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的手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死死攥着那个刚从储藏室角落里翻出来的旧木箱,箱子不大,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客厅明亮的水晶灯照在她脸上,却映不进她空洞的眼底,那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被恐惧席卷后的死寂。
玄关处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是丈夫顾远洲回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一边松着领带,一边略带疲惫地喊:“我回来了。”
许曼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去,依旧僵在原地。
顾远洲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换好鞋,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和她脚边的旧木箱。
他眉头微蹙:“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翻这些旧东西干什么?”
许曼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保姆房门。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丝气若游丝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颤栗。
“远洲……”她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她不是保姆……”
许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一松,木箱的盖子“哐当”一声翻开。她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目光涣散,反复呢喃着一句话:
“她骗了我们……她骗了我们整整三年……”
01
时间退回到三年前,望川市的那个夏天,空气湿热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许曼第一次见到邵雅静,是在一家中介所。
那时候,女儿诺诺刚满月,许曼产后抑郁的症状正严重,整夜整夜地失眠,听到孩子哭就心烦意乱。
前前后后换了三个育儿嫂,没有一个称心的,不是手脚不麻利,就是嫌孩子吵闹。
中介负责人把邵雅静领到她面前时,许曼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这个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裤,皮肤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暗黄,看着有些木讷。
她不高,身形单薄,一双手却显得有些粗大,指关节突出。
她始终微微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回答问题时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
“许女士您放心,小邵人老实,话不多,但做事勤快,在我们这儿口碑很好的。”中介负责人热情地介绍着。
许曼心里是怀疑的。她打量着邵雅静,问道:“以前带过孩子吗?有什么经验?”
邵雅静搓了搓衣角,低声说:“带过……俺老家,带俺侄儿。”
“会做辅食吗?懂不懂早教?”许曼继续追问。
邵雅静只是摇头,嘴里含糊地说:“俺可以学……俺手脚快,不怕吃苦。”
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了,许曼绝不会考虑她。
但看着怀里又开始哭闹的诺诺,和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她最终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邵雅静带回了家。
家在望川市最高档的江景小区,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装修得现代奢华。
邵雅静第一次踏进这个家,眼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羡慕或局促,只是默默地换上许曼递过来的拖鞋,站在玄关,等着吩咐。
许曼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说:“那是你的房间,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你先把行李放下,熟悉一下家里的东西。”
邵雅静“嗯”了一声,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走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顾远洲回来得很晚。他一进门,就听见女儿诺诺的哭声,许曼则在客厅里烦躁地走来走去。
“怎么又哭了?新来的保姆呢?”顾远洲疲惫地问。
“在房间里呢,估计也吓傻了。”许曼没好气地说。
话音刚落,邵雅静从婴儿房里走了出来。她怀里抱着诺诺,诺诺竟然已经不哭了,小脑袋靠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快要睡着了。
邵雅静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小声地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却异常催眠的歌谣。
许曼和顾远洲都愣住了。
“她……她睡着了。”邵雅静走过来,声音依旧很小,“小姐许是饿了,我刚给她冲了60毫升的奶,喝完就乖了。”
许曼看着女儿安稳的睡颜,心里那股无名的火气,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第一次觉得,或许,留下她是个正确的决定。
02
事实证明,邵雅静确实是个“完美”的育儿嫂。
她话很少,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但做事却无可挑剔。
诺诺的作息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什么时候喝奶,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晒太阳,她都用一个小本子记得清清楚楚。
孩子的衣服、奶瓶、玩具,永远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最让许曼省心的是,诺诺似乎格外依赖邵雅静。
只要邵雅静抱着,诺诺就很少哭闹,咿咿呀呀地像是要跟她说话。
有时候许曼想伸手抱过来,诺诺反而会撇着嘴,把头埋进邵雅静的怀里。
许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她终于可以睡个整觉,终于有时间去做做瑜伽,和朋友喝个下午茶。她渐渐习惯了邵雅静的存在,甚至有些依赖。
邵雅静不仅把孩子照顾得好,连家务也做得滴水不漏。
地板永远光洁如新,家具一尘不染。她甚至还能察言观色,许曼随口说一句想吃酸梅汤,第二天下午,一杯冰镇好的、酸甜适口的酸梅汤就会准时出现在茶几上。
顾远洲对这个新保姆也相当满意。
他是建筑设计师,工作忙,压力大,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尤其在“吃”上。邵雅静来了一个月后,似乎就摸透了他的口味。
一天晚上,顾远洲加班到深夜才回家。推开门,迎接他的不是空无一人的黑暗,而是一盏温暖的壁灯,和餐桌上用保温罩盖着的饭菜。
他打开罩子,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一碗腌笃鲜,还有一小碟他老家特有的小酱瓜。
汤色奶白,咸肉鲜香,笋片脆嫩,百叶结吸饱了汤汁。
这是他小时候,他母亲最常做的菜。自从母亲去世,他已经快二十年没尝过这么地道的味道了。
他愣在原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时,邵雅静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先生回来了,”她低声说,“汤我刚热过,您快趁热喝,暖暖胃。”
“这……你会做我们老家的菜?”顾远洲有些惊讶。
“俺……俺听太太念叨过,说先生您是望南人,喜欢喝汤。俺就……看着菜谱自己琢磨的。”邵雅静的回答依旧很朴实。
顾远洲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下,一口一口地喝着汤。
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着他疲惫的肠胃,也抚平了他心里的褶皱。
从那天起,顾远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
他开始期待邵雅静准备的晚餐,那些带着家乡味道的菜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名为“家”的温暖。
邵雅静就像一个精准的齿轮,完美地嵌入了这个家庭,安静地、高效地运转着,让这个家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顺畅。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许曼看着对女儿比自己还有耐心的邵雅静,心里会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没有情绪,没有脾气,只有工作。这种完美,有时候会让许曼感到一种莫名的、说不出的心慌。
03
日子在平淡和顺心中,一天天滑过。诺诺会走路了,会含混不清地喊“妈妈”和“阿姨”了。
邵雅静在这个家待了一年多,除了许曼偶尔会冒出的那点违和感,一切都很好。
直到顾远洲的生日那天,这种违和感被第一次摆到了台面上。
许曼准备给丈夫办一个生日派对,请一些他的朋友和同事来家里热闹一下。她提前一周就开始忙着准备,订蛋糕,买装饰,列菜单。
派对前一天,许曼把一张写满菜名的单子递给邵雅静,让她去超市采购。邵雅静接过单子,默默地看了几秒钟。
许曼随口说:“你看得懂吗?要不要我给你念一遍?”她记得邵雅静说过,自己没上过几年学,认识的字不多。
“看得懂。”邵雅静点了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就出门了。
许曼当时没在意。
下午,邵雅静采购回来,大包小包地拎进厨房,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许曼去厨房帮忙,想核对一下食材。她拿起购物小票,一张一张地看,上面的东西和她列的单子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她看到小票的末尾,有一盒“头孢克肟分散片”。
“咦,你怎么买了药?”许曼奇怪地问。
邵雅静正在洗菜的手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地回答:“俺有点咳嗽,顺便买的。”
“你病了怎么不说?严重吗?”许曼关心道。
“没事,老毛病了,喝点药就好。”
许曼“哦”了一声,正想把小票扔掉,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药盒上的说明。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成分、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别说是邵雅静,就连许曼自己看着都觉得费劲。
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里闪过。
她拿起药盒,状似无意地问:“小邵,这药的说明书写得真复杂。你看,这上面说‘对头孢类药物过敏者禁用’,什么是头孢类啊?”
邵雅静转过身,接过药盒,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很自然地回答:“就是一种抗生素,消炎的。俺不过敏,以前吃过的。”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
许曼却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一个自称识字不多、连菜单都要看半天的人,却能如此清晰流畅地解释出“抗生素”和“过敏”这些概念,还能准确无误地看懂复杂的药品说明书。
这太不合常理了。
“你……认识字啊?”许曼试探着问,心跳得有些快。
邵雅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她把药盒放回口袋,继续转过去洗菜,声音低低地说:“俺不认识几个字,但药不能乱吃,俺怕吃出事,就让药店的人给俺念了好几遍,俺记性好,记住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许曼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但那颗怀疑的种子,却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她看着邵雅静在水池前忙碌的、瘦削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这个在她家待了一年多、她自认为已经很了解的女人,或许,藏着她完全不知道的另一面。
04
那次“药盒事件”之后,许曼开始下意识地观察邵雅静。
但邵雅静依旧是那个样子,沉默,勤快,无可挑剔。她找不到任何破绽,日子久了,许曼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或许真的只是个巧合。
直到半年后,顾远洲的大学同学周博文一家来望川市旅游,顺道来家里做客。
周博文是顾远洲大学时最好的哥们儿,两人毕业后一个南下,一个留北,许久未见,这次重逢自然格外亲热。
客厅里,两个男人喝着茶,聊着上学时的趣事。许曼和周博文的妻子则在一旁聊着孩子和化妆品。诺诺在客厅的地毯上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邵雅静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默默地放在茶几上,然后准备去把诺诺抱走,怕她打扰到客人。
“先生,太太,我带诺诺去房间玩一会儿。”
就在她弯腰抱起诺诺,转身要走的时候,一直高谈阔论的周博文,声音突然卡住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邵雅静的背影上,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哎,远洲,”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顾远洲,“你家这保姆……我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呢?”
顾远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眼熟?怎么可能,她是我们这儿本地乡下的,你常年在北方,上哪儿见过去。”
“不对,不对,”周博文使劲摇着头,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着,“我肯定在哪儿见过,真的……不是在咱们学校,就是在学校附近……”他一拍大腿,“想起来了!那年你跟着王教授在西郊那个‘望星苑’项目实习的时候,我去找你玩,当时工地上……好像就有一个跟她长得特别像的女孩!也是这么瘦瘦小小的,扎个马尾辫,对,我想起来了!”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周博文的话,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许曼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顾远洲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道:“你喝多了吧,看花眼了。都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你怎么可能还记得清。再说了,人有相似,这有什么奇怪的。”
邵雅静的脚步只是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甚至没有回头,就抱着诺诺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那个停顿的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许曼一直死死地盯着她,根本不会察觉。
“可能……可能真是我记错了吧。”周博文被顾远洲一说,也有些不确定了,挠了挠头,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但许曼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周博文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重重迷雾,将过去那些零碎的、违和的片段全都串联了起来。
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却懂药理。一个乡下来的保姆,却和丈夫二十年前的实习项目有过交集。
这真的是巧合吗?
那天晚上,送走客人后,许曼第一次因为邵雅静的事和顾远洲发生了争执。
“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周博文不可能无缘无故那么说!”许曼质问道。
“你想太多了,许曼。”顾远洲显得有些不耐烦,“就是一个保姆而已,她还能有什么目的?把诺诺照顾好,把家收拾好,不就行了?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她就像一个谜,一个住在我们家里的陌生人!”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把她辞了?诺诺现在这么黏她,你辞了她,谁来带孩子?你吗?”
顾远洲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中了许曼的痛处。
是啊,她离不开邵雅静。这个家,也离不开她。
许曼无言以对,这场争执最终不了了之。
但从那天起,她和顾远洲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而那层玻璃的名字,就叫邵雅静。
05
转眼,邵雅静在这个家待了快三年了。
顾远洲的事业蒸蒸日上,他们换了更大的房子,搬家被提上了日程。
许曼对邵雅静的怀疑,在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中,被渐渐磨平。她安慰自己,是产后留下的神经质在作祟。
搬家前的一个周末,许曼指挥着搬家公司的工人,将打包好的箱子一一搬上车。邵雅静则负责照顾诺诺,让她远离混乱的现场。
家里大部分东西都搬空了,显得空旷而陌生。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杂物和邵雅静住的那间保姆房兼储藏室还没有收拾。
“小邵,你房间的东西收拾好了吗?搬家公司的人要进去了。”许曼在门口喊道。
“好了,太太。”邵雅静抱着诺诺从房间里走出来,“就一个帆布包,我自己拿着就行。剩下的都是些不要的杂物。”
许曼点点头,正要让工人进去。邵雅静却又补充了一句:“太太,墙角那个旧木箱子很沉,是我老家带过来装旧衣服的,里面也没什么用了,麻烦工人们帮忙整个搬到楼下扔掉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曼“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
那个木箱子,她有印象。是那种很老式的、带着铜锁扣的箱子,从邵雅静来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放在她房间的角落里,上面盖着一块布,堆着些杂物,从没见她打开过。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行,我知道了。”许曼对邵雅静笑了笑,“你先带诺诺下楼去车里等着吧,外面灰大。我再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邵雅静没有怀疑,抱着诺诺就下楼了。
许曼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那间已经搬空了大半的保姆房。
房间里只剩下那只孤零零的旧木箱。
许曼走过去,蹲下身。箱子上了锁,是一把小巧的、已经锈迹斑斑的铜锁。
她犹豫了几秒钟,从旁边工具箱里找出一把螺丝刀,对准锁扣的缝隙,用力一撬。
“啪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许曼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她慢慢地、慢慢地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旧衣服。
最上面是一层叠放整齐的泛黄报纸,报纸的日期,显示是十几年前。
许曼屏住呼吸,将报纸一层层拿开。
当看清报纸下面的东西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曼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握着箱子边缘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了木头里。
她猛地向后跌坐在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倒,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般的、无声的抽气。
她惊恐地瞪着箱子里的东西,像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整个人,仿佛被拽入了一个冰冷刺骨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