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车子在荒郊野外发出最后一声哀鸣便彻底熄火了。
沈宇轩握着方向盘,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扭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厂长沈静宜,她正凝视着窗外的漆黑,神情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沈厂长,我再试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静宜缓缓转过头,月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半。
"别试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晚回不去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沈宇轩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正在车厢内弥漫,而这种紧张感的来源,他还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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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沈宇轩还是县城里一个普通的待业青年。
那天他正在家里修理收音机,母亲从外面急匆匆地跑回来,脸上写满了兴奋。
"宇轩,快收拾收拾,明天去纺织厂报到!"母亲一边说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渍,"我托人找的关系,你去给新来的女厂长开车。"
沈宇轩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有些意外:"开车?我会开吗?"
"这不是现学吗,人家厂长说了,只要人品好,技术可以慢慢练。"母亲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这可是个好差事,女厂长年轻有为,听说是省里下派的干部,跟着她干,前途无量。"
第二天一早,沈宇轩穿上了家里最好的一身衣服——白色的确良衬衫配藏青色的裤子,头发用水梳得一丝不乱。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县纺织厂的大门。
厂门口的传达室里,老师傅顾国栋正在喝茶看报纸。看见沈宇轩,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新来的司机?"顾国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是的,师傅。"沈宇轩恭敬地回答。
"长得倒是精神。"顾国栋点了点头,"不过开车可不是儿戏,咱们沈厂长平时要跑很多地方,你可得小心着点。"
说到沈厂长,老师傅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那种复杂沈宇轩当时没有看懂,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里面既有敬佩,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沈静宜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上挂着一块木制的牌子:"厂长室"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沈宇轩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敲门。
"请进。"
推门而入,沈宇轩第一眼就被办公桌后的女人震住了。她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低头看文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很有威严的脸,眉眼间透着股子凛然正气,但又不失女性的柔和。最让沈宇轩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很亮,很有神,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你就是沈宇轩?"她放下手中的钢笔,声音清晰有力。
"是的,沈厂长。"沈宇轩有些紧张,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静宜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她的身材不高,但气场很足,让人不敢小觑。
"听说你还不会开车?"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会一点,但不熟练。"沈宇轩如实回答,不敢撒谎。
"诚实,这很好。"沈静宜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诚实的人。技术可以学,但品格不行的话,什么都白搭。"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宇轩白天跟着厂里的老司机学开车,晚上回家后还要温习交通规则。沈静宜对他的要求很严格,不仅要求他开车技术过关,还要懂得基本的礼仪和商务常识。
"作为司机,你代表的不仅是你个人,还有整个工厂的形象。"沈静宜曾经这样对他说,"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
慢慢地,沈宇轩发现这位女厂长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她雷厉风行,处理工作问题时毫不含糊;但有时候,他又会在后视镜里看到她独自一人时那种淡淡的忧郁。
尤其是每当开车经过县城郊外那片荒芜的土地时,她总是会默默地看向窗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沉。
02
正式成为沈静宜的专职司机后,沈宇轩才真正了解了这位女厂长的工作强度。
几乎每天都有应酬,不是去市里开会,就是陪客户吃饭,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沈静宜总是坐在后排,要么看文件,要么闭目养神,很少主动说话。
但沈宇轩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子压力。作为一个空降到县纺织厂的女厂长,她面临的挑战比任何人都大。厂里的老员工对她持观望态度,市里的领导对她的改革方案也有分歧,而厂子本身的经营状况也不容乐观。
有一次去市里开会,沈宇轩在车里等了整整五个小时。当沈静宜从会议室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走吧。"她上车后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车子开出市委大院后,沈宇轩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紧紧握着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停车。"快到县城时,沈静宜突然开口。
沈宇轩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着她。沈静宜下了车,走到田埂边,点燃了一支烟。她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疲惫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
夕阳西下,远山如黛。沈静宜站在那里,背影显得有些孤单。烟雾在她周围袅袅升起,然后被风吹散。
"沈厂长,"沈宇轩走到她身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沈静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关心。
"你觉得我这个厂长当得怎么样?"她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让沈宇轩有些措手不及。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觉得您很不容易。"
"不容易?"沈静宜苦笑了一下,"是啊,确实不容易。一个女人,想要在这种环境下立足,比登天还难。"
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但是我不能退缩。"她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这个厂子有三百多号人,他们的生计都指望着厂子能活下去。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那一刻,沈宇轩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沈静宜。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而是一个承担着巨大压力,却依然坚持的普通女人。
从那天起,沈宇轩对沈静宜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开始更加用心地观察她的需求,主动为她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提前了解路况,准备她可能需要的文件,甚至在她工作到很晚时准备一些热茶。
沈静宜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有时候她会在车里和他聊一些工作之外的话题,比如县城的变化,比如季节的更替。这些闲聊让原本严肃的车厢氛围变得轻松了一些。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有一次去省城的路上,沈静宜问道。
"就我和我妈。"沈宇轩一边开车一边回答,"我爸十年前就去世了。"
"不容易。"沈静宜轻声说,"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很不容易。"
沈宇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看着窗外,神情有些恍惚。
"您呢?家里人支持您的工作吗?"沈宇轩小心翼翼地问。
沈静宜沉默了很久,久得沈宇轩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支持算不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理解就已经很难得了。"
这句话里的含义,沈宇轩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但他能感觉到,这位看起来强势的女厂长,内心深处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孤独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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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月的一个下午,沈静宜接到了一个重要的电话。
"马上准备车,我们要去西县谈一个项目。"她放下电话后,神色有些兴奋,"如果能谈成,咱们厂的困难就能缓解不少。"
西县距离这里有两百多公里,正常情况下开车要三个多小时。沈宇轩检查了一下车况,又在后备箱放了一些应急用品,然后就出发了。
一路上,沈静宜都在看资料,准备晚上的谈判。偶尔她会抬起头,和沈宇轩讨论一下路线问题。
"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经过一个山口时,沈静宜说道,"对方是个很有实力的港商,如果能合作成功,不仅能解决资金问题,还能带来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
沈宇轩点了点头,从她的语气中能听出这次谈判的重要性。
到了西县已经是晚上七点多,谈判地点在县里最好的宾馆。沈静宜换了一身正式的套装,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你在楼下等我,"她整理着文件,"谈判可能会很晚。"
沈宇轩在宾馆大堂里等了四个多小时。期间他看到沈静宜和几个穿着考究的港商进进出出好几次,每次她的表情都很严肃,显然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
直到晚上十一点半,沈静宜才从会议室里出来。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中却闪着某种光芒。
"怎么样?"沈宇轩迎上去问道。
"有希望。"沈静宜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还需要进一步沟通。明天上午还要继续谈。"
沈宇轩看了看表,"那我们今晚就住这里吧。"
"不行。"沈静宜摇了摇头,"我必须今晚回去。明天一早还有个重要会议,不能缺席。"
沈宇轩有些担心:"这么晚了,路况不好,而且您也累了。"
"没事,我在车上休息。"沈静宜已经朝门外走去,"我们走吧。"
夜色已深,县城的街道上除了偶尔几辆出租车,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沈宇轩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尽量保持平稳,让后座的沈静宜能够休息一下。
刚出县城时一切还算正常,但开了一个小时后,沈宇轩发现车子开始有些不对劲。发动机的声音变得不太正常,而且时不时有些轻微的抖动。
他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沈静宜似乎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很轻。他不敢叫醒她,只是更加小心地控制着车速,希望能坚持到家。
但事与愿违。刚过午夜,车子在一个荒无人烟的路段彻底抛锚了。发动机发出几声不甘的喘息后,彻底熄火了。
沈宇轩试着重新启动,但毫无反应。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手机没有信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且现在是深夜。
"怎么了?"沈静宜被车子停下的动静惊醒了。
"车子坏了。"沈宇轩有些愧疚,"对不起,沈厂长,我应该在出发前更仔细地检查一下。"
沈静宜看了看四周,荒郊野外,除了远处偶尔几点灯火,什么都没有。她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十五分了。
月光很亮,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显得这个夜晚格外的寂静。
沈静宜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看来今晚真的回不去了。"
04
车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宇轩下车检查了一下,发动机确实出了问题,而且不是他这个半吊子司机能够修好的。他回到车里,有些不安地看着沈静宜。
"沈厂长,要不我走到前面找找看,看有没有人家能借个电话。"他提议道。
沈静宜摇了摇头:"这么晚了,就算找到人家,人家也不会开门。而且你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走夜路,太危险了。"
她说得很有道理。这一带地形复杂,沈宇轩对路况也不熟悉,贸然在深夜独自行走确实不明智。
"那我们只能等到天亮了。"沈宇轩有些无奈。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除了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的夜鸟叫声,什么声音都没有。这种安静让两个人都感到了某种微妙的尴尬。
沈静宜是他的上级,是厂长,而他只是一个司机。在正常的工作环境中,他们之间有着明确的等级界限,但现在这种特殊情况让这种界限变得模糊起来。
"有点冷。"沈静宜轻声说道。
十月底的夜晚确实有些凉意,尤其是在这种空旷的野外。沈宇轩想起后备箱里有一条毯子,是他为了应急准备的。
"我去拿毯子。"他说着就要下车。
"等等。"沈静宜叫住了他,"你也会冷的。"
这句话让沈宇轩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中,沈静宜从来都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人,很少表现出对下属的个人关怀。
"我不冷。"他连忙说道。
"别逞强了。"沈静宜的语气比平时温和了许多,"毯子够大,我们可以一起用。"
沈宇轩觉得脸有些发热。他拿来毯子,小心翼翼地坐在驾驶座上,和沈静宜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毯子很大,足够盖住两个人,但这种亲密的距离让沈宇轩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他能闻到沈静宜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你紧张什么?"沈静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
"没有,没有紧张。"沈宇轩连忙否认,但声音有些发颤。
沈静宜轻笑了一声,这是沈宇轩第一次听到她笑。那笑声很轻很柔,和她平时严肃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实我也紧张。"她突然说道。
这句话让沈宇轩很意外:"您紧张什么?"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沈静宜看着车窗外的月光,"一个女人,在深夜,和一个男人困在荒郊野外。如果被人知道了,会说什么?"
沈宇轩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界限划得很严,特别是像沈静宜这样的公众人物,任何一点风言风语都可能对她的事业造成致命的打击。
"不会有人知道的。"他认真地说,"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情。"
沈静宜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有些朦胧。
"我相信你。"她说,"从第一天见面我就觉得,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这句话让沈宇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能得到沈静宜的信任,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您的信任。"他诚恳地说,"我一定不会辜负的。"
夜更深了,远处的灯火已经熄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辆车。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悄悄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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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厂子吗?"沈静宜突然问道。
沈宇轩摇了摇头。关于沈静宜的来历,厂里有很多传言,但都不太可信。有人说她是省里领导的亲戚,有人说她是因为得罪了人才被下放到县里的,各种说法都有。
"我是自己要求来的。"沈静宜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省里给了我几个选择,我选择了这里。"
"为什么?"沈宇轩好奇地问。
沈静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因为我想证明一些东西。证明女人也能在这种环境中立足,证明一个企业不是非要倒闭不可。"
她的语气中带着某种坚决,但沈宇轩也听出了一丝不为人知的孤独。
"但是很难,对吗?"他轻声问道。
"比我想象的还要难。"沈静宜苦笑了一声,"不仅要面对工作上的困难,还要应付各种流言蜚语。有人说我是靠关系上来的,有人说我早晚会灰溜溜地走人。"
沈宇轩能感受到她语气中的无奈。作为一个女性,在那个年代的职场中确实面临着比男性更多的困难和偏见。
"但您坚持下来了。"他说。
"是的,我坚持下来了。"沈静宜点了点头,"不管多难,我都要坚持下去。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倒下了,那些质疑女性能力的人就会说:'看吧,我早就说过,女人就是不行。'"
这句话让沈宇轩对沈静宜产生了更深的敬意。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她总是那么严格,那么不苟言笑。她承受的压力,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沈静宜继续说道,"如果我是个男人,会不会容易一些?至少不用担心别人说三道四。"
"但如果您是个男人,就不是现在的您了。"沈宇轩认真地说,"我觉得正是因为您是女性,才更有韧性,更懂得关心下属。"
沈静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这么认为?"
"是的。"沈宇轩毫不犹豫地回答,"厂里的工人都很尊敬您,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您为厂子做的那些改革,虽然一开始大家不理解,但现在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
这些话显然触动了沈静宜。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谢谢你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真的很累,累到想要放弃。但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值得。"
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而是带着某种温暖的理解。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着夜风吹过车窗的声音。
"你呢?"沈静宜突然问道,"你有什么梦想吗?"
这个问题让沈宇轩有些措手不及。梦想?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的生活就是上学、毕业、找工作,一切都很平常,很实际。
"我没想过太多。"他如实回答,"只是希望能有个稳定的工作,能照顾好我妈。"
"这也是梦想啊。"沈静宜说,"能够照顾好家人,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是最朴实也最珍贵的梦想。"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有过这样的梦想。只是后来,生活把我推到了另一条路上。"
沈宇轩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触碰的往事,他不想让她感到不舒服。
06
夜越来越深,车外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沈宇轩发现沈静宜开始轻微地颤抖,虽然她努力掩饰,但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您还冷吗?"他关切地问。
"有一点。"沈静宜如实回答。
沈宇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了一点点,让毯子能更好地覆盖住她。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