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孟思云刚把最后一道番茄炒蛋端上桌,玄关处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丈夫乔文博带着一身疲惫进门,身后跟着五岁的女儿乔安安。
“妈妈,我回来了。”安安的声音有些发闷,小脸蛋不像往常那样红扑扑的,反而透着一丝蜡黄。
孟思云解下围裙,走过去接过女儿的书包,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可就在她准备说“快去洗手吃饭”时,安安突然捂住嘴,小小的身子弓了起来,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揪的干呕声。
“嗬……呕……”
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眼角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这已经是安安从幼儿园回来后,连续第三天出现这种情况了。
“安安,怎么了?又想吐吗?”孟思云蹲下身,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乔文博换着鞋,头也不抬地说:“肯定是在幼儿园吃坏东西了,或者就是换季着凉了。”
孟思云没有理会丈夫,她看着女儿缓过劲来,柔声问道:“宝贝,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在幼儿园吃了什么不舒服的东西?”
安安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里带着几分神秘和一丝不安。她凑到孟思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是丁老师……她给了我一个特殊的零食,很好玩,她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不能告诉爸爸妈妈。”
01
“秘密?”孟思云的心里咯噔一下。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乔文博饿坏了,大口地扒着饭,而孟思云却没什么胃口,她将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夹到女儿碗里,安安却只是恹恹地拨弄着,没吃几口。
那阵剧烈的干呕过后,安安就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小草,彻底蔫了。
“什么特殊的零食?糖果还是饼干?”孟思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再次询问。
安安含着饭勺,想了想,含糊不清地说:“不是吃的……就是一个滑滑的,圆圆的,丁老师说,要玩一个勇敢者的游戏,把它像吞药一样吞下去,谁能不哭,谁就是最棒的宝宝。”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点自豪的神色,“妈妈,我今天就没有哭,丁老师还夸我了。”
滑滑的?圆圆的?还不是吃的?
孟思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你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乔文博喝了口汤,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妻子的追问,“小孩子说话能有几句准的?估计就是个果冻或者软糖,怕你不让她吃,就编个瞎话。丁老师是她们班最负责的老师,幼儿园怎么可能给孩子乱吃东西。”
孟思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丈夫说得有道理,丁老师在家长群里的口碑确实很好,温柔又有耐心,安安也最喜欢她。或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可是,女儿那蜡黄的小脸和阵发性的干呕,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坐立难安。
夜里,孟思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悄悄走进女儿的房间,借着月光,看见安安睡得并不安稳,小小的眉头紧蹙着,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那比平时消瘦了一圈的轮廓,让她的心揪得更紧了。
不行,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乔文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明天还是想去幼儿园问问丁老师。”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知道,丈夫只会觉得她无理取闹,自寻烦恼。在这个家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一种无形的焦虑包裹着,孤立无援。
02
第二天一早,孟思云请了半天假,在幼儿园的晨间活动时间,找到了丁慧老师。
晨光幼儿园的环境很好,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大型的滑梯色彩鲜艳。
丁慧正带着孩子们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运动服,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容,在孩子们中间跑来跑去,充满了活力。
看到孟思云,她热情地迎了上来:“是安安妈妈啊,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安安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四月的春风,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关怀,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
孟思云准备了一路的质问,在这样一张真诚的笑脸面前,忽然有些说不出口。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拿着放大镜,非要在鸡蛋里挑骨头的恶人。
“丁老师,”孟思云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是这样的,安安最近回家总说肚子不舒服,还干呕。我问她是不是在幼儿园吃了什么,她就说是老师给了她‘特殊的零食’,还说是什么游戏……”
丁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她捂着嘴轻笑了起来:“安安妈妈,您说的是不是那个啊?”
转身从活动室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糖果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维生素软糖,有小熊形状的,有星星形状的。
“幼儿园为了鼓励孩子们多喝水,会准备一些维生素软糖作为奖励。哪个小朋友喝水最积极,表现最好,老师就会奖励一颗。安安最近表现很棒,所以经常得到奖励呢。”丁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这孩子,想象力可真丰富,可能觉得这个奖励很‘特殊’吧。至于游戏,我们是会跟孩子说‘啊呜一口,把小熊吃掉’,这可能就是她理解的‘游戏’了。”
一番解释,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孟思云看着丁慧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睛,感觉自己所有的怀疑,都成了庸人自扰的笑话。她甚至为自己的唐突感到了一丝愧疚。
“原来是这样……可能……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孟思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安安妈妈,我们做家长的,都一样,孩子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着急。”
丁慧体贴地安慰道,“您放心,在幼儿园里,所有给孩子吃的东西都是有严格规定的,我们绝对不会给孩子吃任何来路不明的食物。
安安最近肠胃不适,也可能是秋季病毒引起的,您带她去医院看看,我们这边也会多加留意的。”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暂时抚平了孟思云内心的焦躁。
走出幼儿园的大门,孟思云回头望了一眼。阳光下,丁慧正笑着张开双臂,一个孩子像乳燕投林般扑进她的怀里。那画面,温馨而美好。
孟思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03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孟思云期望的那样好转。
丁慧老师的解释像一层窗户纸,看似遮住了所有的疑点,但风一吹,依旧会簌簌作响。
接下来的几天,乔安安的状况愈发不对劲。
她不再是单纯的饭后干呕,有时候,甚至会在半夜里突然坐起来,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小脸憋得发紫,像一条缺氧的鱼。
更让孟思云恐惧的是,女儿的性情也发生了变化。
原来那个活泼爱笑,喜欢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小姑娘,现在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嗜睡。
她常常一个人抱着娃娃,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眼神呆呆地望着一个地方,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孟思云喊她好几声,她才像刚从梦中惊醒一样,迷茫地看过来。
她开始无缘无故地哭闹,尤其是在临睡前,会抱着孟思云的脖子,哭着说:“妈妈,我怕……我怕那个游戏……”
当孟思云追问她怕什么时,她又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孟思云的肩头。
安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衬得那双大眼睛越发得空洞。
孟思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她每天都在恐惧和自责中度过,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女儿苍白的小脸和痛苦的哭声。
“我们带孩子去大医院看看吧!”周末的早上,孟思云看着又只喝了半碗粥的女儿,对正在看财经新闻的乔文博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乔文博放下报纸,眉头微蹙:“上周不是刚去过社区医院吗?医生不都说了,就是肠胃功能紊乱,开了点益生菌,让多观察。你别这么风声鹤唳的,大医院里全是病毒,交叉感染了更麻烦。”
“可安安现在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她晚上都睡不好觉!”孟思云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哪个小孩子不生病?你就是太焦虑了!”乔文博站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领带,语气里透着不耐烦,“我下午还要见个重要客户,公司最近事多,我压力也很大。你能不能别为这点小事给我添堵了?”
“小事?”孟思云不敢相信地看着丈夫,“女儿都这样了,在你眼里还是小事?”
“不然呢?”乔文博转过头,眼神里是孟思云最熟悉的、那种不容置喙的理智和冷漠,“你怀疑幼儿园,人家老师给你解释得清清楚楚。你怀疑孩子生了重病,社区医生也说没大问题。孟思云,是你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别把你的焦虑投射到孩子和整个家庭身上。”
他说完,拿起公文包,看都没再看一眼沙发上脸色苍白的母女,径直出了门。
“砰”的一声,防盗门关上了,也隔绝了屋内所有的声音。
孟思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看着沙发上抱着娃娃、眼神空洞的女儿,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孤勇,在她心底同时升起。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帮她了。
她只能靠自己。
04
周一,孟思云没有送安安去幼儿园。
她给公司和幼儿园都请了假,说要带孩子去市里最好的儿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在去医院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她又一次来到了晨光幼儿园,这一次,她没有找丁慧,而是直接找到了园长办公室。
园长是一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微胖女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给人一种很和蔼可亲的感觉。
听完孟思云的来意,园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旧温和:“安安妈妈,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关于监控录像,我们确实有规定,是不能随意给家长调阅的。”
“为什么?”孟思云攥紧了手心,“我只是想看看安安在幼儿园的活动情况,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吃什么别的东西,这对我接下来的检查很重要。”
“我理解,但是监控里不只有安安一个孩子呀。”园长耐心地解释道,“这涉及到其他几十个小朋友的隐私权和肖像权,我们作为园方,必须对每一个孩子负责。万一视频泄露出去,对其他家庭造成了困扰,这个责任我们承担不起。”
见孟思云的脸色愈发难看,园长又换上了一副抱歉的神情,叹了口气:“而且……说来也真是不巧,上个星期,我们园区的监控系统被雷给劈了,主线路出了点问题,导致那一周的视频数据都损坏了。我们已经报修了,厂家的人这两天就过来,您看……这……”
监控坏了。
这个理由,就像一扇被算准了时间关上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堵死了孟思云最后的一丝希望。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老师完美的解释,丈夫的漠视,现在又是这恰到好处的“设备故障”。
孟思云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用巧合与善意编织而成的大网里,她越是挣扎,这张网就收得越紧。
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用最温和、最无可指摘的态度,告诉她:是你错了,是你疯了,是你有问题。
她走出园长办公室,感觉双腿有些发软。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看着幼儿园里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场景,第一次觉得那一张张天真的笑脸背后,可能藏着某种看不见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地挂了市儿童医院消化内科专家号。
她不信巧合,她只信自己的女儿,和一个母亲的直觉。
05
岚州市儿童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孩子们的哭闹声,空气显得拥挤而焦灼。
孟思云抱着安安,在诊室门口排了近一个小时的队,才终于听到广播叫到女儿的名字。
接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姓刘。他看起来很和蔼,耐心地听着孟思云颠三倒四地描述女儿的症状,从最初的干呕,到后来的嗜睡和哭闹。
“她总说老师给她吃了特殊的‘零食’,玩了吞咽的‘游戏’……幼儿园那边说是维生素软糖,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孟思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刘医生一边记录,一边点头,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他才温和地开口:“别着急,妈妈,我们先给孩子做个检查。”
他让安安躺在检查床上,用听诊器仔细地听了心肺和腹部,又按了按肚子,整个过程很常规,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
孟思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来,宝贝,张开嘴,让爷爷看看你的小喉咙。”刘医生拿起压舌板和手电筒,语气依旧温柔。
安安很乖,顺从地张开了嘴。
刘医生将压舌板伸进去,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凑近了仔细地往里照。诊室里很安静,只剩下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孟思云紧张地盯着刘医生的脸,只见他原本舒展的眉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他拿着手电筒的手,似乎往喉咙更深处探了探,眼神也从常规检查的平静,变成了一种高度专注的审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有十几秒没有动。
孟思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想开口问,却又不敢打扰。
终于,刘医生缓缓地直起身子。
他取下压舌板,扔进医疗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过身,并没有看焦急等待的孟思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她身后那面贴着儿童视力表的白墙,眼神里是一种孟思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更有一种瞬间凝固的、冰冷的愤怒。
他默默地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用力地揉了揉眉心,仿佛要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睛里,所有的温和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职业性的、不容置疑的严肃和冰冷。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了那台红色的座机电话。
孟思云注意到,他拿起听筒的手,指尖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几乎是在对方接起的瞬间,便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喂,110吗?我是市儿童医院,请您立刻出警,我们这里有紧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