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夕!我的女儿!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啊!”
张岚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门口蜷缩着的那个人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挂着破烂的衣服,浑身都在发抖。
这哪里还是半年前那个拖着行李箱,骄傲地宣称要去国外挣大钱的女儿?
她被扶进屋里,对父母的哭喊和追问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很久之后,她终于抬起头,嘴唇干裂,吐出一句让整个屋子都瞬间结冰的话。
“我变成了鬼。”
01
林月夕是他们那条老街飞出的金凤凰。
这话是街坊邻里凑在一块儿,嗑着瓜子闲聊时,总挂在嘴边的一句。
林月夕家境普通,住的还是几十年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墙皮一摸一手灰。
她爸林建军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工厂里当个小组长,她妈张岚在超市做理货员,两口子加起来的工资,刨去吃穿用度,剩不下几个子儿。
可就是这么个家庭,养出了林月夕这么个争气的女儿。
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奖状贴了半面墙,一路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又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在左邻右舍眼里,林月夕将来是要出人头地,要在大城市扎根,要把她爸妈接过去享福的。
张岚也这么觉得,女儿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每次超市里有同事炫耀自家孩子,张岚总能不咸不淡地一句“我家月夕拿了国家奖学金”,就把所有人的话头都堵了回去。
她看女儿,就像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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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军话不多,他对女儿的爱,都藏在行动里。
夏天晚自习回家,他会提前煮好一碗冰镇绿豆汤。
冬天天气冷,他会把自己的旧军大衣翻出来,让女儿上学路上穿着,虽然样子老土,但挡风。
他对女儿的期望很简单,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找份安稳的工作,就行了。
可林月夕自己不这么想。
她越是优秀,心气儿就越高。
大学里的同学,很多家境优渥,穿着名牌,假期满世界飞。
林月夕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食堂里为了三毛钱的差价,都能犹豫半天。
那种骨子里的自卑和渴望出人头地的野心,像两根藤蔓,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想挣钱,想挣大钱,想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都看看,她林月夕,不是一辈子窝在老破小里的人。
那天,家里来了个稀客,是张岚的一个远房表姐。
表姐家前几年拆迁,分了好几套房,儿子开了家公司,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表姐坐在林家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沙发上,沙发的一角已经塌了下去,她坐得有些不自在。
她从一个名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给林月夕,说是给孩子的零花钱。
张岚推辞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林建军在一旁泡茶,茶叶是超市打折买的,碎末多。
表姐喝了一口,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月夕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水灵,学习又好,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表姐客套着。
张岚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我们家月夕,从小就没让我们操过心。”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表姐儿子公司的事。
“哎,现在生意不好做啊,我儿子最近还想到国外去开辟点新业务,说是东南亚那边市场大,机会多。”
林月夕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东南亚”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02
机会说来就来。
给林月夕带来这个机会的,是她的大学同学,高睿。
高睿在学校里一直是个风云人物,学生会干部,交际广阔,听说家里也有些背景。
他总是穿着得体,谈吐不凡,对林月夕这样的学霸,也总带着几分客气的欣赏。
那天,高睿把林月夕约到了学校附近一家高档咖啡馆。
林月夕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手心微微出汗。
“月夕,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能力有抱负的人,待在国内,屈才了。”高睿开门见山。
林月夕端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
“我有个朋友,家里公司在缅甸那边开了个分部,做跨境电商和文化交流的,正缺一个既懂业务又懂外语的管理培训生。”
高睿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年轻的团队围在一起开会,还有几张是在风景秀丽的度假村团建的合影,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成功的喜悦。
“你看这待遇,”高睿指着一行字,“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三万,转正后五万起步,包食宿,每年还有两次带薪回国探亲假。”
三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月夕。
她爸妈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也挣不到一万块。
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一去就能拿三万?
“这……这是真的吗?”林月夕的声音有些发干。
“当然是真的,”高睿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朋友的公司,实力雄厚,主要是看中你的人才。他们觉得国内的顶尖大学毕业生,视野和能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这话,精准地搔到了林月夕的痒处。
她一直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这个世界对她不公。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
“为什么……会找到我?”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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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荐的啊,”高睿说得理所当然,“我跟他们说,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就是你,林月夕。他们看了你的简历,非常满意,尤其是你的英语六级成绩和那些奖学金证书。”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高睿都在描绘那份工作的美好蓝图。
他说,那边环境好,华人地位高,公司都是正规化管理,同事也都是高素质人才。
他说,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个跳板,一个能让她迅速实现阶层跨越的绝佳机会。
林月夕的心,彻底乱了。
那晚,她失眠了。
脑子里一边是父母操劳的背影和家里昏暗的灯光,另一边是高睿口中那个阳光沙滩、高薪豪车、精英遍地的美丽新世界。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一天都不想再过那种紧巴巴的日子了。
03
林月夕把要去缅甸工作的决定告诉家里时,一场风暴瞬间爆发。
最先反对的是林建军。
他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胡闹!什么公司能给一个没毕业的学生开三万块钱?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林建军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那地方是哪儿?缅甸!新闻里天天说,那边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家,跑到那种地方去,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林月夕梗着脖子,一脸的倔强。
“爸,你思想太老旧了!现在是全球化时代,去国外发展怎么了?人家是正规的大公司,我同学都去看过了,好得很!”
“你同学?你哪个同学?他叫什么,家里是哪的,你都搞清楚了吗?”林建军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我……”林月夕被问住了,她只知道高睿叫高睿,至于他家里的情况,她一概不知。
“你看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信!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林建军气得手都发抖。
一旁的张岚却动了心。
三万块钱一个月,这个诱惑太大了。
她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小声劝道:“老林,你别这么激动,先听孩子把话说完。月夕不是小孩子了,她有自己的判断。”
然后她转向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月夕,那公司真的那么好?一个月给三万?”
“妈,是真的,转正之后还更多。”林月夕看到母亲的态度,像是找到了盟友,底气也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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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我的天哪!”张岚捂住了嘴,“那一年下来,不得几十万啊!咱们家这老房子,是不是就能换个新的了?”
“何止换房子,以后你们二老就等着享福吧!”林月夕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看着妻子和女儿一唱一和,林建军只觉得一阵心寒。
“你们俩是不是都疯了?被钱迷了心窍了?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那天晚上,家里吵得不可开交。
林月夕指责父亲顽固不化,耽误她的前程。
张岚埋怨丈夫没本事,还见不得女儿好。
林建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整个客厅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最后,林月夕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喊道:“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林月夕开始自己默默地办理护照,订机票。
张岚在背后偷偷地支持她,还从存折里取了五千块钱,塞给女儿当路费。
林建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几分。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候半夜会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他甚至去派出所,想找人打听一下那家公司,可人家说,跨国的事情,他们也管不了。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这个中年男人淹没。
04
出发去机场那天,林建军还是没拗过妻子和女儿。
张岚特意给女儿买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连衣裙,衬得林月夕的脸庞越发娇艳。
林月夕拖着一个崭新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她对未来的所有幻想。
她跟同学朋友都炫耀了一遍,说自己要去国外当高管了。
微信朋友圈里,她发了一张在机场的自拍,配文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再见,榕川市!你好,我的新人生!”
下面一排排都是羡慕的点赞和评论。
“哇,月夕,你太牛了!”
“以后成了富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同学啊!”
“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这些虚荣的满足感,让她把父亲那张写满忧虑的脸,彻底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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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检口,张岚抱着女儿,哭得稀里哗啦。
“月夕啊,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了。”
“知道了妈,你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林月夕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拍了拍母亲的背。
她看向一旁的父亲。
林建军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没有责备,也没有祝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担忧。
林月夕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那点不适就被对未来的憧憬冲散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月夕靠在窗边,看着地面上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小。
她心里充满了豪情壮志。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正要飞向一片无比广阔的天空。
刚到那边的一周,她还断断续续地跟家里联系。
发来的都是好消息。
“妈,我到啦!这边真漂亮,跟花园一样!”
“公司给我安排了单人宿舍,家电齐全,比五星级酒店还好!”
“今天见到老板了,人特别和善,还夸我英语好。”
她给张岚发了很多照片,有蓝天白云,有豪华的办公楼,还有公司食堂里丰盛的自助餐。
张岚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存下来,拿到邻里街坊、超市同事面前去炫耀,脸上的光彩,比自己年轻时还要照人。
林建军每次看到那些照片,都只是沉默。
他总觉得,那些照片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假的。
一周后,林月夕的电话就打不通了。
微信也不回了。
张岚一开始还替女儿解释:“那边工作忙,肯定没时间看手机。”
可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去……林月夕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张岚彻底慌了。
她哭着给高睿打电话,高睿的电话却成了空号。
她和林建军跑到学校,学校说高睿早就毕业离校了,联系方式他们也没有。
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
张岚整天以泪洗面,人迅速地憔悴下去。
林建军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所有关于缅北、关于高薪招聘骗局的新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剜着他的心。
那段日子,林家再也没有了笑声。
只有无尽的等待和绝望。
时间一天天过去,半年,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们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05
直到那个深夜。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用尽全身力气拍打。
林建军和张岚从各自的噩梦中惊醒。
“谁啊,这么晚了?”张岚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建军没说话,披上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他从猫眼里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闻到门开的声音,缓缓地抬起头。
借着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林建军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他几乎认不出来的脸。
那张脸蜡黄浮肿,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得像是两个黑洞。
头发稀疏枯黄,像一蓬乱草。
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不辨颜色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架子上。
可那双眼睛……那双空洞、麻木,却又透着一丝熟悉感的眼睛。
林建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无法呼吸。
“月……月夕?”他试探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人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
“爸……”
就是这一声,让林建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猛地把门拉开,张岚也听到了动静,冲了出来。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儿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月夕!我的女儿!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啊!”
张岚扑过去想抱住女儿,林月夕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夫妻俩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进屋里。
客厅的灯打开,林月夕的模样更清晰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她太瘦了,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神涣散,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张岚哭得快要昏厥过去,不停地问:“孩子,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妈,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林建军给女儿倒了杯热水,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林月夕不说话,也不喝水,只是抱着膝盖,缩在沙发的一角,眼神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仿佛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是一个吃人的陌生地方。
很快,接到电话的表妹陈思雯也赶了过来。
看到林月夕的样子,陈思雯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慢慢地靠近,试着握住林月夕冰冷的手。
“月夕姐,是我,思雯。你回家了,安全了,别怕。”
也许是陈思雯的声音比较温柔,林月夕的身体没有那么僵硬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空洞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点,落在了陈思雯的脸上。
“月夕,告诉我们,你到底……到底经历了什么?”张岚哽咽着追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月夕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很久很久,林月夕的嘴唇动了动。
她发出了一句很轻,却又无比清晰的话,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变成了鬼。”
一句话,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张岚和陈思雯都愣住了,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直沉默的林建军,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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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看自己的女儿,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妻子,张岚。
“你,”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字,“我去给你泡的那些茶叶,你检查了吗?”
张岚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什么茶叶?就你上个星期买回来的那些?这跟茶叶有什么关系?”
林建军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两个硬邦邦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身,走到厨房的柜子前,拿出一个茶叶罐,“哐当”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饭桌上。
深色的茶叶铺了一桌。
而在那些茶叶里,混杂着一些几乎看不见的、比芝麻还要小的黑色颗粒。
“这不是茶叶。”林建军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却又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追踪器。她走的那天,信号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