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个疯子!”
孙强的吼声在不大的堂屋里回荡,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他对面的焦桂芬头都没抬,手指依旧麻利地穿梭在破旧的渔网上,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为了那口沉过人的“月牙塘”,这是丈夫第一次跟她红脸。
可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01
安渡镇的夏天,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空气里都是黏腻的水汽和尘土味儿。
焦桂芬就是在这当口,把镇东头那口“月牙塘”给包了下来。
消息一传开,整个安渡镇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凉水,瞬间就炸开了。
“疯了吧?焦桂芬?”隔壁开杂货铺的王婶,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那口塘是吉利地方?六年前王二狗可就是淹死在里头的,尸首泡了三天才浮上来,那脸……啧啧。”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打了个寒噤,仿佛那股尸臭味儿又飘到了跟前。
焦桂芬的丈夫孙强,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这两天在镇上走路都抬不起头。回到家,他把门一关,对着正在收拾渔网的焦桂芬,一张脸憋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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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芬,咱……咱能不包那塘吗?全镇的人都在戳我脊梁骨。”孙强的声音跟蚊子哼似的,“那地方邪性,再说,王二狗那人……死得不明不白的。”
焦桂芬头都没抬,手指麻利地穿梭在渔网的破洞上,打出一个个结实的死结。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那是前两天去地里挖蚯蚓留下的。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还是那口塘能淹死人?”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孙强心上,“儿子马上要上高中了,县一中的学费、生活费,你算过没有?你那点死工资,够干啥的?”
孙强不说话了,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也把他那张愁苦的脸遮得模糊不清。
焦桂芬心里也堵得慌。
她何尝不知道那口塘的名声?
“月牙塘”,名字好听,形状也确实像一弯挂在天边的月牙。可自从六年前镇上的混子王二狗淹死在里面后,这塘就彻底荒了。水草长得比人还高,墨绿色的水面常年漂着一层浮萍,死气沉沉的,别说鱼,连青蛙都不爱叫一声。
镇上的人都说,王二狗的冤魂就守在塘底,谁敢动那塘,就得被他拉下去做替身。
可焦桂芬不信这个邪。
她只信钱。
前年,她工作的纺织厂倒闭了,拿了万把块的遣散费,坐吃山空。丈夫孙强在镇上的粮站上班,一个月两千出头的工资,养活一家三口,紧巴巴的。儿子学习好,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心头最重的担子。她不能让儿子因为钱,失了上好高中的机会。
她寻摸了小半年,才看到镇政府贴出来的公告,说月牙塘对外承包,一年租金只要八百块。
便宜得像白捡。
焦桂芬只犹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揣着钱,去镇上签了合同。
她想,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别人不敢干的,她来干。把这口死塘盘活了,养上鱼,年底一出塘,儿子的学费就有了着落。
什么冤魂,什么邪性,能比穷鬼更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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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焦桂芬签完合同回家的那天,孙强跟她大吵了一架。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焦桂芬这么大声说话。
“你就是个疯子!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那王二狗是什么好东西?他死在里面,那塘就不干净了!你非要去招惹那个晦气!”孙强吼得脖子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焦桂芬没跟他吵,只是默默地把那张盖着红章的合同,压在了箱子底,就像压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想起自己的爹。
她爹也是个不信邪的人,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爹常说:“地是实诚东西,你给它一分力,它就还你一分粮。人呐,别信虚的,就信自己这双手。”
焦桂芬觉得自己随了爹。
接下来的几天,焦桂芬开始为清淤做准备。她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硬着头皮回娘家借了点,凑够了钱,请了镇上专门清淤的施工队。
施工队的老板姓刘,是个黑胖子,听说是要清月牙塘,起初也是连连摆手。
“桂芬嫂子,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那塘……真有点邪门。前几年也有个老板想弄,抽水机天天坏,后来工人还摔断了腿,这事儿才算了了。”刘老板一脸为难。
焦桂芬不说话,从布兜里掏出两条烟,又摸出一个红包,不厚,但沉甸甸的,塞到刘老板手里。
“刘老板,帮帮忙。我一个女人家,不容易。这塘要是不清,我们一家老小就没活路了。”她把姿态放得很低,“您放心,安全措施我盯着,工人的保险我都买好。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娘俩。”
刘老板捏了捏那个红包,又看了看焦桂芬那张被生活磨得没什么光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脸,叹了口气。
“行吧。就看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他把钱和烟都推了回来,“钱就算了,就当交个朋友。不过说好了,要是有啥不对劲的,我们可立马就撤。”
焦桂芬眼圈一热,连声道谢。
清淤那天,天刚蒙蒙亮,两台巨大的抽水机就“嗡嗡”地在月牙塘边上吼了起来。
看热闹的人把塘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比赶集还热闹。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神情,等着看焦桂芬的笑话。
焦桂芬谁也不看,穿着一双高筒雨靴,手里拿着根长竹竿,站在塘边,紧紧盯着那浑浊的水面。
随着水位一点点下降,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儿混杂着烂泥的气味,弥漫开来。
塘底的景象也慢慢露了出来。
比想象的还要脏乱。除了厚厚的淤泥,还有各种各样的垃圾,破酒瓶、烂轮胎、生了锈的自行车架子……甚至还有一只破了口的皮沙发。
“我的乖乖,这哪是鱼塘,这是垃圾场啊。”
“可不是嘛,王二狗那会儿就爱往这儿扔东西。”
人群里议论纷纷。
孙强也来了,他没往前凑,就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神情复杂地看着忙碌的妻子。他既担心,又有点说不出的佩服。这个女人,看着瘦弱,骨子里却比谁都硬。
抽了整整一天,塘水才见了底。
第二天,清淤的挖掘机开了过来。巨大的机械臂伸进黑漆漆的淤泥里,一斗一斗地往外挖。
焦桂芬的心也跟着那机械臂,一起一伏。
她盼着这塘赶紧清干净,明年开春好放鱼苗。
可她不知道,这塘底埋着的,除了淤泥和垃圾,还有一个等了六年的秘密。
03
挖掘机“轰隆隆”地干了三天,塘底的淤泥被清出了一大半。
除了挖出些破铜烂铁,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镇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渐渐也都散了。
焦桂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稍稍落了地。她甚至开始盘算着,等清完了淤,得撒上几百斤生石灰,好好给这塘消消毒。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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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桂芬给工人们买了冰镇的汽水,自己也拧开一瓶,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挖掘机司机在驾驶室里“咦”了一声,停下了动作。
“刘老板,底下好像有东西。”司机探出头来,冲着在塘边指挥的刘老板喊。
刘老板赶紧跑过去,焦桂芬也跟了上去,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
“挖不动了,”司机指了指机械臂,“底下有个硬家伙,铁的,方方正正的。”
刘老板经验丰富,他趴在塘边,眯着眼睛往那黑泥里瞅了半天,脸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别用大家伙了,容易把东西挖坏了。”他对旁边两个工人说,“你们俩,下去,用铁锹慢慢往外刨。”
两个工人套上防水裤,拿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齐膝深的淤泥里。
淤泥又黏又沉,铁锹挖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两个人干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那东西才算露出了个大概的轮廓。
是一个箱子。
一个黑乎乎的铁箱子,大概半米见方,上面布满了铁锈和泥垢,看起来年头不短了。箱子的一角,还挂着一把锈得看不出原样的老式铜锁。
“还真是个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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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会把箱子扔鱼塘里?”
“这里面……不会是金银财宝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的人群又聚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黑铁箱。
焦桂芬的心“砰砰”直跳。
她不是贪财的人,可这箱子是从她承包的鱼塘里挖出来的,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万一……万一真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呢?那儿子的大学学费都不用愁了。
刘老板显然比她冷静。他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让工人继续动,而是直起身,对焦桂芬说:“桂芬嫂子,这事儿……我看还是报警吧。”
报警?
人群里一阵骚动。
焦桂芬也愣住了,“刘老板,这……就是一个破箱子,至于报警吗?”
“这箱子沉在泥里少说也有好几年了,”刘老板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而且,你忘了这塘里死过人?这东西来路不明,咱还是别乱碰,让警察来处理,最稳妥。”
一提到王二狗,焦告芬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瞬间就被浇灭了。
是啊,这可是死过人的“凶塘”。
这箱子,和六年前那桩命案,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她后背窜起一阵凉气。
“好,好,听您的,报警。”她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用了好几年的老人机。
04
安渡镇派出所离得不远,一辆半新不旧的警车很快就“呜哇呜哇”地开了过来。
车上下来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的,看起来快五十了,头发有点花白,但眼神很锐利。另一个年轻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勘查箱。
年纪大的警察姓陆,叫陆建国,是所里的老人了。镇上的人大多都认识他。
陆建国一到场,先是疏散了围观的群众,拉起了警戒线。然后他才走到塘边,看了看那个半埋在泥里的铁箱子,又抬头看了看焦桂芬。
“你就是焦桂芬?”陆建国问。
“是,是我。”焦桂芬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陆建国点点头,没再多问,而是蹲下身,仔细地观察那个箱子。他戴上手套,用手拨开箱子上的淤泥,那把老式铜锁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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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铜锁上停留了几秒钟,眼神微微一变。
年轻的警察在旁边拍照、记录。
“陆所,这箱子看起来年头不短了。”年轻警察说。
陆建国“嗯”了一声,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月牙塘周围的环境,扫过远处那几栋老旧的民房,最后,又落回到了那个箱子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焦桂芬觉得,他看那箱子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失物。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仇人。
“找人把它吊上来。”陆建国对刘老板说。
刘老板赶忙指挥工人,用绳索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捆好,再用挖掘机的吊臂,稳稳地把它吊上了岸。
箱子很沉,落在地上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箱子一上岸,一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铁锈和死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建国没有立刻让人打开箱子。他绕着箱子走了两圈,像是在审视一个沉默的证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转过身,看着焦桂芬和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老邻居,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这个箱子,我们找了六年了。”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六年?
那不正是王二狗淹死的那一年吗?
焦桂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承包鱼塘,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怎么就跟警察找了六年的东西扯上关系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孙强,孙强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陆警官,”焦桂芬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啊?”
陆建国没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穿透了六年漫长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年轻警察说:“把工具拿来,开箱。”
05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空气里只剩下年轻警察从勘查箱里取工具时,发出的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把老式铜锁早已锈死,钥匙孔都被泥垢堵住了。年轻警察拿着一把大号的液压剪,对准了锁梁。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塘边显得格外刺耳。
锁,断了。
陆建国挥了挥手,让年轻警察退后。他自己走上前,戴着手套的双手,搭在了箱盖的边缘。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焦桂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盯着那道即将被打开的缝隙,既恐惧,又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好奇。她身边的孙强,更是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箱盖被缓缓地掀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更加浓郁的霉腐气味,从箱子里喷涌而出。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作呕的声音。
焦桂芬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口鼻。
她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箱子里到底有什么。
可陆建国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陆建国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建国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陆所?”年轻警察看他半天没反应,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
陆建国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直起身,又缓缓地将箱盖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不是找到证据的喜悦,更像是在确认一场悲剧。
然后,陆建国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悲伤。
他没有看焦桂芬,也没有看任何一个围观的村民。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安渡镇的轮廓,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到焦桂芬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说一些关于箱子、关于案情的话。
但他没有。
他看着满脸惶恐和不解的焦桂芬,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就在焦桂芬快要被他看得崩溃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却问出了一个让焦桂芬如遭雷击的问题。
“焦桂芬,”陆建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这鱼塘,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包的?具体到……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