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澜城,夏末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燥热,被国营二厂宿舍楼的红砖墙吸收,傍晚时分再不情愿地吐出来。
许芬正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嗡嗡作响的抽油烟机下,给锅里的红烧肉翻着面。
酱色的油光裹着每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香气和着油烟,弥漫了整个不到十平米的厨房。
她心里正盘算着,家里那张存折上,数字终于蹦到了五位数——一万零三百二十一块五。
这是她和丈夫耿浩结婚八年,一分一毛,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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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攒两年,就能给儿子换个好点的小学,要是运气好,还能把家里那台看了七年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换成彩色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耿浩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但脚步不晃,脸上反倒挂着一种异样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那张常年被机油和劳累刻画得有些木讷的脸,此刻竟微微泛着红光。
“芬儿,快,别炒了!”耿浩走进来,一把拉住许芬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跟你说个大事儿!我今天,办了件大事!”
许芬关了火,解下围裙,好笑地看着他:“什么大事,把你脸喝得跟猴屁股似的?”
耿浩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小心翼翼地拍在饭桌上,像是在展示一枚军功章。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一字一句地宣布:“我把它买下来了!东郊,机修厂旁边那个大仓库!以后,咱也是有产业的人了!”
许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拿起那个本子,翻开,当“一万元整”那几个刺眼的汉字和耿浩签下的名字映入眼帘时,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耿浩……”她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你说什么?你把我们家……所有的钱,都拿去买了那个鬼都不会去的破仓库?”
01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许芬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身边耿浩的鼾声,听在她耳朵里,声声都像是嘲讽。她二话不说,一脚踹在耿浩身上。
“起来!带我去看你那‘好产业’!”
耿浩被踹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妻子那张布满寒霜的脸,没敢多嘴,默默地穿衣起床。
两人一路无话。先是坐着颠簸的公交车到了东郊总站,下车后,又顺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越往里走,人烟越是稀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澜城钢铁厂那几根高耸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灰黄色的烟,这里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终于,耿浩在一栋破败的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
那就是所谓的“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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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芬站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哪里是仓库,这分明就是一堆建筑垃圾。墙体是斑驳的红砖,许多地方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的沙土。屋顶是一整片的石棉瓦,缺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几根枯草在窟窿边缘有气无力地摇摆。那扇巨大的铁门,早就锈得看不出本色,上面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锁,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一阵风吹过,不知从哪个破洞里,传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许芬的心,随着那风声,一点点沉到了谷底。她慢慢地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插向耿浩。
“这就是你花了一万块钱,给我们娘俩买的未来?”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耿浩,你告诉我,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耿浩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他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嘴唇嗫嚅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芬儿,你信我……这地方……以后肯定有大用场。你……你以后就知道了。”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许芬逼近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等咱儿子上不起学的时候?还是等咱俩老了,病了,没钱看病的时候?耿浩,那是一万块啊!不是一百块!你让我怎么信你?你拿什么让我信?”
面对妻子的字字泣血的追问,耿浩却像被堵住了喉咙的闷葫芦。他黝黑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却始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神里混杂着愧疚、固执,还有一种许芬完全看不懂的、沉重的东西。
最后,他像是放弃了解释,只是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反正……我不能说。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这事儿我做了,就不后悔。”
许芬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她扶着旁边一棵枯树,身体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废墟之上,彻底爆发。
02
那座破仓库,像一根巨大的、生了锈的钉子,死死地钉进了耿浩和许芬的婚姻里。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就变了。曾经拮据但还算温馨的小屋,如今总是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许芬不再像从前那样,在饭桌上兴致勃勃地和耿浩讨论厂里的八卦,或者畅想未来的好日子。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沉默地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钱”这个字,成了家里最敏感的神经,一碰就疼。
儿子耿小帅的学校要交三十块钱的春游费,许芬翻遍了钱包,才凑出二十八块七。她拿着那皱巴巴的钱,走到正在看报纸的耿浩面前,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还差一块三,你去你那‘产业’里刨点土,看能不能换回来?”
耿浩的脸瞬间就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用力拍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起身进了卧室。
隔壁单元的王姐家买了台新的“长虹”牌彩电,二十一寸的,据说能收十几个台。王姐特意请许芬过去看,客厅里挤满了羡慕的邻居。许芬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清晰鲜艳的画面,再想想自己家那台雪花点乱窜的黑白电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回家的路上,她眼圈都是红的。
她不明白,凭什么别家都在蒸蒸日上,自己的日子却要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破仓库拖进泥潭里。
她质问过,争吵过,甚至以离婚相威胁。可无论她怎么闹,耿浩在这件事上,都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固执。他不解释,不还嘴,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许芬所有的怒火和眼泪,然后继续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那座仓库,成了许芬心里最大的一个疙瘩。她甚至不敢跟娘家人说实话,只敢含糊地讲,钱拿去做生意亏了。她怕,怕父母的责骂,更怕别人看自家男人时,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时间久了,许芬也累了,吵不动了。她只是把那份怨气,深深地埋进了心里。她看耿浩的眼神,不再有从前的温情和依赖,只剩下冷漠和失望。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守着那个永远还不清贷款的“破仓库”,和这个她越来越看不懂的男人,一起烂下去了。
03
日子在压抑和沉默中,一晃就过去了五六年。澜城进入了九十年代的末尾,到处都在发生着变化,只有耿浩和许芬的生活,还像一潭死水。
那座破仓库,依然孤零零地立在东郊的荒地里,仿佛已经被全世界遗忘。许芬刻意不去想它,把它当成一个早已结痂的伤疤。
然而,她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耿浩开始有了一些“秘密”的行动。他会趁着周末,或者下班早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出门。起初,许芬以为他又是去跟那帮工友喝酒,没太在意。直到有一次,儿子耿小帅感冒发烧,她急着找耿浩,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她跑到厂里,工友们都说没看见他。
许芬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是周日,耿浩吃过早饭,又像往常一样,找了个借口说出去转转。许芬没有作声,等他走后,她悄悄地跟了上去。
她看着耿浩坐上那趟熟悉的、开往东郊的公交车,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她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缀在后面。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拐上那条荒凉的小路,最终,停在了那座她只去过一次,却在梦里诅咒过无数次的破仓库前。
许芬躲在一片半人高的野草后面,看着眼前的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耿浩从一个帆布包里,拿出锤子、钉子,还有几片捡来的旧铁皮。他搬来一块大石头垫脚,颤颤巍巍地爬上墙头,开始修补屋顶那个最大的破洞。他的动作很笨拙,铁皮的边缘很锋利,好几次都划到了手,但他只是甩甩手,继续敲敲打打。
修完屋顶,他又拿出镰刀,开始清理门口那些疯长的、几乎要将铁门吞噬的野草。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后背的蓝布工装,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干得很卖力,也很专注,仿佛不是在收拾一堆垃圾,而是在打理自己珍贵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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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芬就那么在草丛里站着,从上午站到日头偏西。她看着丈夫像一只勤勤恳恳的工蚁,默默地、徒劳地修补着这个巨大的、无可救药的废墟。
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不是一个投资者在看护自己的资产,更像是一个守墓人,在守护着一座不为人知的坟墓。
那股压抑了多年的愤怒和不解,此刻,竟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恐惧所取代。她突然意识到,耿浩买下这个仓库,背后隐藏的秘密,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也……可怕得多。
04
时间是最厉害的磨刀石,能磨平最深的伤痕,也能磨掉最烈的性子。
转眼,就到了2003年。
十年,足以让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长成半大小子,也足以让一座城市的面貌焕然一新。澜城的市区像发面馒头一样,一圈圈地向外扩张。曾经荒无人烟的东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被划入了一个叫“高新产业园区”的规划图里。
耿浩和许芬的生活,也在这十年里被磨得看不出什么波澜。
儿子耿小帅上了初中,成绩不好不坏。
耿浩还是那个澜城二厂的普通工人,只是背更驼了,鬓角也添了白霜。
许芬的嗓门没那么高了,脸上的皱纹却多了起来。
那座破仓库,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再因为这个吵架了。它就像一个双方都默认不再触碰的雷区,静静地横亘在夫妻之间。
直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敲响了他们家的门。
男人自称是“宏远地产”的开发经理,说话客气,笑意盈盈。
他开门见山,说公司要在那片区域建一个大型的物流中心,看中了耿浩名下那座仓库的地皮,愿意出高价收购。
当男人伸出五根手指,说出一个许芬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五十万?”许芬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的,五十万。”男人笑着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预备好的合同,“只要耿先生您签个字,我们马上就可以办理手续,一周内,款项就能到账。”
许芬感觉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五十万!在这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还不到一千块的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天文数字!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这个让她怨恨了十年的破仓库,这个让她和丈夫吵了十年架的累赘,终于要变成一座金山了!所有的委屈、贫穷、争吵,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回报。她几乎是含着热泪,满脸堆笑地把合同推到耿浩面前。
“老耿,快,快签字!咱们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她激动得满脸通红,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先给儿子在市中心买套房,再把家里的东西全都换新的,剩下的钱存银行,光利息就够他们养老了。
然而,耿浩接下来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她所有的火焰。
他看都没看那份合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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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笑意盈殷的开发经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卖。”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空气瞬间凝固了。
开发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许芬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错愕,再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
“老耿!你说什么胡话!”她尖叫起来,“五十万!那可是五十万啊!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
耿浩不理她,只是对着开发经理,又重复了一遍:“这地方,给多少钱,都不卖。”
送走了满脸莫名其妙的开发经理,许芬终于爆发了。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把桌上的茶杯、暖壶,所有能摔的东西,全都砸在了地上。
“耿浩!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指着他的鼻子,浑身颤抖,“十年前,你花光家里的钱买它,我不懂!这十年,你像个傻子一样去守着它,我也不懂!现在,白花花的五十万摆在眼前,你居然说不卖!你到底图什么!那破仓库里,到底藏了你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一次,耿浩没有沉默。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许芬,那眼神,是许芬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痛苦、挣扎和决绝的眼神。
“有些事,”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只要我耿浩还活一天,那地方,谁也别想动!”
05
那场天翻地覆的争吵之后,家里陷入了长久的、冰冷的死寂。耿浩开始整晚整晚地抽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许芬则彻底死了心,她觉得自己的丈夫,不仅是固执,而是真的疯了。
日子就这么熬着,又过了半个多月。
这是一个平静的下午,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的光斑。儿子上学去了,耿浩还在厂里上班。许芬一个人在家,刚洗完衣服,准备眯一会儿。
“咚!咚!咚!”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许芬有些疑惑,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来?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穿着一身板正的蓝色警服,肩上的警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两人都很年轻,但表情却异常严肃,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许芬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耿浩家吗?”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国字脸的警察开口问道,声音很平稳。
“是……是啊。”许芬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衣角,“警察同志,你们这是……有事吗?是不是要查户口?”
国字脸警察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在许芬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道:“我们是澜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我叫刘伟,这是我的同事,小王。”
“刑……刑侦支队?”许芬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这辈子,遵纪守法,连跟人红脸都少,刑警怎么会找到自己家里来?
“你别紧张,”刘伟的语气尽量放得缓和,“我们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一起十年前的旧案,需要你和耿浩同志配合一下我们的调查。”
十年前?旧案?
许芬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完全想不出自己家和这种事情能有什么牵连。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刘伟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透明物证袋密封的、泛黄的牛皮纸卷宗,递到了她的面前。
“麻烦你看一下这个。”刘伟的眼神变得格外凝重,“我们想确认一下,你是否……认识里面的东西。”
许芬木然地伸出手,指尖冰凉,接过了那个物证袋。袋子有些分量,里面的卷宗纸页边缘已经磨损,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仿佛封存了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在两名警察沉默的注视下,许芬颤抖着,解开了物证袋的封口,抽出了那份沉睡了十年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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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像那卷宗纸一样惨白。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最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的嘴唇无声地张开,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下一秒,她拿着卷宗的手剧烈地一抖,像是被电流击中。
“哗啦——”
那份厚厚的卷宗,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纸张像一群受惊的蝴蝶,四散着,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