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浩宇和他妻子孟菲,还有他们六岁的儿子耿阳,在磐龙镇的家里,被发现死亡。”
警察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
傅峻彦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昨天下午,堂哥耿浩宇还活生生地坐在他对面,为了借三十八万块钱,激动地争吵。
离开时,他指着傅峻彦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会后悔的!”
“我们了解到,昨天下午,他来找过你,对吗?”
“你借钱给他了吗?”
“没有。”
傅峻彦扶着门框,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冰冷的、为他量身定做的大网里。
01
磐龙镇的夏天,总是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潮气。
即便是隔着上千公里,开着空调的傅峻彦,似乎也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水汽和旧木头发霉的味道。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耿浩宇”三个字。
傅峻彦的眉心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他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堂哥耿浩宇那过分热络的声音。
“峻彦啊,在忙不?哥到你这儿了,就在你公司楼下那个咖啡馆。”
傅峻彦捏了捏鼻梁。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
一个他通常在会议里分身乏术的时间。
“有事?”傅峻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哎呀,老半天没见,哥来看看你嘛,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出息了,咱们家里人都跟着沾光。”耿浩宇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
傅峻彦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上一次耿浩宇说“来看看他”,还是三年前。
那一次,耿浩宇揣着一个“稳赚不赔”的养殖项目计划书,唾沫横飞地给他画了两个小时的饼,最后的核心思想,是需要二十万的“启动资金”。
傅峻彦当时给了他五万,让他先别折腾项目,把家里的日子过好就行。
结果不到半年,那五万块钱就跟着一个网络投资平台一起消失了。
堂哥的老婆孟菲为此还打来电话,哭哭啼啼地抱怨了半天,说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我还有个会,你等我一下。”傅峻彦最终还是说道。
他关掉电脑,跟助理交代了几句,走进了电梯。
电梯光亮的镜面里,映出一个西装笔挺,面容沉静的男人。
三十五岁的傅峻彦,身上已经没什么磐龙镇出来的影子了。
除了偶尔在深夜里,还会梦见镇上那条泥泞的小路。
傅峻彦的父亲和耿浩宇的父亲是亲兄弟。
他小时候,是在大伯家,也就是耿浩宇家里吃百家饭长大的。
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是大伯和伯母邱惠兰把他拉扯到上了初中。
耿浩宇比他大三岁,是镇上的孩子王。
![]()
小时候没少带着他去掏鸟窝,下河摸鱼。
当然,也没少让他背黑锅。
打碎了谁家的玻璃,偷摘了谁家的果子,只要他俩同时在场,最后被拎出来教训的,总是傅峻彦。
因为耿浩宇是邱惠兰的命根子,而他傅峻彦,终究是个外人。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夏天,耿浩宇怂恿他去镇东头的瓜田里偷西瓜。
结果被看瓜的老头逮个正着,一路追到了家门口。
邱惠兰一看来人,二话不说,从门后抄起一根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朝傅峻彦身上抽。
“你个小畜生!不好好学好,还敢去偷东西!我打死你!”
耿浩宇躲在邱惠兰身后,冲他做着鬼脸。
他一声没吭,任凭鸡毛掸子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
后来还是大伯下工回来,才拦住了。
大伯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他疼不疼。
他摇摇头。
其实很疼,但他知道,哭也没用。
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他和耿浩宇是不一样的。
他想要什么,都得靠自己拼命去争。
所以他憋着一股劲儿读书,从磐龙镇考到县里最好的高中,再从县里考到这个一线城市的名牌大学。
他的人生,像一列轰鸣的火车,决绝地驶离了那个闭塞的小镇。
02
咖啡馆里冷气很足。
耿浩宇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领带歪着,头发上抹了太多发胶,显得油腻腻的。
他局促地坐在沙发卡座里,面前一杯没动过的拿铁,正慢慢凉掉。
看到傅峻彦走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峻彦,这儿!”
傅峻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大伯和伯母身体还好吗?”他照例问道。
“好,好着呢,就是我妈,天天念叨你,说你有出息,忘了本。”耿浩宇嘿嘿笑着,话里带刺。
傅峻彦没接这个话茬,他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说吧,到底什么事?”
耿浩宇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愁苦的表情。
“峻彦,哥这次是真遇到难处了,不然也张不开这个嘴。”
来了。
傅峻彦心里想,每次都是这个开场白。
“你看,你侄子阳阳,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我跟孟菲琢磨着,不能让孩子在镇上念书,耽误了前程。”
“我们寻思着,在县城买套学区房,让阳阳去县里最好的小学读书。”
耿浩宇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宣传单页,摊在桌上。
“我们看好了,就这个‘翰林居’,离实验小学就隔一条马路,地段好得很。”
“首付要三十八万,我跟你嫂子把这些年攒的钱都拿出来了,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现在还差……”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下。
“还差三十八万。”
傅峻彦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没听错吧?首付三十八万,你们一分钱没凑够?”
耿浩宇的脸瞬间涨红了。
“凑了……凑了有七八万……主要是,我最近谈了个生意,钱都投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周转不开。”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什么生意?”傅峻彦追问。
“就是……就是跟朋友合伙,倒腾点建筑材料,稳赚的。”耿浩宇眼神躲闪。
傅峻彦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永远都在指望靠一条捷径一夜暴富。
“哥,县城的房价我大概知道,一套学区房,总价至少一百万往上。”
“你们凑不齐首付,就算我借给你三十八万,后面的月供呢?一个月起码四五千,你们怎么还?”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孟菲呢?”
傅峻彦一连串的问题,像刀子一样,剥开了耿浩宇那层虚假的体面。
“我……我在给我朋友的工地上帮帮忙……孟菲在服装店上班……我们……”耿浩宇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们俩加起来,一个月工资有六千吗?”
耿浩宇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买房子是大事,不能凭一腔热血。”傅峻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应该先规划好,而不是直接把一副烂摊子甩给我。”
“什么叫甩给你!傅峻彦你怎么说话的!”
耿浩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激动地喊道。
“我是你哥!从小到大,我哪次有好吃的、好玩的没想着你?你小时候住我家,吃我家的,我爸妈把你当亲儿子一样!”
“现在你出息了,有钱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三十八万对你来说算什么?你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了!你就是存心不想借!”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咖啡馆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傅峻彦的脸色冷了下来。
“是,我小时候是住在你家,大伯对我没话说,我很感激。但伯母是怎么对我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还少吗?你每次做生意赔了钱,哪次不是我给你填的窟窿?”
“我帮你,是情分,不是本分。”
![]()
“这三十八万,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借给你,不是在帮你,是在害你,也是在害我自己。”
傅峻彦站起身。
“这个钱,我不能借。”
耿浩宇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傅峻彦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傅峻彦,你行!你真行!”他指着傅峻彦,手指都在发抖,“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馆。
03
耿浩宇离开后,傅峻彦在咖啡馆里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像一片虚假而璀璨的星海。
他的心绪有些乱。
耿浩宇最后那句“你会后悔的”,像一句诅咒,在他耳边盘旋。
他知道自己做得没错。
以耿浩宇好高骛远、眼高手低的性子,这三十八万砸进去,大概率又是血本无归。
到最后,只会把两家人的关系拖进更深的泥潭。
可是,情感上,他又觉得有些亏欠。
毕竟是大伯的儿子。
大伯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在他眼前浮现。
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却总会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偷偷留一份给他。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伯母邱惠兰。
傅峻彦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
“峻彦!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是不是要把你哥逼死你才甘心!”
电话一接通,邱惠兰的哭嚎声就刺破了耳膜。
“浩宇都跟我说了!他跪下来求你,你都不肯借钱!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我们家白养你这么多年了!你就是个白眼狼!”
“他可是你亲哥啊!你不帮他谁帮他?那可是三十八万,不是三千八百万!对你来说算什么啊?”
“你要是不借钱,浩宇说他就不活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
尖利的咒骂和哭喊,混杂着电流的杂音,让傅峻-彦一阵心烦意乱。
“伯母,这件事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我……”
他试图解释。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我就要你拿钱!明天之内,你要是再不把钱给你哥打过去,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说完,邱惠兰“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傅峻彦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种亲情的绑架,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他飞得多高多远,总能将他牢牢地罩住。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口喝干,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他真的会后悔吗?
如果耿浩宇真的因为这个钱出了什么事,自己是不是就成了千古罪人?
可如果借了,他几乎能预见,这会是一个无底洞。
傅峻彦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出了决定。
他可以不借钱给耿浩宇,但不能不管大伯和伯母。
他打开手机银行,找到了邱惠兰的账号,转了十万块钱过去。
附言写着:给大伯和伯母养老用。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了一点。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公司处理堆积了一下午的工作。
生活还要继续。
他想,也许过段时间,等耿浩宇冷静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04
接下来的大半天,傅峻彦都把自己埋在工作中。
他开会,审阅文件,跟合作方通电话,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不去想磐龙镇的那些烦心事。
手机很安静。
邱惠兰没有再打电话来,耿浩宇也没有。
傅峻彦想,也许是那十万块钱起了作用。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亲情在很多时候,也是可以明码标价的。
下午,他提前离开了公司。
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让他感到有些疲惫。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高架桥上行驶。
车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个他奋斗了十几年的城市,繁华,高效,却也冷漠。
人与人之间,保持着清晰而安全的界限。
不像磐龙镇,那里的人情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沾上了就很难挣脱。
他把车停在江边,点了一根烟。
江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耿浩宇的聊天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过年时,他发了一个两千块的红包,耿浩宇回了一句“谢谢老板”。
再往上,就是各种借钱的记录。
五千,一万,三万。
他几乎没拒绝过。
傅峻彦叹了口气,关掉了手机。
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一次次的纵容,才养大了耿浩宇的胃口和理所当然。
晚上,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早早睡下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
他以为是物业,迷迷糊糊地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瞬间清醒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表情严肃。
“你是傅峻彦?”为首的年纪稍长的警察开口问道,声音沉稳有力。
傅峻彦的心猛地一跳。
“是,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年长的警察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我们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刑侦队?
傅峻彦的脑子嗡的一声。
“请进。”他侧身让开路。
两个警察走进客厅,环视了一圈。
“你认识耿浩宇吗?”年轻一点的警察问道。
“他是我堂哥。”傅峻彦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年长的警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昨天晚上,耿浩宇和他妻子孟菲,还有他们六岁的儿子耿阳,在磐龙镇的家里,被发现死亡。”
“什么?”
傅峻彦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后的鞋柜,才勉强站稳。
死了?
全家都死了?
这怎么可能?
昨天下午,耿浩宇还活生生地坐在他对面,激动地跟他争吵。
“死因……是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初步判断,是煤气中毒。”年长的警察说道,“但是,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疑点,所以,这起案件,我们目前按照刑事案件来处理。”
刑事案件。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傅峻-彦的胸口。
“我们了解到,昨天下午,耿浩宇来找过你,是吗?”年轻警察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询问。
“是。”傅峻彦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想跟我借一笔钱,三十八万,说是要买房。”
“你借给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认为他没有偿还能力,而且他借钱的理由,可能不是真的。”傅峻彦如实回答。
“你们发生了争吵?”
“是。”
“他离开的时候,情绪是不是很激动?有没有说过什么威胁的话?”
傅峻彦想起了耿浩宇那句“你会后悔的”。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他是很激动,说我会后悔的。”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警察继续问道:“从他昨天下午离开,到今天早上我们找到你,这期间,你有没有再跟他或者他的家人联系过?”
“没有。”傅峻-彦摇头,“绝对没有。”
“你的手机,可以给我们看一下吗?”年长的警察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可以。”
傅峻彦没有任何犹豫,他解锁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他没做亏心事,不怕查。
年轻的警察接过手机,开始仔细翻看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的聊天信息。
傅峻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警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和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突然,那个年轻警察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惊疑的表情。
他没有看傅峻-彦,而是抬起头,望向身边的老警察。
“队长,你看这个。”
05
老警察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
傅峻彦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看到老警察的眼神,在看清屏幕内容的一刹那,也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探究,一种发现了关键线索的目光。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傅峻-彦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拼命回想自己的通话和信息记录。
没有问题。
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他和耿浩宇的对话,和邱惠兰的通话,虽然充满了争执和不快,但都只是家庭内部的纠纷,绝不可能和一桩刑事案件扯上关系。
那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怎么了?”傅峻彦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警察没有回答他,而是将手机屏幕转向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位置。
“这是什么?”
傅峻彦定睛看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的微信界面。
不是聊天记录。
而是一个他从未点开过的,标着红点,被折叠起来的“服务通知”。
老警察点开了那个通知。
里面是一条来自微信支付的收款提醒。
一条他完全没有印象的收款提醒。
收款时间是昨天深夜。
金额不大,只有一块钱。
但让他浑身冰凉的,是那个付款方的微信昵称。
那个昵称叫——“下一个就是你”。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昵称后面的那行小字,是付款方在转账时留下的备注。
那行字,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哥,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