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冲的指挥所回到黄家楼的军部,已是午夜时分。暮春的暖风,拂面而来,卢汉这才有了一种如释重负、浑身轻松的感觉。白日里对全军布防御敌所产生的那份担忧与困惑,都在与张冲的一番谋划中,随风而去。
他躺在低矮的软床上,开始昏昏欲睡,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他站在了家乡昭通的乌蒙山巅,好似腾云驾雾。远眺起伏的峰峦、纵横的沟壑,俯瞰洒渔河水悬流卷浪。朦胧中,他看见自己的队伍跋山涉水浩浩荡荡,正向一座山头上集结;忽又居高临下,枪弹齐发,将一群群日军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卸甲……。
卢汉在急切的等待中挨到了第二天下午。他要在今晚下达命令,实施撤转战略,以让自己的队伍尽快离开那片绝地。
可就在卢汉将要向所属各部下达撤转禹王山的命令时,从徐州开来台儿庄专列的滚滚车轮,却辗碎了他的黄粱美梦。在车辐山火车站,风尘仆仆的蒋介石刚一下火车就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台儿庄地区各守军师以上将领,紧紧簇拥起来。此时,正是四月二十四日下午五时。
卢汉的心中不禁打起了鼓来,蒋委员长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个时候来台儿庄前线,必有重大防务命令发布。他知道上个月,委员长曾亲临台儿庄火线视察督战,并将白崇禧、刘斐一帮军事高参留在了李宗仁的长官部,以协助指挥第五战区的战事。而这一次,他又会怎样摆布着下一步的战局呢?
黄家楼,距离车辐山火车站只有六七里地,卢汉接到通知时,策马扬鞭仅一支烟的功夫便赶到了火车站。待他走近车站,只见四处已布满了卫兵。李宗仁、白崇禧和孙连仲等指挥官们,正围在蒋介石的面前。此时,蒋介石威风凛凛,一脸的严谨与冷寞,让人肃然起敬。
看到卢汉的到来,蒋介石挥了挥雪白的手套,马上流露出几分慈祥。他微笑着对卢汉说:“听他们说,近两天来,你们六十军打得不错嘛。”蒋介石说着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又说:“滇军有着光荣的传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敢打硬仗,这是人所共知的嘛,等这一阶段会战结束了,我要给你们记功嘉奖哟!”
“感谢委员长的关怀!”卢汉行起了军礼。“不过……”卢汉看了看李宗仁和孙连仲,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呀?有话就直说嘛。”蒋介石看着卢汉有些紧张的神情问道。没等卢汉开口,白崇禧却抢去了话题:“卢军长的意思是,六十军的防线固若金汤,不过,他担心台儿庄这边是个薄弱环节,万一台儿庄失守,他的付出也会功亏一篑。”蒋介石对卢汉微笑了一下:“你的这个想法很好,这就叫做顾大局,识大体嘛,是吗,卢军长?”卢汉听了白崇禧这句越俎代庖的荒唐注解,顿生几分厌烦,他看了看蒋介石,只好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的本意原是想当着蒋介石的面,顺便谈一谈抢占禹王山的想法,请求李宗仁加强六十军左右翼的驻防力量,没想到白崇禧竟然给他来了个南辕北辙。
现场鸦雀无声,显然是在等着蒋介石发号施令:“台儿庄的得失,有关国际视听,与敌的第一次会战中,敌军受到了我守军的重创。可现在,他们将要以百倍的疯狂,卷土重来。你们不应有半点麻痹与大意哟。至于加强台儿庄的防守问题,我看刚才卢军长和白副总长的这个想法很好嘛!”蒋介石说完又把目光投向了孙连仲:“你是集团军的总司令,最了解目前台儿庄城内的实力情况,池峰城的31师前一阵子打得不错,不过……”他又看了看池峰城一眼:“不过,与以前相比,你可是缺少了那么一点战斗力喽。依我看,孙总司令应当再调配一个师的兵力,去加强台儿庄的力量嘛!”
李宗仁听了蒋介石的这番话,顿时也来了反感,心中骂道:“你这个蒋光头啊,就会越级指挥。我早在战区长官部设立之初就和你有约在先,不让你干预战区具体的作战部署,更不要越级指挥。可这三句话没说,你就犯了老毛病。”但李宗仁是敢怒不敢言啊,刚才的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抵触只有憋在肚子里。既然委员长发了指令,他李宗仁也就只好顺水推舟:“是的,台儿庄的防守力量还需加强,孙总司令,你是那里的最高指挥官,就请你拿出意见吧。”
其时,孙连仲的心中也不愉快,池峰城是他的得力干将,蒋委员长说他缺少战斗力,实际上也是在打自己的耳光。但他此时已无退路,也就只好听命。
可又从谁的防线上调集兵力,来强固台儿庄呢。从于学忠的五十一军抽调兵力,肯定不行,因为,于学忠部已在临沂一带的作战中,付出了很大的伤亡,队伍刚得到扩充。从汤恩伯部寻求增援,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汤恩伯自恃是蒋的嫡系,别说他孙连仲,就连最高司令长官李宗仁的命令,他也不屑一顾。这时,孙连仲看了看池峰城,转而又瞟了瞟卢汉:“卢军长,看来你的183.182两个师是无法抽身了,那就抽调你的184师进驻台儿庄吧!”卢汉听后就象被捅了一刀,他的脸颊不由得抽缩了几下,迟疑了片刻,才又不得不吐出了一个字“是”。卢汉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从防线上再抽调出一部份兵力,对60军的整个防线无疑是雪上加霜。更何况他还要准备将184师在今天夜间率先投向禹王山。然而,当着蒋委员长的面,他卢汉不能有任何的抵触,更不可能有令不遵。
蒋介石已经窥视到卢汉的为难情绪,忙转过身去:“来来来,胡高参。”卢汉这才注意到,被称为胡高参的胡若愚,正从人群外中向这边走来。
“你们可是多年的老相识老朋友哟,卢军长。我明白,你有难处嘛。我走后,就把他留在你的身边,让他好好地协助你指挥战事。”蒋介石说着又把胡若愚轻轻地推到了卢汉的跟前。卢汉先是楞了楞,一种厌恶之感油然而生。但碍于众人之面,他还是伸出了一只手:“欢迎你,胡高参。”胡若愚向前挪了挪脚步,顺势握住了卢汉的手。
胡若愚,原和龙云、卢汉都是滇军唐继尧的部下。一九二七年六月,国民政府把滇军龙云部改编为第38军时,胡若愚部也同时被改编成了第39军。胡若愚野心勃勃,他想挤掉龙云,便乘着龙云还没上任38军军长之机,就将龙云关押了起来。当时作为龙云部下的卢汉和朱旭两人见形势不妙只好率部逃往滇西。
为了解救龙云,卢汉和朱旭在七月下旬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他们由滇西发动了反攻胡若愚之战。胡若愚知道卢汉及朱旭亲率众兵来势凶猛,所向披靡直逼昆明,便劫持着龙云退出了昆明。但卢汉解救龙云的初衷不改,紧叮不放继续追讨胡若愚的队伍。经过二十多天的征战,胡若愚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释放了龙云。龙云正式接任了第38军军长,并代任云南省主席。从此胡若愚便与龙云、卢汉等结下了深仇大恨。而这次蒋介石却偏偏让胡若愚来协助卢汉指挥战事,到底是协助还是监视,怎能不令他卢汉反感至极。
李宗仁也在想,上月初他在派本部参谋长徐祖诒前往临沂作为监军协调作战时,那是怕张自忠和庞炳勋两个冤家对头不能同心协力。这时,老蒋派胡若愚来到卢汉的身边除了督战,又有何用意呢?
卢汉轻轻地松开了胡若愚的手,本能地又将一束不悦的目光投向了蒋介石:“与敌军激战之际,你老蒋还在玩弄牵制手法,实在是防范其地方部队胜于来犯之敌呀!”
当然,对蒋介石有反感和抵触情绪的又何止是李宗仁和卢汉,那位在台儿庄会战中誓死捍城,并为台儿庄大捷立下汗马功劳的池峰城,也在闷闷不乐:在大庭广众面前,你蒋介石怎能说我31师缺乏战斗力了呢?
蒋介石离开车辐山火车站,年轻气盛的池峰城一回到指挥所,就把手中的军帽猛地摔在了桌子上,他怒不可遏,牢骚满腹。
池峰城,又名池风臣,河北省景县人。早年参加西北军,历任排长、连长、营长、旅长、副师长。到了抗战初期,他终于升任了第二集团军第31师师长。先后参加了河北正定涿县和娘子关等地的对日作战。徐州会战台儿庄保卫战开始后,池峰城报着为中华民族奋战到底的誓死决心而驻守台儿庄。他身先士卒,亲临前线,沉着指挥,浴血奋战,与所部官兵屡屡击溃进犯之敌。细细想来那场恶战,至今他还心惊肉跳。
台儿庄位于徐州东北方向,西有枣台铁路与津浦铁路相接,东南又有台赵铁路与陇海铁路相连。这里不仅是一个火车站点,也是大运河上的水陆码头。庄子的四周有一道保持完好的砖土围墙,高约四五米,相当坚固。圩子四周有六个大门,池峰城驻守台儿庄时均在此设有碉堡,加上庄内清真寺、关帝庙和火车站等建筑物,其防守工事可谓固若金汤。但在台儿庄大战空前激烈的时刻,他的队伍由于装备落后,又因日军集中重兵猛攻台儿庄,致使台儿庄失守了三分之二。是他池峰城和他的第31师在这危急时刻与敌军生死拼杀,顽强坚守。在战事极其残酷的情况下,池峰城面对岌岌可危、全军覆没的险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孙连仲请示乃至乞求,可否让自己的残部转移阵地,暂时退到运河南岸。但等来的却是孙连仲和徐州战区长官部的重复命令:“汤恩伯部即将到达,必须严防死守,决不许后退半步!”
不知又打退了日军的多少次进攻,池峰城见守军渐失,在绝望中再次请求增援。孙连仲忙又亲赴李宗仁在燕子埠新设的指挥部,苦苦央求:“我的二集团军已伤亡十分之七,池峰城部也弹尽粮绝、所剩无几。盼李长官大恩大德,答应我们暂时撤到运河南岸,也算给我们留点种子吧。”而李宗仁给予的答复依然强硬如铁“不行,绝对不行!我军在台儿庄已血战一周,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的时刻。如不等到明天中午的援军,你后撤半步,我就军法从事!”
当池峰城再次哀婉的恳求孙连仲能否撤退时,得到的答复更让他不寒而栗:“士兵打完了,你就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就填进去;如果再敢提后退运河南岸半步,我就毙了你!”
池峰城深知军令不可违,在绝望中只好再次组织大刀队、敢死队与敌抵抗;最终与汤恩伯的援军一道将日军击溃,打了一个震惊中外的大胜仗。
当时,池峰城受到了长官部的褒奖,队伍也得到了及时地调整与扩充,这使他与台儿庄共存亡的决心更加坚定。可蒋介石这次来,却一反常态,竟说他池峰城缺乏了战斗力,他池峰城哪有不委屈、不烦恼之理?
张冲的184师,是在胡若愚的严格监控和卢汉的万般无奈下,才从陶沟桥防线撤转到台儿庄城内的。这时六十军的整个防线,又出现了一个大缺口。使得182、183师本来就吃紧的的防御与抵抗形势,变得更加凶险与严峻。
而台儿庄内池峰城部有了184师的增援,才真正地森严壁垒,坚如磐石。二十五日晚,李宗仁得到了孙连仲的情报:敌军在获悉184师主力已移师台儿庄后,便集结援军对陈瓦房和邢家楼一线再次发起攻击。于是李宗仁当即命令孙连仲将计就计。
何谓“将计就计?”孙连仲心领神会:即令于学忠部从台儿庄西北向东南出击,汤恩伯部则从岔河、戴庄向西用兵;而卢汉的182.183师则要从陶沟桥、五圣堂、邢家楼和蒲汪防线正面拦截敌军。按照孙连仲的部署,待敌军进犯之际,于二十六日拂晓,实施三面夹击,将敌军一网打尽!即所谓的“扎口袋”。
整个战场布局与战略设计似乎周密严谨、无懈可击。但孙连仲这种既担心打了台儿庄以东,又顾及台儿庄城的部署,也让卢汉心存疑虑,卢汉仔细端详着地图上将要形成的交战态势,认为敌军现在主攻的不是台儿庄,而是自己的防线;正面受敌的仍是他的182和183师。他和张冲在电话中进行一番切磋后开始感到李宗仁、孙连仲所实行的将计就计和精心设计的“扎口袋”之战,又在拿六十军作垫底。更何况当前敌军大幅增兵,肯定又会出动大批的飞机、坦克和大炮,这种扎口袋的战略,只能投鼠忌器。
守军的整个战略部署不可逆转。在配合整个“扎口袋”的作战中,面对着敌军在坦克炮火掩护下的大举进犯。卢汉便令182师以一部向辛庄、蒲汪一带出击,大部坚守阵地。第183师也以一部向五圣堂、五窑路出击,大部坚守东庄。并命令配属的炮兵火力,制压蒲汪附近的日军炮火,以支援第一线的步兵出击。这样,可以让主力在紧要关头出奇不意的阻击敌军,万不得已,主力还可以退守到禹王山上。
战斗是从午夜后开始的。台儿庄以东地区的夜空被炮火和枪弹映照的一片透明。待激烈的“口袋”战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天已蒙蒙亮,卢汉迫不及待地从他的指挥所,来到了村后的运河大堤。
卢汉爬上了一棵歪脖子大柳树,他要亲眼看一看各个阵地上的战况。很快望眼镜里便呈现出一缕缕袅袅升腾的硝烟,他知道那不是村庄百姓的炊烟。队伍正忙于清理战场,担架队员也在来回穿梭般地抢救着伤员。
一个小时前,他曾接到安恩溥和高荫槐的电话,说他们在炮火的掩护下,在向指定目标出击的时候,由于敌军火力过猛,出击的队伍再一次受到了惨痛的损失。原因是于学忠和汤恩伯两部因为出击受阻而又纷纷退回了原地。致使精心策划的“口袋战”围而不歼无果而终。这样,又给敌军提供了喘息和反扑的机会。这样,他们的六十军也只好见机行事,让出击的官兵在原阵地上隐蔽下来,时刻观察敌军的动向,相机地阻击进犯之敌……。
卢汉跳下了大柳树,他想战场上敌我对峙、僵持的局面常有,而敌方这种在守军包围中所保持的平静却是少有的。他一回到指挥部就对身边的赵锦雯参谋长说:“敌军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肯定会从正面与我六十军交火,快命令高荫槐和安恩溥,让他们尽快做好应战准备。”
当天上午,太阳把旷野的阵地相互暴露在双方的面前。但纵横的壕沟,成片的麦田,却始终看不到敌军的人影儿,激烈的战场此时似乎都在一片静谧与死寂之中,只有大风旋动着的滚滚沙尘。
在静静的坚守中,敌军突然开始了炮击,接着官兵们便发现地面上冒出一群群黑压压的敌人。只见敌军在坦克辗起的尘土中行进,密集的炮弹呼啸而来,182.183两师阵地上已是尘土翻卷,浓烟滚滚。但两师守军按照命令或隐蔽在麦稞里,或潜伏在壕沟和掩体内,始终不予理会。又过了片刻,待敌军的炮火一停,坦克和步兵临近阵地,六十军的战防炮才一齐开火,步兵们这才乘势跃出地面,如猛虎扑食,轻重机枪、手榴弹密集地迎击着敌群。
敌军猝不及防,进犯的九辆坦克有五辆被击中瘫痪,其余四辆调头返转。遭受痛击的步兵一时乱了阵脚,有的丢盔弃甲、抱头鼠窜,有的慌不择路,跌进了守军的壕沟。此时,在东庄一带的守军杨宏光旅之严家训团和邢家楼五圣堂防线的陈钟书旅也开始了猛烈的截击。一时间,两个阵地如怒潮翻滚的江河,杀声阵阵,枪弹声声。善于阵地战的滇军官兵,此时与敌短兵相接……
这场战斗使敌军死伤大半,纷纷溃退。孙连仲惊喜不已,大呼他的“扎口袋”战术,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
但为了这个“意想不到的战果”,六十军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旅长陈钟书在指挥作战时,不幸被敌弹击中。参谋白肇学虽然把他背下了战场,但终因伤势过重,于当晚牺牲。营以下官兵又有三百多人阵亡。
待到傍晚时分,敌军的后续部队,开始在台儿庄以北和连防一带进攻守军阵地,意在进一步牵制于学忠的51军和汤恩伯所部关麟征的52军,使得原被困之敌在得到外援后,再一次向东庄和火石埠一带进行强攻。
火石埠,在台儿庄南侧,是一座突兀在大运河岸边的小山包。敌军的进攻目标更加明显:拿下东庄、通过火石埠即可抵达大运河,从侧背包抄台儿庄。此时,敌军依然是炮弹制压。所发射的数千枚炮弹,使得东庄上空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只半个小时,便将整个东庄夷为平地。正在指挥作战的严家训团长不幸在轰炸中中弹牺牲。在紧随其后的与日军的白刃战中,1083团团长莫肇衡也中弹倒地。他被抬下战场时,正停在了一块石碑旁。他死活不愿离去,并撕下自己的衬衣,在石碑上蘸血疾书:“壮志末酬身先死”。书毕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牺牲数倍于敌军的惨痛代价,令卢汉痛心疾首。他的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张冲师长的大声疾呼:“抢占禹王山!尽快地抢占禹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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