化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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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1：话剧《简·爱》剧照。濮存昕、朱杰分别饰演罗切斯特、简·爱。（国家大剧院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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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2：王晓鹰

本报记者 张 妮

编者的话：寂静的钢琴、尘封的旅行箱……聚光灯下，身着灰色长裙的简·爱闯进静物画般的舞台。在英格兰迷蒙的雾气中，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子触动了一座古老庄园中所有人的命运引擎。在国家大剧院制作话剧开山之作《简·爱》首演16年后，话剧《简·爱》于今年8月迎来了第十九轮演出。此轮演出由著名导演王晓鹰执导，著名演员濮存昕、朱杰担纲主演，诗意与灵动的舞台呈现让观众沉浸其中。近日，《环球时报》记者专访濮存昕、王晓鹰，深入探讨话剧《简·爱》背后的人性表达与跨文化思考。

濮存昕：打开更多还没开启的门

环球时报：您曾表示，饰演罗切斯特要跳出舒适区。此次塑造这个角色，您有什么新的理解？

濮存昕：在国家大剧院2019年庆祝话剧《简·爱》演出10周年的酒会上，我萌生了想加入这部剧的想法。我一直想和袁泉一起演，吸收她给予我的能量，但她因为一些原因没有继续参演，很遗憾。不过，现在饰演简·爱的朱杰也拿住了这个角色。我喜欢这个作品，电影的结构在舞台上呈现流动的场景转换，让我觉得很奇妙。我在塑造罗切斯特时，总会想到电影《简·爱》中美国演员乔治·斯科特，我问自己能不能像斯科特那样去演这个人物。不是模仿他，而是让观众忘记你是谁，只记住你的角色，这是我的兴趣点和创作点。在演员生涯快结束的时候碰一碰这个角色，是我的乐趣，也是我们在创作中攀登的新高度。

剧中的罗切斯特是一个内心很复杂的角色。天主教的教义规定，无论何种理由都不允许离婚或重婚，这使罗切斯特陷入困境，因为他有一个疯妻。他用寻欢作乐来麻痹自己，试图摆脱婚姻的噩梦。而简·爱像一束光照进他的心里，让他不再糟蹋自己，学会尊重自己。但罗切斯特对简·爱的爱意，最初就不自觉带着“恩赐”。他对简·爱说 “我要娶你，要把你打扮成贵族小姐”，但“贵族小姐”不是简·爱想要的。全剧的铺垫最终要落到一点：把他“拉下来”——眼睛瞎了、房子烧了、家境败落。最后诀别的时候，失明的罗切斯特对简·爱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实际上指的是心里是否有平等和真诚。这句话就像这部戏的一个暗语和密码。

环球时报：《简·爱》表达的人性和文化内涵对现代人具有怎样的启发？

濮存昕：这部作品的文化内涵在于，和观众一起探讨精神上、人格上的平等是什么。它超越阶级、财富等物质层面，是生命对生命的平等相待。就像联合国前秘书长安南所说，人权的本质是对个体生命的尊重。不仅限于人类之间，人类对动物、生灵、自然也都要有平等的态度。支撑起我们对《简·爱》的解读就是这种平等。好作品总会展现人世间的各种命运与生存样式。它让我们像看西洋景一样看人的生存状态，思考这些故事与我们的关联。

环球时报：在您看来，话剧在呈现故事和人性方面，有什么特殊的魅力？

濮存昕：话剧演员的专业性在于，特别有真实感地演绎出文学形象，而不是文字。眼神里流露出的东西可能都写不出来，这才是艺术的特质。就像无法用语言形容一组音符带来的感动。人的情感像谜一样，让我们在剧场和观众一起探究。过去中国戏曲名角的演出，观众为什么百看不厌？因为不同流派的演员演《玉堂春》《贵妃醉酒》各有各的韵味，就像每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观众喜欢看演员如何把角色演得活灵活现，沉迷于角色的每一次演变，这正是话剧与影视剧的不同。

演员在话剧舞台上，会不断否定以前简单化、情绪化的东西，并尝试用动作的钥匙去打开很多还没开启的门。一把钥匙能打开千把锁，锁上都是秘密。钥匙其实就是我对文学的认识，要在白纸黑字中找到各种可能的情、境和情景，而且要有深度。有时这种解读会有两解、三解。这次选取这种解读，下次选那种。每次演出可能都不一样，要让观众的钱花得值。

环球时报：中国话剧演绎西方经典，与西方话剧有什么不同之处？

濮存昕：用东方的艺术方式去解读西方文化是我们的文化自信。这是我们演莎士比亚、契诃夫作品的理由，演绎任何一部世界经典都是因为我们有自己的解读和认知。中国话剧和西方话剧最根本的文化差异是文字、语音，他们用拉丁文，我们用中文。有一次我在英国爱丁堡做学术交流，西方艺术家对中文朗诵《哈姆雷特》的经典台词很感兴趣。我就朗读了一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他们虽然不懂中文，但听得津津有味。我给西藏的孩子们排练过藏语版莎士比亚作品，台词好听极了。有观众说，就像是莎士比亚专门给他们写的一样。

简单地说，我们是用中国的语言、中国人所能表达的生命状态，去演绎世界经典。我在国家大剧院已经排了3部莎士比亚的作品，我们的解读力、文化认知力是不输西方的。虽然中国话剧的整体演出质量与西方还存在差距，但国家大剧院制作的莎士比亚作品和《简·爱》等作品，品质都很好，也具有市场性，票卖得很好。

环球时报：作为大凉山戏剧节的发起人和艺术总监，您认为举办戏剧节对促进中外文化交流起到怎样的作用？

濮存昕：我们要睁眼看世界，也要让世界来看向我们，大凉山戏剧节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冬季戏剧节。世界其他的戏剧节都在春、夏、秋季举行。大凉山戏剧节在冬至开幕，雷打不动，让世界的艺术家在冬季感受这里独特的山水，展示戏剧，提升当地的文化品牌。彝族人能歌善舞，我有一次穿上彝族服装，站在彝族人中间，朗诵了彝族诗人吉狄马加的诗。所有彝族人都跟着一起喊，一起唱。作为汉族人，我为他们的文化深深感动，这正是文化的力量。

王晓鹰：中国话剧比西方更“抒情”

环球时报：与以往版本相比，此次上演的《简·爱》话剧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王晓鹰：国家大剧院版话剧《简·爱》从2009年演到现在，一直深受观众喜爱。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没有做太大改动，只是在不同轮次的演出中做了适当的加工提升。比如，为了更完整地呈现简·爱心中对爱恨理解的变化，我们增加了原著中她回家探望重病舅妈的戏。还增加了一段原著中没有的情节：罗切斯特设局让一个吉普赛女人以算命为名告诉简·爱，罗切斯特要和贵族小姐结婚，以此观察简·爱的反应。希望通过增加的情节更完整地呈现人物的内心变化。

这轮演出和前几轮最大的不同是演员的变化。这次由濮存昕和朱杰主演，之前的版本是袁泉与王洛勇主演。每个演员的性格、表演习惯、能力和经验不同，都会影响角色的气质。比如，袁泉饰演的简·爱透着淡定与荣辱不惊。朱杰更年轻、更感性，内心的情感波澜会表现得比较细腻。濮存昕是表演艺术家，表演能力和塑造人物的经验都很丰富。他刚接手这个角色时，需要克服一个问题：他本人生活中待人亲切、礼貌，很容易把这种温暖带到表演里。但罗切斯特恰恰相反，他的经历和苦闷使其对人、对生活都带着生硬感，对简·爱很冰冷，两人之间有种对峙感。濮存昕的创作能力很强，他用对人物性格的精准把握，掩盖了自己本性中的温和亲切。

环球时报：中国话剧演绎外国经典时，如何让西方故事与中国观众产生深层共鸣，而不是“形似神离”？

王晓鹰：讲西方故事时，“西方”或“国外”这个属性并不重要。西方经典能跨越时间、地域和文化流传至今的根本原因是它触及人心足够深刻、情感足够真实，能触碰到人内心复杂微妙的部分，人与人的情感共鸣点就在这里，《简·爱》触及的情感就很丰富。我们没必要在台上刻意把角色演成外国人，关键是把人与人的关系、人内心的感情表达得真切、深刻，以此打动观众。

环球时报：与欧美话剧相比，中国话剧整体上还存在哪些差距？又具备什么特色？

王晓鹰：中国话剧和欧美话剧相比，差距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对人物复杂性的挖掘、情感的探究、人性表达的深度。有时候我们讲故事，在技术或表达层面显得简单、浅显，甚至趋同，大家用着相近的方式来表达。其实我们需要把故事和人物讲清楚，再用合适的形式传递出去，这两方面缺一不可，这样文化才能不断进步发展。

中国话剧和戏剧的表现方式也有自己的特色。抒情性是中国文化和戏剧的特点，因此，中国戏剧在演绎西方作品时，往往比西方版本更具抒情性，通过音乐或舞台呈现，将角色内心丰富的情感抒发出来，形成舞台上的诗意。

环球时报：您此前将中希双语版话剧《赵氏孤儿》搬上希腊舞台，被业界评价为使中国文化“走出去”进入了新阶段。中国故事如何才能更好地与外国观众产生共鸣？

王晓鹰：和西方交流时，不能只让他们觉得中国文化“古老”，还要让他们看到它有新的活力和开放性，能与西方文化对话。比如《赵氏孤儿》讲的是中国历史上的复仇故事，放到今天该怎么表达？我们对故事的内涵和人性进行了重新解读——当你刻意追求复仇时，可能会走向反面，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样子。用杀戮回应杀戮，自己也会沦为杀戮者，所有善意都会染上血色。这种“所做与所求相悖”的人性困境，才是更深刻的悲剧，也是我们与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切入点，否则我们的文化永远只是“我们自己的”。

环球时报：在AI浪潮下，话剧等真人舞台演出的艺术价值是否反而变得不可替代？

王晓鹰：有些研究者在探索让 AI更多介入话剧舞台创作，甚至让其成为创作主体，但我觉得话剧真正的艺术价值不会被AI取代。因为话剧是最具人文性的艺术之一，它建立在演出的实时过程中，是演者与观者直接传递信息、交流情感的“现场性艺术”。这不是技术层面的现场，而是人的现场，是一种鲜活的交流。正因为它具有人文特点，才可能不被AI取代。我们不希望话剧走向失去人文本质的方向。在AI时代，舞台剧可能会越来越稀缺，艺术家与观众在舞台上的互动会越来越珍贵，毕竟每场演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应该认清话剧艺术最根本的价值，让它的特点更好地展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