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退伍前想带救命战友回家养伤,母亲委婉拒绝,儿子到家后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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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梁远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像一道穿透了三年阴霾的阳光,猛地照进了杜云秀心里。

“妈,下个星期,我就到家了。”

杜云秀紧紧攥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上深刻的纹路。

这三年来,她日日夜夜都在等这句话。

然而,就在她被巨大的喜悦包裹,连声说着“好好好,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时,儿子却在那头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停顿,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杜云秀所有的快乐。

“妈……”梁远征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多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郑重,“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儿子的事还有什么商量的。”

“我有个战友,在一次任务里,为了救我……他……”梁远征的声音有些艰涩,“他的腿……没了。以后,可能一辈子都得在轮椅上。他家里也没人了,是个孤儿。”

杜云秀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妈,他是我过命的兄弟,我不能不管他。我想……我想退伍后,把他带回家里来,我们一起……照顾他。”

话筒里,儿子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头,接二连-三地砸进杜云秀的心湖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带一个全身瘫痪、无亲无故的陌生人回家?

一辈子?

她张了张嘴,那句脱口而出的“这怎么行”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酷,每一个字都经过了艰难的权衡。

“远征啊……你看,咱家就这么大点地方,妈也老了……怕……怕照顾不好英雄啊……”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到杜云秀以为信号断了,只能听到自己那颗因为撒了谎而狂跳的心。

最后,梁远征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似乎藏着无尽的疲惫。

“妈,我知道了。”

他说。

“那我先挂了。”

“嘟……嘟……嘟……”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杜云秀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她没有因为解决了难题而松一口气,反而被一种更为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紧紧地包裹住了。

01

望江县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楼下早点铺的吆喝声和老旧自行车叮叮当当的铃声。

杜云秀已经醒了。

其实,她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自从儿子梁远征三年前穿上那身军装,坐上绿皮火车离开这个小县城后,杜云秀的睡眠就变得很浅,像水面上的一片浮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醒。

她习惯性地睁开眼,先是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然后才缓缓地坐起身。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听得见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时间的脚步,也像是她这三年来,日复一日数着儿子归期的心跳。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索着下了床。

她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去洗漱,也不是去厨房,而是径直走向了隔壁那间房。

房门被她轻轻推开。

这里是儿子的房间。

屋子不大,却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

单人床上的被子,是按照部队里的标准叠的,有棱有角,像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豆腐。

那是儿子上次休假回家时,手把手教她的。

他说:“妈,你看,这样叠,被子就不会散,人看着也精神。”

她当时笑着说他傻,家里又不是军营,搞这些花架子干嘛。

可从他走后,她每天进这个房间,都会把被子重新整理一遍,一丝不苟。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些儿子在家的气息。

书桌上,摆着几本军事杂志,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相框。

杜云秀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用指腹轻轻地、来回地摩挲着。

相框里,是梁远征入伍前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理着干净利落的板寸,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光芒。

那时候的它,高大、挺拔,像一棵茁壮生长的小白杨。

“傻小子……”杜云秀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把相框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儿子的体温。

她记得他走的那天,火车站人山人海。

他背着行囊,在即将进站的队伍里,频频回头朝她挥手。

他大声喊:“妈!您回去吧!等我回来,给您挣个大功劳!”

那洪亮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也刻进了她的心里。

从那天起,“等儿子回来”,就成了杜云秀生活的全部意义。

她在日历上,用红笔把儿子离开的日子圈起来,然后一天一天地划掉过去的日子。

儿子很孝顺,知道她担心,每个月都会想办法打一次电话回家。

电话里,他总是报喜不报忧。

“妈,我们这儿伙食可好了,顿顿有肉,我又壮了。”

“妈,我们队长表扬我了,说我训练刻苦,是新兵里的标兵。”

“妈,您别担心,我们这儿安全得很,跟公园一样。”

杜云秀知道,儿子是在安慰她。

新闻里那些关于边境冲突的报道,她不是没看到过。

每次看到那些惊心动魄的字眼,她的心就揪成一团,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可她从来不敢在电话里问。

她怕,怕自己一开口,那脆弱的担忧就会变成现实。

她只能顺着儿子的话,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让妈担心。”

放下电话后,她又会跑到小区的庙里,对着那尊泥塑的菩萨,一遍又一遍地磕头,祈求儿子平安。

杜云秀把相框放回原处,又用袖口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她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儿子以前穿的旧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

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把脸埋进那堆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思念的味道。

她站直身子,关上衣柜,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房间,才轻轻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也是她等待儿子回家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02

杜云秀拎着菜篮子,走在望江县的老城区里。

这里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上的街坊邻居,没有不认识她的。

“云秀,买菜去啊?”

“是啊,张姐,吃了没?”

“早就吃过了。哎,你家远征,有消息了吗?算算日子,快回来了吧?”

杜云秀停下脚步,脸上立刻堆起了自豪的笑容。

这种笑容,是她这两年里,唯一能发自内心感到轻松和骄傲的时刻。

“快了快了,前阵子来电话了,说差不多就这阵子了。”

“哎哟,那可太好了!”张姐的嗓门大,一脸的羡慕,“你这福气,可是咱们整个筒子楼里独一份的!养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保家卫国的英雄啊!”

另一个正在路边择菜的王阿姨也凑了过来,咂着嘴说:“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整天就知道打游戏,我说你看看人家梁远征,跟你一样大,人家都成了解放军,上电视的英雄了!你再看看你那点出息!”

王阿姨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戳着自己儿子的脑门,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杜云秀听着这些夸奖,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的腰杆,也在这时挺得笔直。

儿子的优秀,就是她的勋章。

自从三年前,梁远征在一次边境任务中表现英勇,和战友们一起荣立了集体三等功 ,当地的武装部和街道办,敲锣打鼓地把“光荣之家”的牌匾送到她家里后,她就成了这条街上的“名人”。

那块红底金字的牌匾,被她擦得一尘不染,端端正正地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每次有客人来,她都会假装不经意地指着那块牌子说:“哎,都是国家培养得好。”

但那上扬的嘴角,怎么也掩饰不住内心的骄傲。

街坊们都知道,杜云秀是个苦命的女人。

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在纺织厂上班,含辛茹苦地把梁远征拉扯大。

那时候,谁都觉得这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可谁也没想到,这孩子争气。

从小就懂事,学习不用操心,身体又壮实,是学校里的体育尖子。

高中毕业,毅然决然地要去当兵。

杜云秀当时一百个不同意,抱着儿子哭了好几天。

她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怎么舍得让他去吃那份苦。

可梁远征铁了心,他说:“妈,好男儿就该去保家卫国。您放心,我肯定给您当个英雄回来!”

现在,儿子真的成了英雄。

杜云秀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苦,都值了。

“云秀啊,等远征回来了,可得让他穿着军装,在咱们这街上好好走一圈!让那些小年轻们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张姐还在大声地说着。

“那肯定的,肯定的。”杜云秀笑着应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等儿子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最好的馆子,摆上几桌。

把这些年关心她们母子的老邻居都请上,让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儿子,是多么的优秀,多么的让她骄傲。

她和邻居们又寒暄了几句,才拎着菜篮子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儿子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胸前挂着闪亮的军功章,在一片赞誉和羡慕的目光中,大步向她走来。

他会给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大声说:“妈,我回来了!”

想到那个画面,杜云秀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她不知道,那个她幻想了无数次的、荣耀的重逢画面,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以一种她最无法想象、也最无法承受的方式,变成现实。

而此刻,她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被对未来的美好期盼,暂时压了下去。

她只想快点买完菜,回家,把屋子再打扫一遍。

说不定,今天就会有儿子的电话呢?

03

下午三点,杜云秀正在客厅里打盹。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老旧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整个世界都显得安然而宁静。

“铃——铃——铃——”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电话铃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满屋的寂静!

杜云秀一个激灵,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是部队的专线电话!

那个铃声,她听了三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客厅的角落,扑向那部红色的老式电话机。

因为动作太急,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茶几角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但她完全顾不上。

她的眼里,只有那部正在疯狂叫嚣的电话。

她的手有些发抖,抓了好几次,才把听筒从电话机上拿了起来。

“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嘶哑。

“妈。”

一个清晰的、沉稳的、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是远征!

是她的儿子!

杜云秀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所有的担心、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恐惧,都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烟消云散。

“哎……哎!远征!”她连声应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还好吗?”

“好着呢,妈。”梁远征在那头轻笑了一声,“您身体怎么样?最近天气变了,腰腿还疼吗?”

“不疼不疼,妈好着呢!”杜云秀急忙说道,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喜悦,“你什么时候……?”

“妈,我跟您说个好消息。”梁远征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的退伍手续已经办下来了!下个星期,我就能回家了!”

“轰”的一声!

杜云秀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朵烟花,在同一时间炸开!

回来了!

她的儿子,终于要回来了!

“真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

“真的,妈。票都买好了。到时候,我直接坐火车到市里,再转大巴回县城。”

“好好好!太好了!”杜云秀语无伦次,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个孩子一样,“你等着,妈去车站接你!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她一口气报出了一连串菜名,全都是儿子从小到大最爱吃的。

电话那头的梁远征,安静地听着。

杜云秀能想象得到,他肯定在笑着,笑得像照片上那样,阳光灿烂。

母子俩聊了很久。

聊家里的变化,聊邻居的近况,聊未来的打算。

梁远征说,他回来后,想先好好休息一阵,陪陪她,然后再去找份工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杜云秀听着儿子对未来的规划,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难,都到头了。

接下来的日子,只会剩下好日子。

她要看着儿子娶妻、生子,她要帮他带着孙子,享受天伦之乐。

电话里的气氛,温馨而美好。

杜云秀觉得,这是三年来,她接过最幸福的一个电话。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儿子一进门,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然而,就在她完全沉浸在这份巨大的幸福感中,准备挂电话时,梁远征的语气,却忽然变了。

那份轻松和喜悦,仿佛被悄悄地抽走了。

他的声音,多了一丝犹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04

杜云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能清晰地从电话听筒里,感受到儿子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

那不是平常的、儿子跟母亲撒娇或者商量事情的语气。

那里面,藏着一些更沉重的东西。

“什么事?你说。”杜云秀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电话那头,梁远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妈,我在部队里,有个战友,关系……特别好,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过命的交情。”

杜云秀“嗯”了一声,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

“就在几个月前,我们执行一次任务的时候,遇到了意外。当时……要不是他推了我一把,现在跟您打电话的,可能就不是我了。”

梁远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杜云秀的心,却猛地悬了起来!

她能想象到,那平淡话语的背后,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

“那……那个孩子,他……”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活下来了。”梁远征很快地回答,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庆幸,“但是……他伤得很重。”

“为了救我,他的脊椎神经受了重伤……两条腿,都……”

儿子没有说下去,但杜云秀已经明白了。

瘫痪。

这个词像一块巨大的冰块,砸进了她的脑子里。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家里……也出事了。”梁远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父母前两年在一场车祸里都没了。他本来是家里的独苗,现在……成了孤儿,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杜云秀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已经预感到了儿子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个预感,让她浑身发冷。

“妈,”果不其然,梁远征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现在他这个样子,部队里虽然有安置,但他一个人,我……我实在不放心。”

“我想……我想等我退伍回家的时候,把他……一起带回来。”

“带到我们家来。我来照顾他。”

“我们……一起照顾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杜云秀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儿子后面的话,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

带一个全身瘫痪、无亲无故的陌生人回家?

照顾他?

一辈子?

这个念头,像一个荒诞的、可怕的梦魇,瞬间击碎了她刚刚所有关于美好未来的幻想。

她不是没有善心。

她同情那个孩子,也感激他救了自己的儿子。

可是……

可是她已经快六十岁了啊!

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她自己的积蓄,也只够勉强养老。

家里的房子,就那么两室一厅,多一个人,住在哪里?

更何况,那不是普通的“多一个人”,而是一个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看护的、瘫痪在床的病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无休无止的擦身、喂饭、端屎端尿。

意味着家里将永远充斥着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意味着她和儿子的生活,将彻底被这个“恩人”捆绑,再无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的儿子,梁远征,才二十出头啊!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要工作,要娶妻,要生子。

如果家里有这样一个沉重的、无底洞一般的负担,哪个好姑娘愿意嫁给他?

他的人生,不就全毁了吗?

这些念头,像无数条毒蛇,疯狂地撕咬着杜云秀的心。

她的理智,她的母爱,她对儿子未来的保护欲,都在尖叫着,让她拒绝!

必须拒绝!

“吗?您在听吗?”

电话那头,儿子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和不安。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请求有多么的强人所难。

“妈,您……您是不是觉得……”

“不!不是!”杜云秀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打断了他。

她不能让儿子觉得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寻找着最委婉、最不伤人的措辞。

“远征啊……”她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妈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那个孩子,救了你,就是救了妈的命。我们全家都该感激他。”

她先是肯定了儿子的想法,然后话锋一转。

“可是……你看,咱家这条件,你也知道。就这么点地方,妈也老了,手脚不利索了。万一……万一要是没把英雄照顾好,那我们……不是恩将仇报了吗?”

“国家肯定有政策的,部队也肯定会把他安置好的。你……你别太担心了。”

她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她以为,懂事的儿子,会理解她的。

然而,她没有等到儿子的“理解”。

等来的,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05

挂断电话后,杜云秀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从窗棂上悄然褪去,屋子里被浓稠的暮色笼罩。

她没有开灯。

黑暗,仿佛能给她提供一层脆弱的保护壳。

儿子的沉默,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虽然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妈,我知道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但杜云秀知道,他一定失望了。

她能想象得到,儿子在提出那个请求时,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又是抱着怎样的希望。

他把她当成了世界上最无私、最善良的母亲,以为她会毫不犹豫地,和他一起承担起这份沉重的道义。

可她,让他失望了。

她用最现实、也最自私的理由,拒绝了他。

一阵强烈的愧疚感,像是潮水一般,将杜云秀淹没。

她捂住脸,肩膀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是不是……做错了?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质问她。

那是个救了你儿子性命的英雄啊!没有他,你的儿子早就成了一捧骨灰!你现在连他一个安身之所都不愿意给吗?你的良心呢?

另一个声音,却在拼命地为她辩解。

你没有错!你也是个母亲!你首先要保护的,是你的儿子!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毁掉你儿子一辈子的幸福!你已经老了,你没有能力去承担那么重的担子!

两种声音,在她的脑子里疯狂地撕扯,让她头痛欲裂。

她站起身,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地板被她踩得咯吱作响。

她的眼前,不断地闪过一幅幅画面。

一会儿,是儿子穿着军装,英姿勃发的样子。

一会儿,又变成一个陌生的、年轻的脸庞,躺在病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紧接着,画面又切换成未来的生活。

她和儿子,推着一个轮椅,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穿行。

家里,堆满了各种医疗器械和药品。

儿子为了照顾病人,辞掉了工作,也找不到对象,日渐憔悴。

而她自己,则被日复一日的繁重护理,压弯了腰,拖垮了身体。

不!

不要!

她不要过那样的生活!

她不能让儿子过那样的生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

恐惧,最终压倒了愧疚。

她没错。

她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孩子、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的普通母亲。

她没有那么伟大。

她也当不了那个圣人。

对,就是这样。

她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殊死的搏斗。

她走到电话机旁,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她要不要给儿子再打个电话,好好解释一下?

不,不能打。

说多错多,万一又让他燃起希望怎么办?

这件事,就这样冷处理,是最好的办法。

等他回来了,她再加倍地对他好,用母爱去弥补这份愧疚。

他会理解的。

他一向那么懂事,那么孝顺。

他一定会理解的。

杜云秀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服自己,那颗狂跳的心,总算慢慢平复了一些。

她打开灯,屋子里瞬间亮如白昼。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天,杜云秀过得浑浑噩噩。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通电话,每天照常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她把所有对儿子的愧疚,都转化成了行动。

她把儿子房间里的床单被罩,全部换成了新的。

又去商场,给儿子买了好几身新衣服,从里到外。

她甚至开始研究菜谱,把儿子爱吃的那几道菜,翻来覆-去地练习,誓要做出比饭店还好吃的味道。

她用这些忙碌,来麻痹自己。

她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儿子回来,看到她为他准备的这一切,他就会明白,妈妈是爱他的。

他就不会再生气了。

时间,就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中,来到了儿子说好要回家的那一天。

杜云秀一早就起了床,心里既期盼,又忐忑。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儿子。

她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她站在穿衣镜前,换了好几件衣服,总觉得不满意。

最后,她还是穿上了那件儿子上次回来时,给她买的暗红色外套。

她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脸上的笑容。

一定要自然,一定要开心。

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心虚。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估算着儿子差不多该到县城汽车站了。

她拿起桌上的钱包和钥匙,准备出门去接他。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咚!咚!咚!”

一阵清新的、沉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杜云秀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儿子那种熟悉的、略带急切的敲门声。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但猫眼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黑漆漆的一片。

“谁呀?”她隔着门问了一声。

门外,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片死寂。

杜云秀心里的不安,瞬间扩大。

她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门锁,将房门,一把拉开。

她脸上准备好的、灿烂的笑容,在看清门外景象的刹那,彻底凝固了。

门外走廊的光,有些昏暗。

门口,静静地站着两名穿着笔挺军装的军人。

他们的表情,异常肃穆。

他们没有说话。

其中一名军官的手上,端端正正地捧着一个东西。

一个四四方方的、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鲜红旗帜,覆盖着的东西。

杜云秀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子死死地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下。

她手里的那一串钥匙,从无力的指间滑落。

“哐当——”

清脆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回响在死寂的楼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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