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冷静而锋利的味道。
儿科专家诊室的白色墙壁,将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只剩下墙上时钟秒针“滴答”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江涛坐在靠背椅上,身体僵直,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擂鼓般地狂跳。
旁边的妻子何莉,状态比他更差。她低着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一只手紧紧抓着江涛的胳膊,冰凉的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他们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在办公桌后的那个男人身上。
主任医师陈工,一个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老专家。
他没有看焦虑的夫妻俩,只是反复地、缓慢地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化验单。
他戴着老花镜,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镜片后的眼神里,混杂着一种江涛从未在医生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同情,不是凝重,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震惊。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粘稠的糖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终于,何莉再也承受不住这死寂的压力,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哀求,声音沙哑地开了口:“陈医生,求您了,到底……到底是什么?是寄生虫吗?还是……是什么工业化学品?您就告诉我们吧,我们受得住。”
陈工缓缓地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他那双看过了无数病历、见惯了各种疑难杂症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丝闪躲。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着世界上最艰难的措辞,最后,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将那张化验单,像一块烙铁般,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江先生,何女士,”他的声音干涩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在夫妻俩的心上,“作为一个医生,我向你们保证……这东西,它绝对,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孩子的食谱里。”
“严格来说,”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它甚至……不属于‘食物’这个范畴。”
01
故事,是从三天前那个寻常的周末开始的。
那时的岚城,秋高气爽,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江涛刚从公司回来,脱下西装,换上舒适的家居服,陷在沙发里看着晚间新闻。
厨房里,何莉正哼着歌,把刚买回来的水晶葡萄一颗颗洗干净,放进漂亮的玻璃碗里。
五岁的女儿江萌,小名萌萌,正趴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用彩色的积木搭建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裙,两条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像两只快乐的蝴蝶。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家庭,温馨,平静,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往。
江涛和何莉都是从外地来岚城打拼的,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们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女儿萌萌。
“爸爸,妈妈,你们看!”萌萌举着一块蓝色的积木,献宝似的喊道,“这是我们城堡的顶!”
“真棒,我的小公主。”江涛笑着夸奖。
何莉端着水果走过来,把一颗晶莹的葡萄喂进女儿嘴里,柔声问:“萌萌,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萌萌用力点点头,小嘴因为咀嚼而鼓囊囊的,“今天白老师又给我们吃好吃的了!”
“哦?又吃什么好东西了?”江涛饶有兴致地问。
为了让女儿接受最好的教育,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萌萌送进了岚城收费最高、口碑也最好的私立“蓝天幼儿园”。听说那里的伙食标准堪比星级酒店,下午茶每天都不重样。
萌萌咽下葡萄,神秘兮兮地凑到妈妈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是黑色的鱼子酱哦!小小的一颗,黑乎乎,亮晶晶的,比妈妈上次在西餐厅买的还要好吃!”
“鱼子酱?”何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你们幼儿园可真高级,还给小朋友吃鱼子酱。”
江涛也在一旁打趣道:“看来这几万块的学费没白交,咱们女儿都快成小美食家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足和欣慰。
他们以为,这只是昂贵学费换来的、一次新奇的饮食体验,是女儿成长中一个有趣的、值得骄傲的小插曲。
他们谁也没有看见,当萌萌在描述那“鱼子酱”时,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奇异的光。
02
起初的异常,像一粒被风吹进屋子的灰尘,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是从第二天晚上开始的。何莉做了萌萌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玉米浓汤,小家伙却只是无精打采地用勺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吃了两口就嘟着嘴说饱了。
“怎么了宝宝?不合胃口吗?”何莉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
“不想吃。”萌萌摇摇头,蔫蔫地靠在椅子上。
江涛以为她是零食吃多了,便没太在意,只是叮嘱妻子别总给孩子买那些垃圾食品。
但接下来的一天,情况并没有好转。
萌萌变得比平时更加嗜睡,原本活泼好动的她,现在更愿意一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看动画片,一看就是一下午,连话都少了很多。
何莉心里的那丝不安,开始像浸了水的棉花,一点点变沉。
周二晚上,她给萌萌洗澡的时候,再次提起了那个话题。
“萌萌,跟妈妈说说,白老师给你们吃的那个鱼子酱,是什么味道的呀?”她一边用毛巾给女儿擦背,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嗯……”萌萌坐在小浴盆里,玩着水面上的小黄鸭,歪着头想了想,“滑溜溜的,没什么味道。不像妈妈买的那个,有点咸。白老师的那个不咸。”
“那……是冰的吗?鱼子酱一般都放在冰块上。”
萌萌摇了摇头:“不是冰的。白老师把它放在一个玻璃罐罐里,用小勺子喂给我。她还说,这是她的秘密,是能让人变聪明的‘能量豆豆’,只给我一个人吃。”
只给她一个人吃?
何莉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浴室温暖的水汽,似乎也无法驱散她心底冒出的那股寒意。
一个只给某个特定孩子吃的“秘密食物”,这听起来……太奇怪了。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继续追问:“那别的小朋友看到了,不会也想要吗?”
“白老师都是等别的小朋友睡午觉了,才悄悄喂给我的。”萌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老师偏爱的自豪。
何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有了个不太好的联想,拿出手机,想在家长群里问问白老师,但打出“白老师您好”几个字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怕是自己想多了,在群里公开质问老师,会显得小题大做,不尊重老师。
犹豫再三,她找到了白老师的私人微信,发了一条信息过去:“白老师您好,我是江萌的妈妈。听萌萌说您给她吃鱼子酱了?孩子肠胃弱,想问下是什么牌子的,我们以后也注意下。”
信息发出去,等了足足半个小时,对方才回复。
回复很简单,带着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萌萌妈妈您好,您误会啦,那不是真的鱼子酱,是课堂上用的海藻球道具,可以食用的,开发孩子触觉用的。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您别担心哦。”
看着这条滴水不漏的回复,何莉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是这样吗?真的是自己太紧张,想多了吗?
03
白老师的解释,暂时安抚了江涛。他觉得妻子的担忧完全是神经过敏,一个口碑那么好的幼儿园,一个看起来那么温柔负责的老师,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你就是全职在家带孩子,闲出毛病了。”他半开玩笑地对妻子说,“人家老师都解释了,是可食用的道具,现在高档幼儿园都流行这种沉浸式教学,你别大惊小怪的。”
但何莉心里的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母性的直觉,是一种毫无道理可讲的东西。她总觉得,女儿萎靡的状态,和那个所谓的“海藻球”脱不了干系。
在她的坚持下,周三下午,夫妻俩还是一起去了趟“蓝天幼儿园”。
幼儿园坐落在岚城的新区,有着漂亮的气球拱门和色彩鲜艳的塑胶操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光鲜亮丽,充满童趣。
他们在园长办公室里见到了白薇老师。
白老师本人比微信头像上更漂亮,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眼睛像一汪清泉,说话声音柔柔的,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教师制服,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面对江涛和何莉的来访,她没有丝毫的意外或紧张,反而非常耐心地再次解释了一遍。
她甚至还从教具室里拿出了那个所谓的“海藻球”给他们看——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里,装着一些黑色的、晶莹剔透的小颗粒,看上去确实和某些高级糖果或分子料理里的“爆爆珠”很像。
“江先生,江太太,我非常理解你们作为父母的心情。”
白薇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但请你们相信我们的专业性。蓝天幼儿园对所有入口的东西都有着最严格的把控。萌萌可能是最近换季,有些肠胃不适,这很正常。”
园长也在一旁附和:“是啊,白老师是我们园里最受孩子们欢迎的老师,业务能力强,对孩子也特别有爱心。你们就放宽心吧。”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态度诚恳。
江涛彻底被打消了疑虑,他甚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妻子的衣角,示意她可以了,别再问了。
何莉看着白薇那张真诚美丽的脸,看着她清澈无辜的眼睛,一时间,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或许,真的是自己产后焦虑还没好利索,把一点小事无限放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可能……可能真的是我们太紧张了。不好意思啊,白老师,园长,给你们添麻烦了。”
从幼儿园出来,江涛长舒了一口气,抱怨道:“这下你放心了吧?差点让人家以为咱们是来找茬的。”
何莉没有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漂亮的教学楼,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上去像童话里的城堡。
可她的心里,那片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凝聚得更加浓重了。
04
压垮骆驼的,永远是最后一根稻草。
当晚,萌萌的腹痛突然加剧了。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哭喊着“肚子疼”。
夫妻俩瞬间慌了神,江涛手忙脚乱地找医药箱,何莉则紧紧地抱着女儿,一声声地哄着:“宝宝不哭,妈妈在,不哭了啊。”
哭声撕扯着她的心脏,白天在幼儿园里产生的那一点点动摇和自我怀疑,此刻被女儿痛苦的呻吟击得粉碎。
不,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就在她用温毛巾给女儿擦拭脸上的泪水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微小的、柔软的、粘腻的凸起。
那个东西就粘在萌萌的左边嘴角旁,只有半粒米大小,呈一种暗淡的黑色,半透明的质地在灯光下反射着一丝诡异的、胶质般的光泽。
何莉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这不是食物的残渣。
无论是米饭、饼干屑还是菜叶,都不可能是这个样子。它更像……更像某种……卵。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她的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老……老公……”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来看,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江涛闻声跑过来,凑到床边,当他看清女儿嘴角那个东西时,脸上的血色也“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作为一个男人,他或许没有妻子那般敏感的直觉,但他有基本的常识判断。眼前这个东西,绝非善类。
何莉用颤抖的手,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将那个黑色的小颗粒从萌萌的皮肤上刮了下来,轻轻地包裹在纸巾中央。
夫妻俩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决绝。
所有的侥幸、怀疑、争执,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天一亮,”江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就去医院!”
05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天后。岚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儿科专家诊室。
空气凝滞,寂静无声。
那张被江涛和何莉死死盯了足足十分钟的化验报告,就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它看上去那么单薄,却又像有千斤重,压得夫妻俩喘不过气来。
陈医生那句“它甚至不属于‘食物’这个范畴”,像一个魔咒,在他们耳边反复回响。
何莉紧紧地抓着丈夫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在他的肉里,而江涛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了那张决定女儿命运的纸上。
他的心跳得又重又急,每一次搏动,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医生……”何莉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干裂,她几乎是用气音在哀求,“求您了,就告诉我们吧。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能承受。我女儿……我女儿她到底吃了什么?”
陈医生看着眼前这对几近崩溃的父母,布满皱纹的眼角里终于流露出一丝不忍。他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有些真相,无论多么残忍,都必须被揭开。
他沉默地、缓缓地,将那张报告,又朝他们的方向推了推。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命令。
江涛和何莉像是被线牵引的木偶,僵硬地、同时俯下身,凑了过去。
他们的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化学成分和数据分析,径直落在了报告单最下方,那一行用加粗黑体打印的、结论性的文字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诊室里只听得见夫妻俩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下一秒——
“哐当!”一声巨响。
江涛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双目圆睁,眼神涣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张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
而何莉的反应,则更加骇人。
她的手“啪”的一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似乎要阻止一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
她的身体,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秒,两秒……
极度的恐惧,在她眼中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医生,那眼神,是全然的、彻底的崩溃与癫狂。
“不……”
一声被扼住的、不成声的抽噎从她的指缝间溢出。
“不可能……”
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嘶吼了出来:
“我女儿吃的……怎么会是……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