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个样子……进来不方便。”
儿媳王丽站在灯火通明的单元楼门口,看着门外寒风中的公婆,皱了柳玉芬皱眉。
柳玉芬的手里,还端着那盒她亲手包的、热腾腾的饺子。
她只是想让儿子和孙子,在除夕夜,尝一口家里的味道。
可这扇用她和老伴儿一辈子积蓄换来的大门,却连一道缝隙,都不肯为他们打开。
两张一百块的钞票被塞进手里,像是在打发两个乞柳玉芬丐。
身后是万家灯火,眼前是无边寒夜。
01
凌晨四点半,安陵市还在沉睡。
耿德顺和柳玉芬已经悄悄地起了床。
他们住的地方,是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阴暗,潮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耿德顺打开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他下意识地把妻子往身后挡了挡。
“今天降温了,你多穿件衣服。”他的声音沙哑,是常年抽劣质烟熏出来的。
柳玉芬没说话,只是从床边拿起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军大衣,披在了丈夫身上,又仔细地帮他把扣子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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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开灯,借着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光,一人拖出一个比自己还高的蛇皮袋,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凌晨的寒风里。
他们的工作,是捡垃圾。
在天亮之前,赶在环卫工上班之前,把这个城市昨夜丢弃的繁华,一一翻拣出来,换成他们一天的饭钱。
耿德顺负责翻垃圾桶,他有一把自制的长铁钩,能精准地从一堆烂菜叶子里,勾出被压扁的矿泉水瓶。
柳玉芬跟在后面,负责把丈夫挑出来的“宝贝”分类装袋。塑料瓶,硬纸板,碎金属,分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配合默契,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像两台运转了几十年的老旧机器。
路过一家高档面包店的后门,耿德顺眼睛一亮。
店员刚扔出来一大袋过了期的面包,还带着余温。
他捡起一个看起来最完整的牛角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柳玉芬。
“你尝尝,热乎的。”
柳玉芬接过来,掰了一半,又塞回丈夫嘴里。
“一人一半。”
两人就着冰冷的西北风,分食了这个被丢弃的面包,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意。
谁能想到,两年前,耿德顺还是安陵市红星机械厂里,人人尊敬的高级技工,厂里但凡有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都得请他出马。
而柳玉芬,也是个爱干净、爱漂亮的女人,退休前在厂里的托儿所工作,孩子们都喜欢她。
他们有一套宽敞明亮的两居室,有一个他们倾注了所有心血养大的、引以为傲的儿子。
他们以为,他们的晚年,会是儿孙绕膝,安逸祥和。
可生活,却给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残忍的玩笑。
02
改变,是从儿子耿建超要结婚开始的。
女方叫王丽,长得漂亮,嘴也甜,就是家里条件一般,提的要求却一点也不含糊。
“叔叔阿姨,不是我现实。”王丽坐在耿家的小客厅里,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状似无意地说,“现在这个社会,没房子,哪个姑娘愿意嫁啊?我那些小姐妹,嫁的再差,男方家里也都是全款买的房。”
耿建超在一旁帮腔:“爸,妈,小丽说得对。我们单位那些同事,谁结婚不是父母给买房啊?没房子,我在单位都抬不起头来。”
耿德顺和柳玉芬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确实攒下了一笔钱,那是他们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
“我知道你们辛苦。”耿建超看父母犹豫,又加了一句,“你们想想,你们以后的大孙子,总不能生下来就跟我们挤在这个老破小里吧?得给他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啊!”
“大孙子”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老两口心里最柔软的那个锁。
他们妥协了。
第二天,耿德顺就拿出那本存了几十年的、边角都磨平了的存折,和柳玉芬一起去了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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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万。
这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连本带息,一分不差。
当他们把那张写着六十万的银行卡,交到儿子和准儿媳手上时,王丽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谢谢吧!谢谢妈!你们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爸妈!”
耿建超也激动地抱着他们:“爸,妈,你们放心,以后我跟小丽,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老两口看着儿子幸福的笑脸,觉得这辈子,值了。
房子很快就买好了,在城东的新区,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装修得像皇宫一样。
房产证上,写的是耿建超和王丽两个人的名字。
搬家那天,耿建超开着新车回来,对正在打包行李的老两口说:“爸,妈,新房那边,小丽想按年轻人的风格装修,你们住过去可能不习惯。而且……她怀孕了,需要静养。”
“我们在老城区这边,给你们租了个房子,虽然小点,但离菜市场近,方便。”
耿德顺和柳玉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儿子连哄带骗地,拉到了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你们先在这儿将就一下,”耿建超放下几百块钱,和一些旧家具,就急匆匆地走了,“等我们那边安顿好了,就接你们过去。”
这一等,就是两年。
儿子再也没有提过接他们过去的事。
最开始,每个月还会给一千块生活费。
半年后,变成五百。
再后来,就变成了逢年过节时,一个冰冷的微信红包。
老两口的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三千,付完房租,买点米面油,就所剩无几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给儿子“添麻烦”,两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背着所有人,开始了捡垃圾为生的日子。
03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一根又一根稻草的叠加。
入冬后,柳玉芬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年轻时落下过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得厉害。
这天夜里,她咳得喘不上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耿德顺摸着妻子滚烫的额头,心疼得像刀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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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必须去医院。
可他们身上,连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了。
沉默了很久,耿德顺拿起了那部只能打电话的老人机,颤抖着,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儿媳王丽。
“喂?谁啊?大半夜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小丽,是我,爸。”耿德顺的声音很低,“你妈……她病了,咳得厉害,我想带她去医院看看,可我们手头……”
“病了就去医院呗,跟我们说有什么用?”王丽打断他,“我们也很难啊!每个月房贷车贷就要一万多,小宝的奶粉尿不湿,哪样不要钱?我们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
“我……”耿德顺还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王丽不耐烦地说,“建超睡了,我让他明天给你转两百块钱过去。你们也省着点花,别总是有事就来找我们!”
说完,电话就被“啪”地一声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耿德顺拿着电话,愣了很久。
两百块。
去医院,挂个号都不够。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因为咳嗽而满脸通红的妻子,一滴浑浊的老泪,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下来。
他没有告诉妻子这件事。
第二天,他把家里所有能卖钱的废品,都卖给了废品站,又去跟相熟的工友借了三百块钱,才凑够了医药费。
柳玉芬的病,是肺炎,需要住院。
耿德顺没让她住,只是拿了药,就带她回了那间冰冷的地下室。
他怕花钱。
更怕,再给儿子打电话。
04
转眼,就到了年关。
安陵市的大街小巷,都挂上了红灯笼,充满了节日的喜气。
可这份喜气,似乎与耿德顺和柳玉芬无关。
除夕那天,柳玉芬早早地就起来了。她用捡来的菜叶子,和一点点肉末,包了饺子。
“等会儿,我们给建超送过去。”她笑着对丈夫说,“大过年的,让他也尝尝妈包的饺子。顺便,看看我们的大孙子。”
她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孙子了。
耿德顺看着妻子充满期盼的脸,没忍心拒绝。
两人穿上自己最干净的衣服,用一个旧饭盒装好热腾腾的饺子,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儿子家那个高档小区的门口。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们。
“你们找谁?”保安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我们找我儿子,耿建超。”
保安打了个电话,似乎是在确认。过了一会儿,他才放行。
老两口站在那栋漂亮的单元楼下,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等了很久,才看到王丽抱着孩子,穿着一身名牌衣服,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似乎是要带孩子出去玩,看到门口的公公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你们怎么来了?”她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小丽,我们……我们包了点饺子,给你们送过来。”柳玉芬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
王丽没有接,反而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不用了,我们家什么都有。今天我约了朋友来家里打牌,你们这个样子……进来不方便。”她看了一眼公婆身上那股捡垃圾留下来的、洗不掉的味道,皱了皱眉。
“你们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让人看见了不好。”
她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块的钞票,塞到柳玉芬手里,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
“这个你们拿着,想吃什么自己买点。”
说完,她就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老两口,端着那盒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呆呆地站在寒风里。
05
回到那间冰冷的地下室,天已经黑了。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绽放的声音。
整个城市,都沉浸在团圆的喜悦里。
屋子里,却死一般的寂静。
那盒从城东带回来的饺子,已经凉透了,就那么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
柳玉芬坐在床边,不哭,也不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墙上那片因为潮湿而形成的、像一张扭曲的人脸一样的水渍。
耿德顺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儿子小时候的样子。那个会奶声奶气地叫他“爸爸”,会把学校里发的最好吃的糖留给他,会说“我长大了要挣大钱,给你们买大房子”的孩子。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哪里错了?
到底是哪里错了?
他想不明白。
也不想再想了。
当最后一根烟燃尽,耿德顺站了起来。他走到床边,握住了妻子冰冷的手。
“老伴儿,”他沙哑着嗓子,“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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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芬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她点了点头。
“好。”
那天夜里,他们把地下室打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换上了压在箱底的、结婚时穿的那身体面衣服。
耿德顺从床下的一个破木箱里,拿出了两瓶小小的、棕色的玻璃瓶。
那是他以前在厂里,用来清洗机器零件的,一种剧毒的工业用农药。他一直没舍得扔,没想到,最后却用在了这里。
他拧开瓶盖,递了一瓶给柳玉芬。
自己也拿起一瓶。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
从对方的眼睛里,他们都看到了一辈子的相濡以沫,和此刻的,万念俱灰。
他们举起瓶子,像是在交杯换盏。
然后,一饮而尽。
警察是在两天后,才接到邻居报警,破门而入的。
老两口并排躺在床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空了的农药瓶,和一张用养老金的信封纸写的遗书。
遗书上只有一句话:
“我们这辈子,不欠任何人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安陵市传开了。
媒体的报道,网上的帖子,把耿建超和王丽推上了风口浪尖。
“畜生!”
“不孝子!会有报应的!”
“法律为什么不管这种人!”
铺天盖地的咒骂,像雪片一样向他们飞来。
耿建超的公司开除了他,王丽的娘家也跟她断绝了关系。他们走在街上,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朝他们扔烂菜叶子。
可耿建超,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不屑。
他在一次被记者堵住的采访中,对着镜头,面无表情地说:“他们是自杀,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打他们,也没骂他们,我没有触犯任何一条法律。你们凭什么审判我?”
他说的,是事实。
从法律上讲,他确实无罪。
道德的谴责,对他这种人来说,不痛不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慢慢平息,这个不孝子会继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的时候。
在耿德顺和柳玉芬的葬礼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旧工装,像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
没人认识他。
他没有上香,也没有鞠躬,只是径直走到了耿建超的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了耿建超。
那是一个很小的、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这个,是你爸留下的。”中年男人看着耿建超,眼神复杂,声音沙哑,“他说,他走了以后,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耿建超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接了过来。
他嫌弃地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只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个小小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眼圆睁,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不……不可能……”他指着地上的东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清楚,“这东西……怎么会……怎么会在你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