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考上了!是清华!”
当儿子陈霄把那张带着油墨香气的录取通知书递到我面前时,我感觉这十年吃的苦,受的罪,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伸出手,指尖在“清华大学”那四个烫金大字上反复摩挲,像是要摸进骨子里去。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模糊了信纸,也模糊了儿子激动的脸庞。
“好,好孩子……我儿子出息了!”我一把抱住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嚎啕大哭。
这不是委屈的泪,是喜悦,是释放。
十年来,我一个女人,在榆丰市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像一头沉默的犟牛,拉着生活的破车,一步一步往前挪。旁人看我,是看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女人;只有我自己知道,儿子是我全部的指望,是我头顶唯一的光。
现在,这束光,终于要照亮我们这个家了。
“妈,别哭了,街坊邻居都看着呢,该笑话咱们了。”陈霄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和故作成熟的稳重。
我抹了抹眼泪,笑着捶了他一下:“笑话啥?我儿子考上清华,我高兴!妈今天豁出去了,请全院的人下馆子!”
“别别别,妈,咱们回家,你给我做红烧肉吃就行!”
“行!妈给你做,做一大锅!”
我拉着儿子的手,穿过筒子楼里投来的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昂首挺胸地回了家。家里还是那副老样子,墙皮有些脱落,家具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但今天,我觉得这破旧的小屋,亮堂得像皇宫。
我系上围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淘米、洗菜、切肉,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气。
就在我把一大块五花肉扔进锅里,听着热油“滋啦”一声奏出幸福的交响时,客厅里我的手机响了。
“霄霄,帮妈看看谁的电话,要是你王阿姨的,就跟她说晚上带你弟弟一起来吃饭!”我扬声喊道。
“妈,是个陌生号码,没存。”
我心里琢磨着,估计是哪个亲戚知道了消息,打来祝贺的。我擦了擦手,满脸笑容地走出厨房,从儿子手里接过手机。
“喂,你好!”我高兴地开口,声音都比平时亮了八度。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只有一阵细微的、仿佛来自很遥远地方的电流声。
我“喂”了第二声,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是满格的。
就在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准备挂断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迟疑,又带着一种我几乎要从记忆里抠出来的熟悉感,穿过听筒,钻进了我的耳朵。
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厨房里,红烧肉的香气还在升腾,窗外,是邻居们羡慕的谈笑声,屋里,儿子正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的世界,却在这一秒,天旋地转。
“啪嗒。”
手机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应声而裂,像是我们这个刚刚看到一丝光亮的家。
这一切,都得从十年前那个该死的雨夜说起。
01
十年前,我叫柳玉梅,有一个爱我的丈夫陈建军,一个刚上小学的可爱儿子陈霄。
我们的家就在榆丰市的老城区,一栋旧式的筒子楼里。房子不大,但总是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陈建军在一家国营工厂跑销售,人老实,又肯干,是单位里的业务骨干。
那时候的他,每次出差回来,无论多晚,都会先到厨房,打开我给他留着饭菜的锅,一个人坐在小饭桌旁,吃得心满意足。
他说:“玉梅,吃了你做的饭,这趟出差才算真的结束了。”
我呢,就在里屋假装睡着,偷偷听着他吃饭的动静,心里又踏实又温暖。
出事那天,榆丰市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陈建军下午刚从外地回来,风尘仆仆。我心疼他,给他下了碗热腾腾的面条。
他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玉梅,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当时很时髦的真丝围巾,蓝底白花,衬得我皮肤雪白。
“你又乱花钱。”我嘴上埋怨着,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给媳妇花钱,那能叫乱花钱吗?这是应该的!”
吃完饭,他陪着儿子陈霄搭了一会儿积木,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儿子的作业。晚上九点多,单位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是他们科长,说邻市有个很重要的客户临时要见一面,情况紧急,点名要陈建军过去一趟。
我当时就有点不乐意:“这领导也真是的,刚出差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又使唤人。外面下这么大雨,就不能明天再去?”
陈建军却拍了拍我的手,说:“没事儿,客户就是上帝。这个单子拿下来,我这个月的奖金能多不少,正好给霄霄报个他念叨好久的奥数班。”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麻利地收拾东西。一个简单的挎包,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他的刮胡刀。
临走前,他突然又从床头柜的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塞到我怀里。
“玉梅,这个你收好。”他表情有些严肃。
“这啥呀?”我掂了掂,不重。
“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还有个存折,密码是霄霄的生日。”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这里面的钱,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动。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有什么事,这是给霄霄上大学的。”
我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心里咯噔一下,抬手就打了他一下。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出个差而已,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干嘛!”
他被我打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挠着头憨笑:“我就是打个比方,你这人,还当真了。好了,我走了,明后天就回来。在家看好儿子。”
他在玄关换鞋,我撑着伞送他到楼下。
雨太大了,路灯的光都被浇得支离破碎。他钻进一辆出租车,还摇下车窗冲我使劲挥手。
“回去吧!雨大!快回去!”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辆出租车的红色尾灯,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那句“快回去”,竟成了他留给我和这个家的最后一句话。
他就这样,消失在了那个雨夜里,连同他所有的承诺和我们曾经的幸福,一起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02
陈建军说他明后天就回来。
第一天,我没当回事。跑销售的,时间不自由是常事。
第三天,我开始有些心慌。我给他打电话,手机关机。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没电了,或者在跟客户谈事不方便。
第五天,我彻底慌了神。我打到他单位,他们科长也很惊讶,说客户那边反馈,根本没见到陈建军的人。
我的天,在那一瞬间,塌了。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例行公事地做了笔录,问东问西。
“你丈夫失踪前,你们吵过架吗?”
“没有,绝对没有!他还给我买了围巾,我们好好的。”我急切地解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有没有什么仇人?或者欠了外债?”
“不可能!建军他为人老实,从不跟人红脸,更不可能去赌博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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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最后说:“我们会立案调查的,有消息会通知你。你也别太着急,很多成年人失踪,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可陈建军不是“很多成年人”,他是我的天,是陈霄的爸爸。
我疯了一样地找。我问遍了他所有的同事、朋友、亲戚,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婆婆闻讯赶来,一进门,没问我一句怎么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柳玉梅!我儿子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跟他吵架,把他气走的!”婆婆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妈,我没有……建军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我无力地辩解。
“好好的?好好的一个人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吗?你这个女人,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故意把他逼走的!”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公公在一旁拉着她,叹着气:“行了,少说两句,现在是找建军要紧。”
“我怎么能少说!我好好一个儿子交给她,现在人没了!柳玉梅,我告诉你,要是建军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婆婆坐在我家的小沙发上,拍着大腿,开始号啕大哭。
她的哭声,引来了整栋楼的邻居。
他们堵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陈家那小子不见了。”
“八成是跟人跑了呗,男人还能为什么事?”
“我看他媳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长得妖里妖气的。”
“可怜那孩子了,才这么点大……”
那些议论声,像无数只恶心的虫子,爬满我的全身。我抱着不知所措的儿子,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罪人,被全世界审判。
那段时间,家里的电话每天响个不停,但没有一个是陈建军打来的。全是各路亲戚的“关心”和盘问。
我吃不下,睡不着,短短半个月,瘦了十五斤。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了那个铁皮盒子。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找出盒子。
锁是普通的挂锁,我找不到钥匙,最后用一把锤子把锁砸开。
里面没有多少现金,只有几百块零钱,和一个银行存折。
我颤抖着手打开存折,上面的户主是陈建军的名字。我疯了一样地跑到最近的银行,把存折和身份证递了进去。
“您好,我想查一下这个存折的密码,然后把钱取出来。”
柜员是个小姑娘,她接过存折,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把键盘推了出来。
“请输入密码。”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按下了儿子陈霄的生日。
屏幕上,冷冰冰地跳出三个红字:密码错误。
“不可能!”我叫出声来,“你再让我试一次!”
我又试了一次,依然是密码错误。
银行规定,输错三次就要冻结账户。我不敢再试了。
我拿着那本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存折,失魂落魄地走出银行。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冰冷。
陈建军,你到底在哪?你留给我的,为什么是一个错误的密码?
03
日子,不会因为谁的消失而停止。
陈建军失踪的头一年,我几乎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我的首饰,他的手表,还有那台我们结婚时买的大彩电。
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儿子要上学,要吃饭,人情往来,处处都要钱。
我一个常年不工作的家庭主妇,能做什么呢?我没有文凭,没有技术。
我去人才市场,转了一天又一天,能看上我的,只有清洁工和饭店服务员。
为了能接送儿子上下学,我选了时间相对自由的菜市场。我租了一个小小的摊位,卖一些自己家亲戚种的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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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出摊,我连头都抬不起来。熟人过来买菜,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说一句:“玉梅,真不容易啊。”
我只能强撑着笑脸,说:“嗨,自己挣钱吃饭,踏实。”
转过身后,眼泪就掉进了装钱的铁盒里。
生活的苦,尚可忍受。最难熬的,是人心。
我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带着个儿子,自然成了很多人嘴里的谈资。
住我对门的张婶,每次见了我,都要拉着我说半天:“玉梅啊,我说句不好听的,建军八成是不会回来了。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吊死在一棵树上啊。我娘家侄子,人不错的,就是离过一次婚……”
我每次都只能尴尬地笑着,找借口逃走。
儿子的变化,最让我心疼。
他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那个活泼开朗的小男孩,像是被一层壳包裹了起来。
有一次,我去学校接他放学,看到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围着他,推推搡搡。
“陈霄,你爸呢?听说你爸不要你们了,跟别的女人跑了!”
“野孩子!没爹的野孩子!”
陈霄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睛通红,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就是不说话。
我当时血冲上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冲过去就把那几个孩子推开,把儿子护在身后。
“谁家孩子嘴这么脏!再让我听见一句,我撕了你们的嘴!”
我那副凶狠的样子吓坏了那些孩子,他们一哄而散。
回家的路上,我以为儿子会哭,可他没有。他一路沉默,小小的身影,却透着一股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倔强。
晚上,他躺在床上,突然对我说:“妈,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把他搂进怀里,跟他说:“霄霄,你记住,你不是任何人的拖累,你是妈妈的骄傲。爸爸只是出远门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你要快快长大,长成一个男子汉,保护妈妈,好不好?”
“好。”他在我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妈,以后我保护你。”
从那天起,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他拼了命地学习,墙上贴满了奖状。他再也没问过一句关于爸爸的话,仿佛那个男人,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后来,我整理陈建军的遗物,在一个旧皮箱的夹层里,翻出了一张火车票根。
票根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能清楚地辨认出目的地——榕港市。
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南方小城。
发车日期,是陈建军失踪后的第二天。
我拿着那张小小的票根,呆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被绑架,没有出意外。他是自己走的。他去了榕港市。
为什么?是去见什么人,还是去做什么事?那个错误的密码,这张神秘的票根,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心里最后一丝他会回来的幻想,破灭了。
我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那个我砸开的铁皮盒子里,塞进了床底最深处。
从今往后,这个家,只有我和陈霄。
04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一晃,十年过去了。
我鬓角的头发添了银丝,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眼泪。我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柳玉梅,而是菜市场里人尽皆知的“柳姐”。
我的菜摊,从一个小角落,换成了一个正经的铺面。我不但卖菜,还兼着给附近几家饭店送菜的活。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蹬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才能收工。
很苦,很累。但我一想到儿子,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陈霄没有让我失望。他从小到大,一直是年级第一。他是我的骄傲,也是我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
但孩子大了,心事也就重了。
高三那年,他的压力特别大。有一次模拟考试没考好,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敲了半天门他才开。
“霄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次没考好没什么的。快出来吃饭。”我柔声劝他。
他却突然像一头被惹怒的小兽,冲我低吼:“你懂什么!你除了让我学习,让我考试,你还懂什么!”
我愣住了。这是儿子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每天起早贪黑是为了谁?我不懂?我不懂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读书吗?”我的火气也上来了。
“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他眼睛通红地看着我,“你就是想让我考个好大学,给你挣面子,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你根本不关心我开不开心!你知道我这十年来是怎么过的吗?我多想我爸!可是我能问吗?我敢问吗?我一提他,你就哭!”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我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是啊,我只顾着让他成才,却忽略了他心里的那个大窟窿。那是父亲的位置,是我无论如何也填补不了的。
看到我哭,陈霄也慌了。他走过来,笨拙地给我擦眼泪。
“妈,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心里难受……”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孩,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就像十年前他被同学欺负时那样。
“是妈不好,是妈忽略了你的感受。霄霄,都过去了,等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次争吵后,我们母子的关系反而更近了。他把心里的苦闷说了出来,我也终于正视了他心里的伤疤。
高考前,那个当初说给我介绍对象的远房亲戚又来了。
她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玉梅,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激动。我女儿去榕港市旅游,好像……好像看到陈建军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清楚了吗?”我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哎呀,就是远远看了一眼,不敢肯定。她说那个男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孩……玉梅啊,男人心都狠,你可得想开点。”
她后面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榕港市。又是榕港市。
他真的在那个地方,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吗?
那我算什么?陈霄又算什么?我们这十年的苦,难道就是一个笑话吗?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切菜会切到手,算账会算错钱。
我甚至想过,等儿子高考一结束,我就去榕港市,我要找到他,当面问个清楚!
可是,当我看到儿子书桌前那摞得高高的复习资料,看到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时,我把这个念头死死地压了下去。
算了。
柳玉梅,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无论那个男人是死是活,是富是贫,都跟你没关系了。
你现在,只是陈霄的妈妈。
你的任务,就是供他上大学,看他成家立业,平平安安。
只要儿子好,比什么都强。
05
儿子的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比他还紧张。
我守在电脑前,手心里全是汗,连大气都不敢喘。当陈霄颤抖着声音念出那个总分时,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稳了!这个分数,上清华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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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儿子又哭又笑,感觉像在做梦。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更是我们家十年来最风光的一天。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大字,像一张天大的喜报,把我们这个小小的家都照亮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供在桌子正中央,像是供着什么神圣的东西。然后,我拿出手机,开始给我能想到的所有亲戚朋友打电话报喜。
“喂?姐!霄霄考上清华了!”
“二叔!我家霄霄有出息了!考上清华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各种惊叹、羡慕和祝贺。
那些曾经用同情的眼光看我的人,如今都用上了敬佩的语气。
“玉梅啊,你可真是熬出头了!了不起!”
“我就说嘛,霄霄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你这个当妈的功劳最大!”
我听着这些话,十年的辛酸和委屈,仿佛都找到了出口,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流也流不完。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我看着身边同样眼眶通红的儿子,笑着说:“走,霄霄,妈带你去给你外公外婆上香,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我拉着儿子,正准备出门,我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
我心里没多想,以为又是哪个知道消息晚了的亲戚打来的。我满心欢喜地划开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你好呀!请问是哪位?”我的声音里洋溢着藏不住的笑意。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有一阵非常轻微的,像是风声,又像是叹息的电流声。
“喂?听得到吗?你是不是打错了?”我有些奇怪,准备挂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嗓子,每一个字都磨着砂纸,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个声音,既陌生,又熟悉得让我骨头发冷。
我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手脚变得冰凉。
我能听到厨房里高压锅还在“嗤嗤”地冒着气,里面炖着我准备给儿子庆功的红烧肉。
我能看到儿子正一脸关切地看着我,不明白我的脸色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我还看到窗外,对门的张婶正探出头,满脸羡慕地朝我们家张望。
世界的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
只有我,被那个声音,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怎么还有脸打电话回来?
“啪嗒。”
手机无力地从我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屏幕,裂成了无数道蜘蛛网。
就像我那颗刚刚被喜悦填满,却又瞬间被砸得粉碎的心。
06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儿子陈霄被我吓坏了,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妈!你怎么了?妈!你别吓我!”
他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地狱里拉回了一丝。我低头,看到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听筒里还隐约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
陈霄弯腰捡起手机,放到耳边“喂”了两声,里面只剩下忙音。
“妈,刚刚是谁的电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扶着我坐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我捧着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暖不了我冰冷刺骨的心。我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属于成年人的儿子的脸,十年来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那个我们以为早就死了、或者抛弃了我们的男人,还活着?
告诉他,就在我们苦尽甘来,人生最幸福的这一天,他像个幽灵一样,打来了电话?
我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你爸……是陈建军……”
“什么?”陈霄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他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妈,你是不是听错了?都十年了……”
“我没听错……”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那个声音,烧成灰我都认得!是他!就是他!”
“那……那他说了什么?”陈霄的声音也开始发颤,他小心翼翼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电话里那句短促而要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