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瞬间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冰冷的地窖,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那些熟悉的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可就在半小时前,他还是那个只想着女儿能平平安安的、最普通的父亲。
01
卫东诚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五十岁,国字脸,眼角有几道深刻的皱纹,是常年对着生活和客户赔笑脸留下来的。
他在云城市的老城区开了家小小的五金店,守着一堆螺丝钉、水龙头和电线,一守就是二十年。
店面不大,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就是一天的生计;“哗啦”一声拉下来,就是一家人的安宁。
他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手艺好,人也实在。住在附近三条街的街坊,谁家的水管漏了,灯泡不亮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电话一打,不出十分钟,总能看到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电瓶车,出现在楼下。
“诚哥,又麻烦你了。”
“说的什么话。”卫东诚一边从工具包里拿出扳手,一边憨厚地笑,“街坊邻居的,就该相互照应。”
他收钱也公道,能换个垫片的,绝不让人家换整个水龙头;能接一截电线的,绝不让人家重新布线。有时候碰上孤寡老人,他甚至分文不取,临走时还顺手把人家门口松动的扶手给拧紧了。
因此,人人都信他,尊敬他。他的人生,就像他店里的那些五金件,朴实,不起眼,但坚固,可靠,总在需要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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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最引以为傲、最精雕细琢的作品,不是修好了多少疑难杂症的管道,而是他的女儿,卫舒芸。
舒芸,人如其名,长得文静,说话细声细气,像一朵悄然生长在角落的白兰花,不张扬,却有自己独特的芬芳。她学习好,从小到大,家里那面斑驳的墙壁上,贴满了她的奖状,红灿灿的,是这个朴素家庭里最耀眼的装饰。
她也孝顺。卫东诚至今还记得,女儿刚上小学那会儿,小小的个头,就学会了踩着板凳给他和妻子做西红柿炒鸡蛋。虽然炒得咸淡不均,蛋壳也没挑干净,但卫诚吃在嘴里,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现在女儿长大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还是放下书包,要么帮着妈妈陈锦凤在厨房里择菜,要么就来店里帮卫东诚把混在一起的螺丝和螺帽分开,耐心地一个一个归类。
卫东诚觉得,自己这辈子,太值了。
每天最舒坦的时候,就是晚上九点半,准时关了店门,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小方桌上吃饭。
妻子陈锦凤会絮絮叨叨地说着菜市场的菜价又涨了,东头张大妈的儿子要结婚了,西边刘阿婆的孙子考上大学了。
女儿舒芸会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哪个老师的课特别有意思,哪个同学的画又得了奖。
而他,就喝着二两一小杯的白酒,听着,笑着,感觉一天的疲惫,都被这温暖的烟火气给融化了。
他没什么大追求,就盼着女儿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平平安安,无风无浪。
为了这个简单又奢侈的目标,他可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可以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自己十年都舍不得换一件新外套。
他觉得,只要女儿好,他吃再多苦,都像是在嚼糖。
02
舒芸今年十六岁,在市重点上高一。
学校离家有点远,每天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卫东诚心疼女儿,想给她买辆好点的自行车,她却说什么都不要,说坐公交车可以在车上背背单词。
上了高中,功课紧了,女儿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比从前少了。
卫东诚起初觉得这是正常的。谁家孩子上了高中还天天傻乐呵呢,那是没心没肺。
只是,时间久了,他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清晰。
女儿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变化是从一些极小的细节开始的。
以前,她最爱吃卫东诚做的红烧排骨,每次都能就着汤汁吃下两大碗米饭,吃得小嘴油汪汪的。现在,卫东诚特意去菜场挑了最好的肋排,用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端上桌,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夹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着,眉头却不自觉地锁着。
“怎么了,芸芸?爸今天烧得不好吃?”
“没有啊,爸,挺好吃的。”舒芸抬起头,对他挤出一个笑容,然后就把那块没吃几口的排骨,放回了碗里。
以前,她酷爱画画,那是她从小的梦想。她的房间里,墙上贴满了她的素描和水彩,有风景,有人物,栩栩如生。可现在,那套她央求了很久才买回来的昂贵画笔和颜料,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收在盒子里,放在书架的最高层,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卫东诚有次趁她上学,偷偷打开那个盒子,发现里面的颜料管,很多都还是满的,连封口都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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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睡觉很沉,是那种打雷都吵不醒的姑娘。现在,卫诚夜里起来上厕所,总能听到她房间里有辗转反侧的响动,有时候,甚至能听到极力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他问过她几次,得到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芸芸,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没有啊,爸,我挺好的。”
妻子陈锦凤也说他想多了。
“你就是瞎操心,”晚饭后,她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说,“女孩子嘛,十六岁了,心思重了,来例假前后情绪都会不好。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别老是问东问西的,本来没事,被你问得都有事了。”
卫东诚被妻子说得哑口无言。他想想,觉得或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他是个粗人,一辈子都在和冷冰冰的五金件打交道,哪里懂得女孩子那些细腻婉转的心事。
或许,是他太紧张自己这个宝贝女儿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舒芸依旧每天按时上学,放学,成绩单上的名次也还稳定在班级前十。
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和他这二十年来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03
周六,舒芸一大早就去了学校,说是要和同学一起去图书馆复习。
陈锦凤约了几个老姐妹去逛街,也要晚上才回来。
偌大的家里,只剩下卫东诚一个人。
他难得清闲,想着妻子女儿都不在家,正好给家里来个彻底的大扫除。
他是个干活利索的人,先是把所有房间的地板拖得锃亮,反着光,像镜子一样。然后又踩着凳子,把窗户的里里外外都擦得一尘不染,阳光照进来,都感觉亮堂了好几分。
最后,他走进了女儿的房间。
舒芸的房间总是很整洁,书本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被子也叠得有棱有角,像部队里的豆腐块。
卫东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心里满是骄傲。
他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书桌。
当擦到书桌最里面的角落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挪开一摞半人高的练习册,发现是一个带密码锁的日记本。
粉色的皮质外壳,上面用烫金的工艺印着一只可爱的卡通小熊,怀里还抱着一颗爱心。
卫东诚笑了笑,心想,女孩子家家,就是有自己的小秘密。
他没想过要看。
他是当父亲的,不是当狱警的。偷看孩子的日记,那是天下最差劲的父母才会做的事,他卫东诚做不出来。
他把日记本拿起来,想把它放回原处。
可或许是因为日记本里夹的东西太多,塞得太满了,他拿起的时候,那个并不牢靠的塑料锁扣被书桌的边沿蹭了一下,“啪嗒”一声,本子自己弹开了一角。
正好,就落在他刚刚擦拭过,还带着一层薄薄水渍的桌面上。
“哎呀,这……”
卫东诚心里一急,生怕水把纸张给弄湿了,女儿回来要不高兴。他赶紧把本子扶起来,想用干抹布把桌面上的水吸干。
就在他扶起本子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摊开的一页。
只一眼。
就那么随意地,不经意地,一瞥。
卫东诚的整个身体,像是被瞬间浇筑进了水泥里,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他僵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扶着日记本的姿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静止了。
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尖叫着,那声音穿透玻璃,钻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把电钻,在他的脑仁里疯狂地搅动着。
04
卫东诚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
一秒?
还是一分钟?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思想,都在瞬间离他远去。
他只是本能地,缓缓地,把那本日记拿了起来。
他的手在抖。
像帕金森病人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拿不稳那本薄薄的日记。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
理智在他脑海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告诉他,合上它!快合上它!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整个世界都会毁灭!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他的眼睛,像被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被迫地,死死地盯着那摊开的一页。
然后,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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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那娟秀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他还手把手地教过她写字,教她怎么握笔,怎么起势,怎么收锋。
可现在,这些他曾经无比骄傲的熟悉的字,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群黑色的、黏腻的、不断蠕动的蚂蟥,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眼睛里,钻进他的脑子里,疯狂地吸食着他的血液和理智。
房间里很安静。
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板,明亮得有些刺眼。
可卫东诚却感觉自己正赤身裸体地置身于一个万年冰窖里,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只有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日记本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他想喊,喉咙里却像是被水泥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厉害,流不出一滴眼雷。
他想起了女儿最近所有的反常。
想起她扒拉几口就放下的饭碗。
想起她那间布满灰尘的画室。
想起她夜里辗转反侧的声音。
想起她眼睛里那藏不住的疲惫和恐惧。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巨大的悔恨和无边的愤怒,像两条淬了剧毒的毒蛇,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地啃噬着,翻搅着。
他这个自以为是的父亲,这个以为给了女儿一个安稳港湾的父亲,原来,什么都不知道。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的宝贝女儿,他那朵含苞待放的白兰花,正在经历着他连做噩梦都不敢想象的地狱。
而他,这个愚蠢透顶的父亲,竟然还可笑地以为,那只是青春期的烦恼。
“嗬……嗬……”
卫东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溺水者。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火山彻底喷发前,死一般的平静。
他没有再看那本日记一眼,只是转身走出了房间,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05
夜,深了。
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无精打采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老城区里,卫东诚那家五金店的后门,还透着一丝微弱的光。
光,是从厨房里漏出来的。
卫东诚坐在厨房那张油腻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块沾了水的青色磨刀石。
他手里握着那把家里最重的砍骨刀,正在一下一下地,缓慢而又有力地磨着。
“唰……唰……唰……”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那声音,像是野兽在啃噬骨头,又像是有人在绝望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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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磨了很久了。
从天黑,一直磨到深夜。
他的手臂早已酸麻,失去了知觉,右手虎口也被磨刀石粗糙的边缘磨出了一个亮晶晶的血泡,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冰冷的刀刃上。
他要把这把刀,磨到最快,快到可以轻易地划开皮肤,切开骨头,斩断筋脉。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日记里的那些文字。
那些文字,像有生命一样,在他眼前跳动,组合,变成一幅幅他不敢想象的、扭曲的、肮脏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在用这把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
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
他甚至舍不得对她大声说一句话。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中翻滚,奔腾,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他想杀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几乎成了他此刻生存下去的唯一执念。
他这辈子,连跟人红脸都很少,更别提动手打架。
可现在,他只想用这把刀,把那个毁了女儿一切的、藏在黑暗里的魔鬼,一刀一刀地,剁成肉泥。
“唰……唰……唰……”
磨刀声还在不知疲倦地继续。
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那光,映着卫东诚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地狱里复仇的火焰。
就在这时,客厅里,他那部老旧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妻子陈锦凤打来的。
卫东诚没有理会,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手机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誓不罢休。
他终于有些不耐烦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老卫!你到底在哪儿?出什么事了?我刚刚……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陈锦凤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乱。
卫东诚的心,猛地一沉。
“是……是舒芸学校的老师打来的!”陈锦凤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尖叫,“他说……他说舒芸她……”
陈锦凤的话,在电话那头戛然而止,似乎是被什么人打断了。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像一把冰锥,瞬间刺入卫东诚的耳膜。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简短到令人窒息的话。
“卫先生,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关于您女儿卫舒芸的情况,有件事,您可能需要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