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像一根绷紧的弦。
耿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支队长张远航。
这不是商量工作的语气。
这是出事了的语气。
而且,是出大事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每一次这样的传唤,都意味着有人的命,提前断了。
耿平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他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雨天一样。
01
耿平不喜欢下雨天。
尤其是岚山这种黏糊糊的秋雨,不大不小,飘在人脸上,像散不开的愁绪。
他把那辆开了快十年的旧桑塔纳停在市局大院的角落里,车门推开时,一股凉气夹着雨丝就灌了进来。耿平紧了紧身上的夹克,快步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刚来的实习生小王抱着一摞文件,看到他,赶紧立正站好,喊了一声:“耿队好!”
耿平点点头,算是回应。他今年四十二,不多不少,正好是那种说年轻不年轻,说老又不老的年纪。眼角的皱纹是熬夜熬出来的,两鬓的白发是案子愁出来的。在岚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耿平算是个不好不坏的“老人”。破过几个轰动一时的大案,也因为脾气太直,得罪过领导,至今还是个副支队长,不上不下。
他离了婚,儿子跟着前妻。每个月除了雷打不动地把一半工资打过去,剩下的就是偶尔接个电话,听儿子在那头不耐烦地“嗯啊”几声,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他又说“还行”,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最后,总是前妻把电话接过去,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他,钱够不够,不够就再想办法。
耿平总是说:“够了,够了。”
其实够不够,只有他自己知道。
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耿平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茶叶是朋友送的,好几百一斤,他舍不得喝,只在觉得特别累的时候才捏一小撮。
茶杯的白雾后面,是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内线。支队长张远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急又快:“老耿,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耿平心里“咯噔”一下。
张远航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除非,出大事了。
他放下茶杯,杯子里的茶叶还在打着旋,没来得及沉下去。
02
张远航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跟他的人一样,总是透着一股焦躁。
“澜庭水岸,三号别墅,出事了。”张远航把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推到耿平面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澜庭水岸?”耿平愣了一下。
那地方他知道,是岚山这几年新开发的富人区,依山傍水,一栋别墅的价格,他这辈子都挣不来。
“死者,席国富。”张远航又说了一个名字。
耿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岚山,分量可不轻。煤老板出身,这十几年转型做房地产和金融,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是市里报纸和电视上的常客。
“他一家。”张远航补充道,语气沉重,“他老婆柳玉珍,儿子席文博,女儿席佳芮,四个,都没了。”
耿平拿起那份薄薄的文件,纸张很轻,内容却重得压手。
“现场什么情况?”
“巡逻的保安发现三号别墅的门虚掩着,觉得不对劲,进去一看,就吓瘫了。市局技术科的人已经过去了,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
“凶器?”
“不好说,现场太‘干净’了。”张远航说,“干净得有点邪乎。”
耿平明白了。越是干净的现场,就越是棘手。这代表凶手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是个硬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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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张远航掐灭了烟头,“席国富家那条萨摩耶,叫‘雪球’的,被发现时锁在地下室的卫生间里,活了下来。”
耿平皱了皱眉,没说话。
“老耿,这个案子,市里省里都盯着,压力很大。”张远航看着他,“你带队,把费阳那小子也带上,他机灵。”
耿平“嗯”了一声,拿起文件转身就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那点关于家长里短的烦心事,都得往后放了。
车子驶出市区,雨好像下得更大了。费阳坐在副驾驶上,这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少年气,此刻却一脸严肃。
“耿队,”费阳开口,打破了车里的沉默,“席国富这个人,我听说过一些,风评……不太好。”
“哦?”耿平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随口应道。
“都说他发家不干净,早年在矿上,为了抢地盘,没少干过黑事。后来洗白了,又搞高利贷,逼得好几家公司破产,还有人因为他还不上钱跳了楼。”费阳说,“想他死的人,估计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耿平没接话。
仇家多,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能有本事悄无声息地摸进澜庭水岸,杀人全家,还能把现场处理得那么“干净”的,绝不是一般的小混混。
这背后,水深着呢。
03
澜庭水岸三号别墅,已经被警戒线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雨后的泥土气息,闻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耿平套上鞋套,戴上手套,走了进去。
客厅奢华得像个宫殿,巨大的水晶吊灯,全套的欧式真皮沙发,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油画。但此刻,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色。
席国富倒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身上穿着睡衣,胸口一个血洞,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恐和难以置信。他的妻子柳玉珍在沙发旁,儿子和女儿则分别倒在二楼的卧室门口。
四个人,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技术科的老李正带着人采集证据,他看到耿平,走了过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老耿,你来看看。”老李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没有被撬动的迹象。窗户也都是从内部锁住的。初步看,像是熟人作案。”
“也就是说,门是席国富自己打开的。”耿平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
“对。”老李点头,“而且,现场除了他们一家四口的指纹和脚印,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第五个人的痕迹。凶手把自己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耿平走到席国富的尸体旁,蹲了下来。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席国富的右手,不自然地蜷缩着,像是死前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但现在,手是空的。
“他手里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耿平问。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法医也检查过,没有在指甲缝里发现皮屑组织,应该不是搏斗时被抢走的。”
耿平站起身,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他发现,这个家里,所有的贵重物品,现金、首饰、古董,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排除了抢劫杀人。
那就是仇杀了。
费阳拿着个小本子,在旁边记录着,他凑过来说:“耿队,我问了小区的保安。他们说昨晚十点左右,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开进了小区,停在了三号别墅门口。因为是熟车,保安就没拦。”
“熟车?”
“对,保安说,那辆车经常来,车主叫常胜利,是席国富的生意伙伴。”
“常胜利……”耿平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我查了一下,”费阳把手机递过来,“这个常胜利,最近跟席国富因为一个矿的股权问题,闹得非常僵,还上了法庭,前两天刚判下来,常胜利输了,据说赔得倾家荡产。”
动机,有了。
作案时间,也对得上。
耿平的目光再次回到席国富那只空着的手上。
他总觉得,那只手,才是解开整个案子的钥匙。
04
对常胜利的传唤进行得很不顺利。
他公司的办公室人去楼空,家里也没人。手机关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市局立刻下发了协查通报,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岚山铺开。
案情似乎有了明确的方向,但耿平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这个案子太“顺”了。凶手既然能把现场处理得那么干净,怎么会留下常胜利这条这么明显的线索?这不合逻辑。
这更像是一个圈套,一个故意引诱警方往里跳的圈套。
耿平决定换个思路,他让费阳去查席国富的社会关系,特别是那些看似和他没什么深仇大恨,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他自己,则再次回到了别墅。
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但别墅里依旧阴冷。
耿平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试图把自己代入到案发当晚的情景中。
席国富穿着睡衣,说明他当时已经准备休息了。有人敲门,他从猫眼里看到是熟人,所以毫不设防地打开了门。
然后,凶手亮出了刀。
席国富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耿平的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的一个柜子上。那是一个古董柜,上面摆着一些瓷器,但最下面一层,是空的。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有一个不大的保险箱。
保险箱的密码锁已经被破坏了,里面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这是现场唯一被动过的财物。
耿平立刻叫来了技术科的人。
老李对着保险箱研究了半天,摇了摇头:“破坏手法非常专业,用的是微型切割器,没留下任何痕迹。而且,这个保险箱的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对这个家非常熟悉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不是为了钱,却单单拿走了保险箱里的东西。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费阳打来了电话,声音有些兴奋:“耿队,有新发现了!我查了席国富的通话记录,发现他在案发前几天,和一个叫郭振雄的人联系非常频繁。”
“郭振雄?”耿平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郭振雄,岚山市公安局前任局长,也是把耿平一手带出来的师傅。三年前退休了,一直深居简出。
席国富怎么会和他有联系?
“他们聊了什么?”耿平追问。
“这个查不到,都是加密通话。”费阳说,“但是,我查了郭局的账户,发现他孙女生了重病,一直在国外治疗,费用是个天文数字。而就在上个月,他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五百万的匿名汇款。”
耿平挂了电话,感觉手心有点冒汗。
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师傅和这件灭门惨案联系在一起,但线索却像一根绳子,死死地把他往那个方向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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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刚当警察那会儿,天不怕地不怕,是郭振雄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勘查现场,怎么审讯犯人。郭振雄常说:“当警察,要对得起身上这身皮,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一个把良心看得比天大的人,会和席国富这样的人同流合污吗?
耿平不敢想下去。
他走出别墅,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
他看到那条名叫“雪球”的萨摩耶,正被一个负责动物救助的工作人员牵着,准备送上车。那条狗很漂亮,一身雪白的毛,但此刻却无精打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它在经过耿平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对着别墅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耿平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05
案子陷入了僵局。
常胜利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郭振雄那条线,耿平暂时压了下来,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一晃眼,一个星期过去了。
专案组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张远航的办公室里,烟灰缸每天都是满的。
耿平整晚整晚地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席国富一家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还有他那只空空如也的手。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一个最关键,却又最不起眼的细节。
这天晚上,他又一次失眠,索性开车回了市局。他把所有案卷和现场照片都铺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看。
照片上,血腥的现场,奢华的陈设,死者惊恐的脸……一切都那么熟悉。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一张客厅的全景照。
照片的角落里,是那条萨摩耶“雪球”的食盆和水碗。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耿平的脑海。
狗!
那条唯一的幸存者!
凶手为什么要把狗锁进地下室?是怕它叫唤?还是……它看到了什么?
耿平立刻抓起电话,打给了费阳:“马上去动物救助站,把那条萨官耶带到别墅来!”
费阳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半小时后,雪球被带回了它曾经的家。
它显得很不安,在客厅里来回地嗅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耿平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它的头,轻声说:“雪球,别怕,告诉我们,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狗当然不会说话。
它只是在客厅里转了几圈,然后,突然停在了沙发底下,用爪子不停地刨着一块地板,嘴里发出焦急的叫声。
耿平心里一动,立刻让费阳拿来撬棍。
地板被撬开,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费阳有些失望:“耿队,会不会是……”
耿平没有理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雪球。
只见雪球把头伸进那个空洞里,拼命地嗅着,然后,它抬起头,看向耿下,张开了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雪球的嘴里,舌头下面,竟然藏着一个黑色的,小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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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一起来的兽医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狗嘴里把那个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U盘。
一个体积小巧,做工精致的微型U盘。
耿平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几乎可以肯定,席国富临死前拼命想藏起来的,就是这个东西!他情急之下,把它塞进了自己最信任的“家人”——雪球的嘴里。
“快!拿电脑来!”耿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费阳飞快地取来一台笔记本电脑,将U盘插了进去。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夹。
但文件夹上,带着一把锁。
需要密码。
技术人员试了几个常用密码,都显示错误。
“不行啊,耿队,”技术员擦了擦汗,“这加密方式很特殊,再试两次,U盘可能会自动销毁数据。”
整个房间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的希望,似乎都系在这一个小小的U盘上,但他们却被一道密码拦住了去路。
就在这时,耿平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桌上的一张证物袋,里面装着从死者席佳芮身上取下来的一些小饰品。
其中,有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可以打开的小盒子。
耿平心里猛地一跳,他让技术员把那个证物袋拿过来。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条项链,用指甲轻轻撬开了那个小小的盒子吊坠。
盒子里面,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耿平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快,试试这个!”
技术员立刻将那串字符输入密码框,按下了回车。
文件夹,应声而开。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文件夹里,是几十个视频文件和文档。
耿平的手指有些颤抖,他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像是在一个办公室里用隐藏摄像头拍的。画面里,席国富正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和他说话的,是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脸。
两人似乎在激烈地争吵着什么。
突然,那个男人猛地转过身,似乎是想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的侧脸,清晰地出现在了镜头里。
耿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手里的那杯热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
“耿队,你怎么了?”费阳看着他煞白的脸,关切地问,“你……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