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和：九如巷才女的传奇人生，从“大夏皇后” 到昆曲情缘

作者：山佳

苏州九如巷张家四姐妹，以才情卓绝闻名遐迩，叶圣陶曾盛赞“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在这四位才女中，大姐张元和尤显幽娴文静，早年就读上海大夏大学时，便因容貌秀丽、气质端庄被誉为 “大夏皇后”。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位众星捧月般的大家闺秀，竟在32 岁那年毅然嫁给一位 “戏子”，在当时掀起轩然大波，也为自己的人生写下了一段跌宕起伏的传奇篇章。

01 掌上明珠的童年：偏爱与骤失

1907 年，张元和降生在张家，作为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她自出生起便承载了特殊的宠爱。在奶奶刘老夫人眼中，儿媳既能诞下女儿，未来定然能添男丁，因此元和自幼便深得奶奶欢心 —— 她被安排住在奶奶后房，每日能与奶奶一同享用专人烹制的私房菜。这份待遇，是二妹允和、三妹兆和从未有过的；而四妹充和更因出生时是女孩，令母亲当场落泪，随后便由叔祖母带回合肥抚养，连奶奶的面都未曾见过，更遑论这般偏爱。

在众人的呵护下，元和的童年本该一路顺遂，可命运的转折却在1921 年悄然降临。这一年，母亲陆英因拔牙引发败血症骤然离世，年仅 14 岁的元和，第一次尝到了失去至亲的滋味。

彼时，父亲张冀牖创办了苏州乐益女中，这是一所不接受任何捐款、全靠张家私产支撑的私立学校。陆英去世后，张冀牖娶了学校的韦均一老师，并任命她为乐益女中校长（电影明星上官云珠原名韦均荤，便是韦均一的堂妹，1935 年还曾投奔堂姐在此就读）。

陆英临终前，给每个照看孩子的保姆留下200 银元，嘱托她们务必将孩子抚养至 18 岁。当时张家已有四女五子共九个孩子，各自都有保姆照料，而韦均一进门时还带了弟弟韦布 —— 张冀牖待这位小舅子如亲子般关照，却也让韦均一陷入了尴尬境地：面对诸位保姆或善意或恶意的挑剔，“后母” 的身份本就难办，可韦均一还做出了一件让元和极为不满的事 —— 她不顾张家儿女的哭泣，将陆英生前的照片尽数烧毁，这份决绝，也为两人日后的矛盾埋下了伏笔。

02 青春困境：闺蜜情深与继母嫌隙

后来，元和与二妹允和、三妹兆和一同就读乐益女中，舍监凌海霞比元和年长15 岁，对张家姐妹格外关照，尤其与元和结下了亦师亦母、亦友亦亲的深厚情谊。

彼时的元和，刚经历奶奶与母亲的相继离去，青春期的敏感与孤独让她内心空落，继母的强势更让她满心厌恶，无处倾诉委屈。而凌海霞的细致体贴，恰如春雨般滋润了她的心灵，让她在灰暗的日子里寻得一丝慰藉。两人形影不离，元和还认凌海霞的哥哥凌宴池为“干哥哥”，这份 “铁磁闺蜜” 情，成了元和青春里最重要的支撑。

可这段情谊却很快引来非议—— 学校老师觉得两人关系 “不正常”，流言传到校长韦均一耳中，她当即快刀斩乱麻，辞退了凌海霞。在元和看来，继母此举分明是故意针对自己，可父亲张冀牖的默不作声，让她纵有满腔怒火也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闺蜜离开。

1927 年，元和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上海大夏大学文学院。以张家的家境，供女儿读大学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韦均一却从中作梗，坚决反对元和入学。这一次，二妹允和再也忍无可忍，她直接堵在乐益女中校门口，阻拦学生进校，高声质问：“校长的女儿都不让上大学，其他人学习又有何用？”

韦均一本就理亏，最终只能妥协，元和得以顺利进入大学。可这件事，却让元和、允和、兆和三姐妹与韦均一的梁子彻底结下—— 她们暗自揣测，若元和此番不能入学，日后自己恐怕也难有读书的机会，因此对这位继母更无好脸色。

唯有四妹充和，因早年在合肥长大，回到苏州后与韦均一有共同的爱好：两人都擅长画画与书法，反倒相处融洽，成了张家儿女中与韦均一最亲近的人。

03 求学与任教：挣脱束缚的尝试

元和是个聪慧过人的姑娘，在大夏大学仅用三年便修完了所有学分，于1930 年顺利毕业。1931 年，她本与同学相约前往北京，入读燕京大学研究院，还提前住进了干哥嫂凌宴池夫妇家中，可尚未正式入学，便被父亲召回苏州，要求她协助管理乐益女中。

一想到要与继母韦均一共事，元和便满心抵触。恰好此时，已在海门茅镇担任校长的凌海霞急需人手，元和便毅然前往海门任教—— 哪怕乐益是自家产业，她也宁愿舍近求远，可见她与韦均一的积怨之深，两人之间早已 “相敬如冰”。

24 岁的元和，身为大家闺秀，又有大学文凭，风华正茂、品性出众，自然吸引了众多男士的追求。可凌海霞却摆出 “保护者” 的姿态，以 “铁腕” 作风将所有追求者挡在门外 —— 但凡入不了她眼的人，连元和的面都见不到。

起初，元和还感念闺蜜的用心，可久而久之，凌海霞的霸道与控制，让她愈发感到沉闷与窒息。她渴望的是真挚的爱情滋养，而非一味的管教与束缚。

1935 年，四妹充和因患肺结核从北大休学，元和终于找到了离开海门的理由 —— 她以 “照顾妹妹” 为名回到苏州，暂时摆脱了凌海霞的过度干涉。

04 昆曲为媒：一场惊世骇俗的 “下嫁”

1936 年，在昆山的一场昆曲义演中，元和遇见了改变她一生的人 —— 顾传玠。一听 “传” 字科便知，顾传玠是梨园出身，可他却与寻常戏曲演员不同：唱腔婉转悠扬，身段翩然优美，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尤其是在《牡丹亭・叫画》中，那三声 “小娘子、姐姐、我那滴滴亲亲的姐姐”，唱得婉转缠绵、动人心魄。

元和自幼便热爱昆曲，眼前这位眉清目秀、技艺精湛的演员，让她忍不住“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心动是真的，可她从未想过两人会有未来 —— 毕竟，她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而顾传玠是世人眼中 “低人一等” 的戏子，这份身份差距，在当时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1937 年 “七七事变” 爆发，元和随家人先迁居合肥，后又辗转至老家西乡张老圩；1938 年，她前往汉口投奔干哥嫂凌宴池，却因日军轰炸不得不再次逃难，最终到了上海，与干姐姐凌海霞同住。在动荡的岁月里，凌家兄妹始终是她眼中 “可依托的人”，可内心深处，对顾传玠的牵挂却愈发浓烈。

同年，远在四川的二妹允和写信给上海的元和，催促她尽快入川与家人团聚。信中，元和终于向妹妹吐露了心曲：“我现在决定不了，在上海有个人对我很好，我也对他好，但这件事是不大可能的事。” 允和何等通透，很快便猜到这个人是顾传玠，面对姐姐的举棋不定，她干脆利落地代行 “家长职责”，回信说：“此人是不是一介之玉？如是，嫁他！”

这份鼓励，给了元和冲破世俗偏见的勇气。1939 年 4 月 21 日，32 岁的张元和正式嫁给 30 岁的顾传玠。消息传出后，小报上满是 “张元和下嫁顾传玠” 的字眼，“下嫁” 二字，道尽了当时世人的不解与轻视。

就连亲友间的差别对待也格外明显：二妹允和的丈夫周有光曾与元和夫妇一同拜访一位任银行董事长的亲戚，长辈对周有光礼遇有加，可面对元和与顾传玠，却避而不见。那一刻，元和才真切感受到，即便顾传玠早已改行，“戏子” 的标签仍让他难以被上流社会接纳，这份尴尬，成了她婚姻初期难以言说的隐痛。

05 乱世离散：骨肉分离与远走台湾

1940 年 5 月 26 日，元和历经两次流产的痛苦后，终于生下了女儿顾珏。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让顾传玠视若珍宝，百般呵护。

不久后，凌海霞来看望产后消瘦的元和，提议将顾珏连同奶妈一起接到自己家中照料，让元和能安心调理身体。念及多年情谊，元和未加思索便答应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凌海霞竟压根没有归还孩子的打算—— 她不仅将顾珏改名为“凌宏”，还让孩子称呼自己为 “爹爹”。

元和又气又急，却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婆婆王太夫人看得通透，劝解她说：“女孩子长大总要改姓的，姓凌也无妨。” 这份无奈的安慰，让元和只能暂时放下执念。1943 年，元和又生下儿子顾圭（后改名顾明德），儿女双全的日子，让她暂时忘却了女儿被带走的遗憾。

1949 年，顾传玠突然提出要离开大陆前往台湾，这份坚持让元和满心费解。直到后来她才明白，顾传玠的 “决绝” 源于敏锐的政治嗅觉 —— 抗战时期，张家因昆曲与褚民谊交往甚密，而褚民谊是汪精卫的铁杆心腹，后来因汉奸罪被逮捕枪决。顾传玠担心受此牵连，便毅然购买了最后一班中兴轮船的船票，于 1949 年 5 月 18 日带着元和与儿子前往台湾。

彼时，凌海霞正带着凌宏在苏州，因火车线路中断未能同行。此后，元和多次写信催促凌海霞带女儿来台，可凌海霞始终以“舍不得老母” 为由拒绝 —— 并非不能来，实则是不愿来。骨肉分离的痛苦，成了元和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06 半生牵挂：迟来的团聚与最后的告别

1965 年，顾传玠病逝，而元和彼时已 58 岁。半生相伴，如今阴阳两隔，不知顾传玠临终前，是否还牵挂着远在大陆、从未谋面的女儿凌宏？次年，凌海霞也在苏州去世，九泉之下，她是否会为当年强留凌宏的举动感到愧疚？

另一边，凌宏在1962 年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二姨允和与三姨兆和成了她在北京最亲近的亲人。1971 年秋，凌宏才收到母亲从美国寄来的信，在允和的牵线下，她嫁给了苏州同乡兼同学和统，婚后也生下一儿一女，过着平淡安稳的生活。

“乍见翻疑梦，几度隔山川”，这句诗道尽了元和与凌宏母女重逢的心境。1981 年 11 月 1 日，凌宏带着儿子和鸣远赴美国探亲，与分别三十多年的母亲终于相见。三代人团聚的那一刻，所有的隔阂与遗憾仿佛都被时光化解，这份迟来的温暖，成了元和晚年最珍贵的慰藉。

晚年在台湾时，元和曾登台演绎昆曲《埋玉》，当唱到动情处，她猛然醒悟：“我埋的不是扮杨玉环的张元和，而是埋了扮唐明皇的顾传玠这块玉啊！” 一句感慨，道尽了她对丈夫半生的思念与深情。

2003 年 9 月 27 日，张元和在美国康州州立大学医院安然离世，享年 96 岁。弥留之际，女儿凌宏始终陪伴在她身边，为这位传奇才女的一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从“大夏皇后” 到 “下嫁戏子”，从乱世离散到晚年团聚，张元和的一生，既有大家闺秀的优雅风骨，也有冲破世俗的勇气与韧性。她用一生诠释了：真正的幸福，从不是活在他人的眼光里，而是忠于自己的内心，守住那份跨越身份与岁月的真挚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