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大宗师》有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人与万物,皆求存续之道。
然则,当凡人与幽界的“仙家”相濡以沫,缔结契约,以身为桥,渡人渡己,这究竟是一场济世的善举,还是一笔无法偿还的交易?
在关外黑土之上,流传着古老的出马一支,他们通灵请神,看事治病,却为何总是游离于佛道正统之外,被视为“外道”?
或许,答案就藏在每一个出马弟子深夜梦回时,耳畔那声非人的叹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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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范云舟病了。
不是头疼脑热那种,去医院开两副药就能好的病。他的病,根在魂里。
最初只是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干了的躯壳。紧接着,梦魇来了。
梦里总是一片无垠的荒原,大雪茫茫,他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身后跟着一串串杂乱的脚印,狐狸的、黄鼠狼的、蛇的……他能清楚地听到它们踩在雪上“咯吱”作响,却怎么也不敢回头。
醒来时,便是透骨的寒意和一身的虚汗。
家人带他跑遍了省城所有的大医院,西医说是重度神经衰弱,中医说是邪气侵体,药吃了一堆,钱花得如流水,范云舟的眼窝却一天比一天陷得深。
他开始在白天也能看见那些东西。
坐在公交车上,窗外一晃而过穿着清朝官服的人影;走在路上,感觉有冰凉滑腻的东西缠上了脚踝。他不敢说,怕被当成疯子。
直到那天,他跟母亲去市场买菜,盯着一个猪肉摊上挂着的猪头,那猪头竟对他咧嘴笑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范云舟“嗷”的一声怪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这次,再也瞒不住了。
街坊邻里,总有些消息灵通的老人。听闻范云舟的怪病,一个平日里不大来往的远房表舅找上了门,在他家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这状况,医院是治不了根的。我晓得黑河那边有个‘大香’,厉害得很,要不,去瞅瞅?”
“大香?”范云舟父母一脸茫然。
“就是出马的。”表舅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你家小子这情况,八成是身上带‘仙缘’,被‘老仙儿’给找上了。”
02.
黑河,一个靠近边境的小城,冬日里天黑得格外早。
范云舟一家三口,按着地址找到了一处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堂口”。没有牌匾,只是在防盗门上贴了一张红纸,用毛笔写着“问事看病”四个字。
开门的是个精瘦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却锐利得像鹰。她就是表舅口中的“大香”,人称“胡三太奶”。
屋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线香、草药和某种动物皮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正对门的墙上,是一个巨大的神龛,上面供奉着一排排用红布包裹的牌位,牌位前点着长明灯,灯火幽幽。
胡三太奶没多问,只是拿了一双筷子,用一碗清水立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双筷子,竟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颤巍巍地立在了水中。
“是胡家的仙家在磨他。”胡三太奶放下碗,声音沙哑地开口,“这孩子命里带的,躲不掉。仙家看上他了,想借他的身子出马扬名,积功德修行。”
范云舟的父亲急切地问:“那……那俺们该咋办?求您给破解破解?”
胡三太奶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范云舟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魂魄深处。
“这不是破不破解的事。这是缘分,也是讨债。你们家祖上,是不是有人受过狐仙的恩惠?”
范云舟的母亲愣住了,仔细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俺听俺婆婆说过,俺们家祖爷爷当年在长白山里迷了路,快饿死的时候,是一只火红的狐狸给他叼来一只野鸡,这才活了命!”
胡三太奶点了点头:“那就对上了。有恩就得报。现在,仙家是来讨这份香火情了。他磨这孩子,就是逼他点头,答应立堂口,接下这杆旗。”
“不答应呢?”范云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胡三太奶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不答应?那就继续磨下去。磨到你家宅不宁,磨到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磨到你点头为止。仙家有的是耐心。”
那一瞬间,范云舟感觉屋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神龛上那些幽幽的灯火,在他眼中变成了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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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范云舟怕了,也信了。
那双能立在水中的筷子,胡三太奶那仿佛能看透他魂魄的眼神,以及他自己身上真真切切的痛苦,都摧毁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他承认,那些“东西”是真的存在。
但他不认命。他是一个读了大学的年轻人,有着自己的理想和未来,绝不能就此被捆绑在一个小小的神龛前,当一个被人称作“大仙”的灵媒。
他要反抗,要寻找另一条出路。
既然这世上真有纠缠他的“仙家”,那会不会也有更高层次的佛、道?听人说,佛法无边,能解一切苦厄;道法高深,能降妖除魔。他决定去求助这些正统的、传承千年的大教,希望能找到化解这“仙缘”的办法。
他揣着家里给的钱,独自一人去了五台山,找到了当地最有名的普化寺。
寺庙庄严肃穆,梵音阵阵,让范云舟连日来焦躁不安的心绪平静了许多。他找到了知客僧,详详细细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希望能求得高僧指点,化解掉这所谓的“仙缘”。
知客僧将他引到一位正在禅坐的老和尚面前。老和尚听完他的叙述,久久未语,只是轻轻捻动着手中的佛珠。
“阿弥陀佛。”许久,老和尚才睁开眼,目光平和而慈悲,“施主,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你与那众生的缘,是前世种下的因,今生结出的果。此乃你的‘业’,非他人可代,非外力可解。”
范云舟急了:“大师,您的意思是,佛法也管不了吗?它们不是都说,是狐仙、黄仙之类的吗?”
“佛观众生平等。”老和尚缓缓说道,“它们亦是众生,亦在六道轮回之中。它们有求,你有债,此番纠葛,是你自己的修行。本寺可为你诵经祈福,愿你早日勘破迷障,却无法为你斩断这因果之线。强行斩断,与你,与它,皆是大损。”
被佛门“婉拒”的范云舟,心中一片冰凉。
他不死心,又辗转南下,去了道教圣地武当山。他想,道家讲究降妖除魔,总该有办法对付这些“精怪”吧。
在紫霄宫,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接待了他。
道长为他起了一卦,又看了他的面相,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小友,你这情况,并非外邪入侵那么简单。”道长的声音十分凝重,“你的三魂七魄,已经与那‘兵马’的气息缠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胶似漆,难分彼此。”
“道长,求您出手相助!我愿倾尽家财!”范云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道长长叹一声,拂尘一摆:“非是贫道不愿。你可知,若将一碗水与一碗墨混在一起,还如何能分得清?你自身的元神,已然被当成了它们的‘道场’。贫道若用雷法强行驱逐,雷法无眼,第一个劈散的,便是你自己的元神。到时候,它们最多是元气大伤,而你,则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道长看着面如死灰的范云舟,最后补充了一句:“它们走的是萨满一脉,借天地灵气,修的是香火功德,虽不入我玄门正统,却也自成体系。你这桩事,是‘缘’,也是‘劫’。解铃还须系铃人,回去吧。”
佛道双拒。
范云舟彻底绝望了。原来,在这片土地上,自己竟成了一个无处可逃的异类。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04.
从武当山回来后,范云舟的病情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急剧恶化。
他不再只是看到幻象,而是能清晰地听到那些“仙家”在他耳边说话。
有时是娇媚的女声,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有时是苍老的长者,给他讲着百年前的关外旧事;有时,则是尖锐的嘶鸣和咆哮,仿佛有无数野兽在他的脑子里冲撞。
他的身体也垮了,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颧骨高耸,走在路上,邻居家的孩子看到他都会被吓哭。
夜里,他家的院子也变得“热闹”起来。
父母总能听到院墙上有“悉悉索索”的爬动声,或是窗户纸被什么东西轻轻抓挠的声音。家里的鸡无缘无故就死了,米缸里的米,总感觉怎么吃都吃不完。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冲突彻底爆发了。
范云舟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嘴里胡话不断。突然,他猛地坐了起来,双眼睁开,瞳孔却变成了诡异的竖瞳,就像是蛇的眼睛。
他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嘶哑又尖利的声音开了口:“林老三!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我等柳家大仙修行五百年,看上你家后辈是他的造化!再不应允,休怪我等掀了你的屋顶,让你家破人亡!”
范云舟的父亲吓得魂飞魄散,母亲则当场瘫软在地,哭喊着:“求仙家开恩,求仙家开恩啊!”
“哼!”范云舟,或者说,是附在他身上的“柳仙”冷哼一声,“开恩?我等耐心有限!三日之内,若不备好香案,立好堂口,我便收了这小子的命!”
话音刚落,范云舟脖子一歪,再度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这一次,范云舟的父母彻底被击垮了。
他们看着床上只剩一把骨头的儿子,知道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二天一早,范云舟的父亲就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再次登上了前往黑河的火车,去求胡三太奶,为范云舟“立堂出马”。
仪式在三天后的一个子时举行。
胡三太奶亲自上门,带来了全套的法器和一套崭新的红衣。她让范云舟沐浴更衣,盘坐在堂屋中央。
香案上摆满了贡品,红烛高烧,青烟袅袅。
胡三太奶手持摇铃,口中唱着古老而神秘的“神调”,那调子仿佛不属于人间,带着荒原的苍凉和旷野的风。
随着铃声越来越急,范云舟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发出痛苦的嘶吼,脸上青筋暴起,似乎正有无数个灵魂在他的身体里冲撞、争夺。
“有缘的弟子坐中央,四梁八柱把名扬!掌教胡家为元帅,开路先锋是黄郎!清风烟魂为探马,悲王教主坐后方!今日弟子开马绊,各路仙家请升堂!”
胡三太奶猛地将一碗雄黄酒喷在范云舟脸上。
范云舟身体一震,所有的嘶吼和挣扎瞬间停止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端庄而又妩媚的微笑,用一个清脆的女声道:“总算,是把这倔驴给拉上道了。妹妹们,都出来跟新弟子见个礼吧。”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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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立堂之后,范云舟的“病”奇迹般地好了。
不仅好了,他还像是变了个人。他开始能为人“看事”了。谁家丢了牛,谁家孩子中了邪,只要找到范云舟,他把眼睛一闭,嘴里哼唧几句,再睁开眼时,便能说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他的名声很快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
范云舟也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每周,他都会空出几天,让“仙家”上身,为人答疑解惑。他确实解决了很多人的难题,也收获了无数的感谢和尊敬。他甚至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的“命”。
只是,他总感觉自己正在失去一些东西。
他不再有强烈的喜怒哀乐,看什么都淡淡的。以前爱看的电影,现在觉得索然无味;以前爱吃的美食,如今也食不知味。他的情感,似乎正在被一种古老而沧桑的“智慧”所取代。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阴”。
盛夏时节,别人都在摇扇冒汗,他却总觉得手脚冰凉,后背像是贴着一块冰。
这天,一位从外地慕名而来的老者前来问事。事情解决后,老者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一种复杂又怜悯的眼神看着范云舟。
“小先生,你这身‘道行’,来之不易吧?”老者轻声问道。
范云舟点了点头:“都是仙家指点。”
老者摇了摇头,叹息道:“仙家借你身,你予仙家名。看似公平。可这天底下,哪有只赚不赔的买卖?它们帮你治病,给你神通,让你名利双收。你以为,你付出的,仅仅是每周几天的‘使用权’吗?”
老者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范云舟一直刻意回避的心底。
当晚,送走所有香客后,范云舟独自一人坐在神龛前,第一次主动在心里发问,呼唤着附在他身上的那位“掌教大仙”。
“仙家,我有一事不明。”
他体内的那个声音很快就回应了,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说吧,我的好弟子。”
范云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仙家,我为您办事,普度众人,得了名望,也治好了我的病。我付出的,就是我的时间和精力,对吗?”
空气中一片寂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那个声音才再度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时间?精力?呵呵……那不过是凡人用来交换银钱的俗物罢了。”
范云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我真正要付的是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仿佛比永夜还要漫长和压抑。
最后,那个非人的声音悠悠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进范云舟的魂魄里。
“你付的,是人最不经用,却又最舍不得的东西。你看,你已经开始付了……你没感觉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