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地名人名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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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们要是现在回去,那屋子还在不在?”
李秀兰的声音在嘈杂的工棚里像一缕即将熄灭的青烟。王建国蹲在床边,就着昏暗的灯泡看着自己开裂的指甲,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房子还能长腿跑了?”
他说。李秀兰没再说话,眼睛却望着南方,那里有她们的家,或许也只是一个空了的壳。
三年了,那个壳里究竟是已经腐烂,还是长出了她们完全不认识的新东西?她不敢想,心却被这个念头吊在半空,晃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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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南方的那个小镇,总是被一层黏稠的湿气包裹着。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烂泥、野草和家禽粪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夏天,知了的叫声能把人的脑髓都钻透,冬天,阴冷的风又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见缝插针地刺进骨头里。王建国的家就在镇子边上,一栋青砖土坯的老屋,屋檐下的石阶因为常年潮湿,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
屋子和人一样,都显出一种被时间浸泡久了的疲惫和陈旧。
王建国自己就像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棵老树,皮肤黝黑,布满沟壑,沉默寡言。他的人生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围着那几亩薄田打转。
泥土是他最熟悉的伙伴,汗水是他唯一的语言。对他来说,生活的轨迹就像田埂一样清晰明了:把女儿养大,给她们找个好人家,看着她们成家立业,然后自己慢慢老去,最后再回到泥土里去。
这是规矩,是本分。
李秀兰则是绕着王建国和这个家旋转的藤。她的皮肤被南方的日光和厨房的油烟熏得发黄,双手因为常年的劳作而粗糙。
她比王建国话多一些,但那些话也多是些琐碎的日常,像是用针线缝补着这个家庭的破洞。她心疼丈夫的辛劳,也焦虑女儿的未来,但她的焦虑和心疼,说出来总是带着一股唠叨的无力感,风一吹就散了。
这个家里的空气之所以变得凝滞,源头是她们的大女儿,王芳。二十八岁的王芳,像一颗熟过了头却不肯落地的果子,挂在枝头,带着一种固执的腐烂气息。
她高中毕业后去城里闯荡了几年,没闯出什么名堂,反而带回了一身的城市病。她看不上镇上的一切,觉得这里的人土气,思想陈腐。
她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手机那块小小的发光屏幕上,追着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剧,刷着那些光鲜亮丽的短视频。父母的辛劳在她眼里是理所当然,是她可以心安理得“啃老”的资本。
小女儿王婷,二十五岁,是王芳的一道影子。她性格里有种水一样的懦弱和顺从,从小就习惯了跟在姐姐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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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姐姐不做的,她也绝不越雷池一步。当“结婚”这个话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家里时,王芳是那个坚决顶住石头的人,而王婷则巧妙地躲在了姐姐投下的阴影里。
她有自己的小世界,在那个只有书本和画笔的世界里,她可以暂时逃避外面的一切。她看得见父母的愁苦,也听得见姐姐的刻薄,但她选择沉默,像一只蚌,紧紧闭着壳。
矛盾的爆发,总是由一件具体而微小的事情点燃。那天,王建国托了本家侄子,给王芳介绍了邻村一个养鱼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人很踏实,家里有几口鱼塘,在镇上看来,是相当不错的营生。李秀兰提前几天就开始念叨,让王芳好好准备,至少穿件像样的衣服。
王芳嘴上不说,脸上却挂着冰霜。
见面的那天,约在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小饭馆。小伙子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局促地坐在油腻的木桌旁。
王建国和李秀兰陪着,气氛尴尬得像凝固的猪油。王芳掐着点,迟到了二十分钟才施施然地走进来,身上还是那件宽大的旧T恤,头发随意挽着,人还没坐稳,手机就拿了出来。
整个饭局,王芳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小伙子几次想找话说,声音刚出口,就被王芳手指划过屏幕的“刷刷”声给堵了回去。
他黝黑的脸上泛起一阵阵红,最后只能埋头扒饭。李秀兰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王芳,换来的是女儿一个不耐烦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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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顿饭,吃得比上坟还沉重。
回去的路上,李秀兰刚开了个头,“小芳,你看那孩子……”
“别说了,”王芳的声音像冰碴子,“就他?一身鱼腥味,说话都说不明白,你们也真看得上。”
“人家是老实本分过日子的人!”王建国憋了半天,终于吼了一句。
“过日子?过日子就是守着几口破鱼塘,一辈子当个泥腿子?我不要!”王芳的声音更尖利,“你们就是思想封建!觉得女人就得找个人家圈起来生孩子做饭!我告诉你们,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也比嫁给这种人强!”
那天晚上,家里的空气第一次被彻底撕裂。此后的半年,这种撕裂成了常态。
李秀兰不甘心,又托人说了几个,有在镇上开铺子的,有在县城工地上当小包工头的。王芳要么干脆拒绝见面,要么就是见面后极尽挑剔和刻薄。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拧不出水,也晒不干。
终于,在一次亲戚的聚餐上,李秀兰的嫂子当着众人的面劝王芳:“女孩子嘛,别太挑了,年纪不等人。”
王芳“啪”地一声把碗摔在桌上,碎瓷片和米饭溅得到处都是。她站起来,眼睛通红地瞪着所有人,“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我就是死在家里,也不会随便找个人嫁了!”
吼完,她冲进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一刻,王建国看着满桌的狼藉和亲戚们尴尬的脸色,一辈子没怎么红过脸的老实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几十个耳光。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钱。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那几亩田和王建国偶尔去镇上打的零工。
王芳不仅不工作,还学会了网购,那些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堆满了她的房间。王婷偶尔在网上接点零散的活,画几张画,赚的钱还不够她自己买颜料。
家里的积蓄,像漏了底的米缸,眼看着就要见底。
一天夜里,王建国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他躺在床上,嘴里念叨着胡话。
李秀兰摸着他滚烫的额头,想去镇上卫生所给他买点药,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只凑出十几块皱巴巴的零钱。她走到女儿们的房门口,想开口借点钱,却听到王芳的房间里传来追剧的笑声。
那一刻,李秀兰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压抑了半辈子的哭声,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来。
哭声惊动了王建国。他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出来,看到蜷缩在地上的妻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李秀兰扶起来。
那天晚上,夫妻俩在昏暗的灯下,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王建国沙哑地开口:“我们出去打工吧。”
李秀兰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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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大城市,”王建国说,“多挣点钱。也……也让她们自己在家待着,冷一冷,或许就知道了。”
这个决定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家庭。出发前,李秀兰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把家里仅剩的500块钱放在桌上,反复叮嘱王芳:“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妹妹,钱省着点花。”
王芳靠在门框上,摆弄着自己的指甲,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走吧,啰嗦。”
王建国和李秀兰背着破旧的行李包,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屋子在晨雾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门口的女儿,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们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通往未知的那条路。
03
大城市像一个巨大而高速运转的机器,王建国和李秀兰就是被甩进这台机器里的两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他们很快就尝到了现实的苦涩。
因为年纪大,又没有任何技术,体面的工作根本轮不到他们。最终,王建国在郊区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找到了搬运的活,李秀兰则在一家油腻的小餐馆里洗碗。
工地的生活是粗粝的。王建国每天的工作就是和水泥、砖头、钢筋打交道。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水泥的粉尘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让他咳嗽不停。
晚上,他就睡在十几个人一间的简陋工棚里,空气中混杂着汗臭、脚臭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餐馆的日子是油腻的。李秀兰的双手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泡在混着洗洁精的油水里,皮肤很快就变得红肿、脱皮。
她要忍受老板娘尖酸的呵斥,还要应付食客各种无理的要求。有时候,盘子里的剩菜剩饭看得她直反胃,但到了饭点,她还是会把那些客人吃剩的干净菜打包起来,当作自己的一餐。
他们像两只工蚁,默默地承受着一切。每个月发了工资,他们会第一时间跑到银行,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把剩下的钱一分不差地汇回家里。
汇完钱的那一刻,是他们一个月里唯一的慰藉。
每周一次的电话,是他们和那个“家”唯一的联系。他们会特意走到工地外面的小卖部,用那里的公用电话打回去。
电话接通了,传来的往往是王芳不耐烦的声音。
“喂?谁啊?”
“小芳,是我,妈。”李秀兰的声音总是带着一丝讨好。
“哦,有事吗?我这忙着呢。”所谓的忙,不过是电视剧正演到精彩处。
“没事,就问问你们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钱?你们寄的那点钱够干嘛的?买件衣服都不够。没事我挂了啊。”“嘟嘟嘟”的忙音传来,李秀लाना着话筒,半天都放不下。
偶尔是王婷接电话。她的声音总是很小,像蚊子叫。“爸,妈……嗯,我们挺好的……姐姐……姐姐还是老样子,每天在家……看手机。”
她不敢多说,因为姐姐就在旁边,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就会立刻噤声。
夫妻俩从不跟女儿们说自己的苦。他们只说自己在大城市找了个轻松的活,老板人很好,吃得好住得好。
他们编织着一个又一个谎言,试图维持着为人父母那点可怜的尊严。
打工的第二年夏天,意外发生了。那天,工地上赶工期,王建国在脚手架下搬运钢筋,一根没捆牢的钢筋突然从上面滑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他的左脚上。
他当场就倒了下去,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工友们七手八脚地把他送到附近的小诊所。
医生拍了片子,说是骨裂,让他必须休息至少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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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只在工棚里躺了三天。第四天,他就偷偷地又回到了工地上。
他让工头给他安排了点坐着也能干的活,比如筛选石子。李秀兰晚上来看他的时候,看到他肿得像个紫薯一样的脚,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不要命了!医生让你歇着!”她哽咽着说。
王建国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安慰她:“没事,这点小伤算个啥。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咱们多赚点,就能早点回家了。”
那天晚上,李秀兰没有回餐馆的宿舍,就在王建国的工棚里,给他洗脚,上药。工棚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蚊子嗡嗡地叫。
李秀兰看着丈夫那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痕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疼得说不出话来。
时间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和麻木中流逝。他们对女儿们的期望,也从最初的“盼她们懂事”,变成了“只要她们别出事就行”。
04
就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一线模糊的线索飘了过来。那是在打工的第三个年头,春节他们没回家,几个同村的老乡聚在一起吃饭。
一个在县城开货车的同乡喝多了,拍着王建国的肩膀说:“建国啊,我前阵子回镇上送货,好像看到你家大闺女了。”
“她在家,不稀奇。”王建国闷头喝酒。
“不是,我是说,我看见她好几次,都往镇上新开的那家花店跑。穿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花店?王建国和李秀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王芳那个样子,怎么会和花店扯上关系?
过了几天,李秀兰在电话里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小芳啊,听说镇上新开了个花店,你去看过没?”
电话那头的王芳沉默了几秒,然后含糊地“嗯”了一声,“就是……偶尔路过,进去看看。”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李秀兰也说不上来。她想再多问几句,王芳却匆匆地说手机快没电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却在夫妻俩的心里留下了一圈圈小小的涟漪。他们隐约感觉到,家里似乎正在发生着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变化。
但常年的劳累已经磨平了他们的精力,他们没有力气去深究,只能把这个疑问和对家乡的思念一起,压在心底。
05
够”的钱。三年的时间,像一把刻刀,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王建国的背更驼了,李秀兰的头发也添了许多银丝。他们对家的思念,已经浓得化不开。
他们没有告诉女儿们,偷偷买了回家的长途汽车票。他们想给女儿们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想亲眼看一看,她们究竟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在颠簸的汽车上,李秀兰还在跟王建国商量:“回去了,得好好跟小芳谈谈,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哪怕去镇上找个扫大街的活,也比在家待着强。”
王建国“嗯”了一声,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他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女儿们还是老样子,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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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该发一顿雷霆之怒,还是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失望都咽进肚子里?
汽车在县城停下,他们又转了一趟颠簸的中巴车,才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下了车,踏上那条通往家的土路,空气中熟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们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野草长得更高了。他们远远地看到了自己家的方向,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然而,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弯,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两个人都像被雷击中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僵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