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润市的夏末,午后的蝉鸣总让人昏昏欲睡。
姜岚守着自己那个不足二十平米的“便民小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蒲扇扇着风,听着墙上老旧挂钟慢悠悠的“滴答”声。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尖锐刺耳,划破了整个屋子的沉闷。
她慢吞吞地拿起听筒,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沉稳、用词严谨的男声,自称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
男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与他无关的公文。
“请问是乔扬先生的母亲,姜岚女士吗?”
“我是。”姜岚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儿子乔扬,于当地时间昨日下午,因突发性病毒感染,在印度本地治里市的一家医院,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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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可姜岚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哭泣,没有追问,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和窗外扰人的蝉鸣。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男人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姜女士?您……还在听吗?”
“在听。”姜岚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波澜。
“关于您儿子的遗体……以及后续事宜,需要家属这边尽快提供处理意见。是选择火化后将骨灰带回,还是有其他的想法?我们需要您的授权。”
又是长久的沉默。姜岚看着柜台上飞过的一只苍蝇,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知道了。他的后事,我管不了。你们按规定处理吧。”
说完,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她“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01
挂了电话,姜岚像个没事人一样,拿起蒲扇继续扇着。只是那蒲扇摇动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些,也乱了些。
小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风铃“叮铃”作响。住在对门楼上的张姨拎着个布袋子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小岚啊,给我来瓶酱油,要海天那个牌子的。”
“好。”姜岚起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酱油递过去。
张姨付了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脸上是那种特有的、混合着同情与好奇的八卦神情:“哎,我刚才上来,好像听见你家电话响了?是不是……是不是有扬扬的消息了?”
乔扬是姜岚的儿子。这事儿在附近这几栋楼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都说乔扬这孩子,原本是个挺好的小伙子,人长得精神,嘴也甜,见谁都“叔叔阿姨”地叫。可一年前,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非说要去印度发大财,拦都拦不住。
有人说他是被网上的姑娘骗过去的,也有人说他是陷进了什么不三不四的组织。最广为流传的版本,是说他把家里的积蓄,连带着他爸当年留下来的那点抚恤金,全都卷跑了,说是去做什么“跨国贸易”,结果一年到头,一分钱没寄回来过,连个电话都少得可怜。
姜岚的脸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张姐,您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这儿还忙着呢。”
这明显是送客的意思。
张姨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不死心地劝道:“小岚啊,你也别怪我多嘴。扬扬那孩子,就是一时糊涂。你这个当妈的,可不能真跟他置气。男孩子嘛,在外面闯够了,总会回来的。你可得想开点,别把身子气坏了。”
姜岚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开始整理柜台上的商品,把一包包的盐和一罐罐的糖码得整整齐齐,仿佛那就是天大的事。
张姨自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撇了撇嘴,拎着酱油走了。出门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姜岚依旧站在柜台后,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用抹布擦着一尘不染的台面。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张姨摇了摇头,心里嘀咕着:这当妈的心,可真够硬的。儿子在外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倒好,还有心思在这儿开店算账,真是白瞎了乔扬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02
晚上九点,姜岚准时拉下了卷帘门。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小店后面连着一间卧室,是她睡觉的地方。
屋子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所有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就像她这几百个日夜以来,一成不变的生活。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的灯光,摸索着坐到床边。
白天里那副刀枪不入的坚硬外壳,在黑暗中,终于开始一片片剥落。
她不再是那个冷漠的店主,只是一个疲惫的、孤独的母亲。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已经很旧了,红木的边角都有些磨损。照片也微微泛黄,上面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年轻的姜岚,笑得一脸温柔,依偎在丈夫乔卫东的身边。
那时的乔卫东,还是个英朗健壮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眼神里满是意气风发。而被他高高举在肩上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个风车,咧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是乔扬。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
姜岚的指尖,颤抖着抚过照片上丈夫的脸,又缓缓移到儿子那张灿烂的笑脸上。
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痛苦,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无声的泪水,一滴、一滴,滚烫地砸在冰冷的玻璃相框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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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乔卫东已经走了快十年了。
这十年里,儿子乔扬是她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以为,她可以看着儿子大学毕业,看着他工作,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路灯熄灭,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她才用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将相框重新用手帕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当她再次直起腰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平静。
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无声哭泣的女人,只是一场错觉。
03
半年前,印度,本地治里市
乔扬躲在一条散发着咖喱和霉味混合气息的狭窄巷子里,警惕地观察着不远处那栋破败的二层小楼。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这里的空气又热又潮,让他这个在北方城市丰润市长大的人备感煎熬。但他顾不上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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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馕,这是他今天的午饭。来印度三个多月,他带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为了省钱,他住在贫民区最便宜的旅馆里,每天只靠最简单的食物果腹,人已经瘦得脱了相。
但他眼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有一簇燃烧的火焰。
他不是来旅游的,更不是来发财的。他是来追债的,一笔血债。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栋小楼的门口。那里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上面用英文和本地文字写着——“天启生物咨询处”。
就是这里。
一个多月前,他通过一个线人,终于查到了这个所谓的“咨询处”,就是当年那个向他父亲乔卫东推销“圣露”的诈骗团伙在印度的老巢之一。
“圣露”,多好听的名字。
乔扬永远也忘不了,十年前,父亲被查出重病后,家里是怎样的愁云惨淡。
就在全家人近乎绝望的时候,这个“天启生物”的人出现了。
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声称他们的“圣露”是从喜马拉雅雪山深处提炼的生命精华,是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能治愈一切顽疾。
病急乱投医的父亲,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卖掉了唯一的房子,换来了一箱箱包装精美的、号称“神之水”的“圣露”。
结果,钱花光了,父亲的病却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急剧恶化。
直到临终前,父亲才从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所谓的“圣露”,不过是成本低廉的普通营养液,甚至还含有对人体有害的重金属。
乔扬记得父亲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那双曾经充满力量的手,只剩下皮包骨头。父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复说着两个字:“假的……报仇……”
这件事,成了乔扬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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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学习,考上大学,毕业后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一直在默默积攒着力量,暗中调查。终于,他查到了这个团伙的蛛丝马迹,毅然辞掉了工作,骗母亲说是去国外闯荡,一个人踏上了这条复仇之路。
巷子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打断了乔扬的思绪。
他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拎着一个皮箱,从小楼里走了出来,上了一辆摩托车,扬长而去。
乔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个人!就算时隔十年,那张伪善的脸,他化成灰都认得!当年,就是这个人,亲自上门,给父亲描绘了一幅长命百岁的美好蓝图!
乔扬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将剩下的半块馕塞进嘴里,用力地嚼了几下,压下心头的激动和恨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04
一个星期后,姜岚再次接到了丰润市公安局的电话,让她去一趟,说是大使馆那边转过来一些乔扬的遗物。
姜岚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她关了店门,坐公交车去了市局。负责接待她的,是一个姓马的年轻警官。马警官态度很温和,看得出,他想尽力安抚这位失去儿子的母亲。
“姜女士,您节哀。这是大使馆那边通过外交途径送回来的乔扬同志的个人物品,都在这里了,您清点一下,然后在这份交接单上签个字。”
马警官把一个用黄色物证袋密封好的包裹,推到了姜岚面前。
姜岚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距。
“这里面……都有什么?”她问,声音干涩。
“我们和使馆方都做了清点记录。”马警官指着交接单上的清单,“主要就是一个钱包,里面有少量当地货币和一张您的照片;一个钥匙扣;还有一部手机和一支录音笔。手机已经没电了,也无法开机,录音笔我们检查过,里面是空的,可能是坏了。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
马警官的语气很平淡,在他看来,这就是一起普通的、中国公民在海外不幸身亡的事件。那个叫乔扬的年轻人,或许是在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中,不幸感染了病毒,仅此而已。
姜岚看着清单上的“录音笔”三个字,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姜女士?”马警官看她半天没反应,又叫了她一声。
“哦。”姜岚回过神来,拿起笔,看也没看清单的具体内容,就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很潦草,和她平时记账时那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
“好了。”她把签好字的单子推了回去。
“好的。”马警官收好单子,把那个物证袋递给她,“东西您收好。后续如果还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跟您联系。您……多保重身体。”
姜岚接过那个袋子,袋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她却觉得,这东西有千斤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说一句“谢谢”,也没有再看马警官一眼,只是点点头,拿着那个袋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就像之前无数次,她去学校给儿子开家长会,或者去菜市场买菜一样。
只是马警官没有看到,当她转过身,走出他视线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05
回到家,姜岚把那个黄色的物证袋,随手扔在了桌子上,就好像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店里没有开灯,显得愈发寂静。
桌上的那个袋子,像一个沉默的黑洞,不断吸引着她的视线。
她知道,她应该把它扔掉,扔得越远越好。就像她告诉自己的那样,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就当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最终,她还是站起身,走到桌边,颤抖着手,撕开了物证袋的封条。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倒了出来。
一个破旧的男士钱包,里面有几张揉得皱巴巴的印度卢比,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一寸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她,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青涩而明媚。
一个掉了漆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奥特曼的小玩偶,那是乔扬上小学时,她给他买的。
一部屏幕碎裂的国产手机。
还有,那支黑色的,看起来很廉价的录音笔。
姜岚拿起那支录音笔,正准备和那些她认为的“垃圾”一起扔进垃圾桶。可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录音笔机身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瞬间僵在了原地!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睛,猛地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并没有传出预想中的电流声或空白的沙沙声。
一阵短暂的杂音过后,一个极其微弱、嘶哑、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的男人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不是她儿子的声音!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他像是在临死前,把录音笔藏在嘴边,用气声艰难地吐出几个破碎的词:
“……Mehta……不是药……是……陷阱……”
最后一个词落下,录音笔里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姜岚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Mehta!这个名字!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年“天启生物”那个金丝眼镜的负责人,就叫Mehta!
她手中的录音笔,仿佛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身体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脸上血色尽褪,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不再是悲伤,而是被颠覆、被击穿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她全身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完整却又破碎不堪的话:
“原来……不是病死的……他们……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