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荣国府的午后，日头正盛，蝉鸣声在雕花窗棂外嗡嗡作响。王熙凤的院落里，小丫头丰儿蹲在门槛上，手指无聊地拨弄着石缝里的青苔。忽见周瑞家的提着宫花走来，丰儿猛地起身，连连摆手示意她绕道东屋。周瑞家的会意，蹑手蹑脚往东屋去，正逢奶娘抱着大姐儿在榻上轻摇，孩子睡得正酣。奶娘见她来，忙将食指竖在唇边，又指了指西屋，眼神里透出几分暧昧的谨慎。周瑞家的心头一颤，瞥见东屋窗棂上挂着半幅未绣完的鸳鸯戏水图，针线散落在一旁，绣线在日光下泛着金红交错的光，恍若凝固了某种未言的旖旎。
“二奶奶这是午歇了？”周瑞家的压低声音问，奶娘抿嘴摇头，眼神往西屋飘了飘。恰在此时，西屋传来贾琏带着笑意的嗓音，语调里夹着几分醉意：“好姐姐，这宫花配你，倒比那薛家的姑娘更俏三分。”接着是房门吱呀作响，平儿端着大铜盆出来，唤丰儿舀水。周瑞家的鼻尖嗅到一缕奇异的香气，似是沉水香混着茉莉的清甜，又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暖腥味。她知这琏二爷与凤姐儿的房事，原是府里众人心照不宣的秘事。凤姐儿虽精明强干，掌着荣府上下事务，可床笫之间，却总透着一股子紧绷劲儿。贾琏是风流胚子，可凤姐儿的妒火，比大观园里的灯笼还亮，平儿那丫头，名义上是通房，实则日日如履薄冰，连走路都不敢踩重了步子。
这日过后，周瑞家的在回王夫人的路上，总忍不住回味那盆水的涟漪。她想起那年元宵夜，贾琏酒后误入小厮房中，被凤姐儿察觉后，那铜盆里的水竟被泼了一地，溅湿了满地猩红地毯。而此刻，她分明听见西屋传来凤姐儿一声轻笑，似嗔似喜，夹杂着贾琏的喘息声，恍若春水初融。她忽觉这荣国府的繁华，原是建在流沙之上，连这最私密的水声，都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响。
府里的丫头们私下嚼舌，说琏二爷与凤姐儿的房事，总带着股子“辣劲儿”。有一回，平儿在廊下撞见贾琏与丫鬟嬉闹，吓得慌忙低头，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好平儿，你主子近日总冷着脸，你可知道缘由？”平儿吓得脸色煞白，慌忙环顾四周，见廊下无人，才颤声答道：“二爷莫玩笑，奶奶近日为老太太的寿宴操劳，怕是乏了。”贾琏却不依，指尖划过她手腕：“乏了？我看是故意冷落我。”平儿挣脱开，茶盏险些打翻，溅湿裙裾。她低头擦拭时，贾琏瞥见她颈间一抹淡红，似是掐痕，又似是胭脂未匀，心头忽地泛起一阵酸涩。这抹红，像极了昨夜凤姐儿在他臂上留下的指甲印，却又透着另一种隐忍的痛楚。
王熙凤在窗内瞥见这一幕，指甲掐进掌心。她知贾琏的脾性，若自己稍有松懈，他便要如馋猫般四处觅食。这日夜里，她特意让平儿去取安神香，独自留下与贾琏对坐。烛光摇曳，她忽地柔声开口：“二爷近日总说我这不好那不好，莫不是外头有了新鲜人？”贾琏怔了怔，笑道：“哪有这话？我眼里心里只有凤姐儿。”王熙凤却冷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多姑娘的帕子，怎在你靴子里？”帕子上绣着一枝歪斜的桃花，针脚粗劣，却透着股子妖娆劲儿。贾琏面色骤变，跪地求饶：“不过是喝醉了，被那蹄子哄了去！”王熙凤盯着他，眼中有泪光闪动，却转瞬即逝：“你既贪新鲜，我便成全你。只是……”她忽地起身，指尖点在他胸口，“这府里的规矩，我说了算。”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如泣，倒像是替谁在喊冤。
自此，贾琏愈发收敛，可心底的痒却如蚁啃。他常借着办事之名出府，在烟花巷里寻些快活。尤二姐的温柔，鲍二家的浪荡，皆成了他解馋的猎物。王熙凤虽睁只眼闭只眼，却暗中命人盯着他的行踪。这日，她收到一封密信，言贾琏在外头偷置宅院，养了个戏子。她捏着信纸，唇边泛起冷笑，唤来旺儿：“去，把这事儿透给东府的贾蓉。”旺儿躬身退下时，瞥见她案头摆着个掐丝珐琅盒，盒盖半开，露出半截血红的玛瑙簪子——那是贾琏初婚时赠她的定情之物，如今却蒙了层灰。簪尖处有一道细微裂痕，像是被泪水浸透的伤痕。
贾蓉得了消息，眼珠一转，便去贾琏跟前吹风：“二叔，听说外头有人嚼舌根，说你金屋藏娇，连老太太都听见了风声。”贾琏吓得冷汗直冒，连夜回府求王熙凤周全。王熙凤倚在榻上，慢悠悠抿着茶：“二爷放心，我自会替你遮掩。只是……”她忽地起身，指尖点在他胸口，“这偷腥的瘾，得戒了。”贾琏连声应承，却瞥见她鬓角已添了根银丝，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这银丝，像极了冬日里屋檐垂下的冰棱，刺得他心头一颤。他忽想起新婚之夜，她发间簪着这玛瑙簪，烛光映得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的娇羞。如今，娇羞褪尽，只剩冷硬的权谋。
贾琏的收敛，终究抵不过骨子里的风流。那日他醉酒，竟在凤姐儿生辰宴上搂着鲍二家的调笑。王熙凤当场变了脸色，摔了酒盏。宾客们面面相觑，贾母气得咳嗽不止，手中的佛珠散落一地，琥珀珠子滚得到处都是。贾琏醒酒后，跪在祠堂三天三夜，王熙凤却始终未露面。直到第四日，平儿送来一碗参汤，贾琏抓着她的手哀求：“好平儿，替我求求奶奶！”平儿垂泪：“奶奶说，这夫妻情分，耗尽了。”贾琏抬头，只见祠堂的匾额上“敬宗睦族”四字，在烛火中忽明忽暗，恍如一张嘲笑的脸。他忽地大笑，笑中带泪，踉跄着往大观园去。湖心亭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他想起初与王熙凤成婚时，曾在此并肩赏月，她倚在他肩头，发间茉莉香混着酒气，说要做他一辈子的“辣凤子”。如今亭中只剩蛛网，月光穿过破洞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伤痕。他忽觉那铜盆里的水，原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他们的情分，一点点溺了进去。
秋去冬来，贾琏愈发消沉。他偶在书房翻到一本旧账，竟是王熙凤暗中毒害尤二姐的凭证。他手抖如筛糠，想起凤姐儿新婚时的娇俏模样，如今却成了吃人的母夜叉。这日夜里，他潜入王熙凤卧房，见她对着烛火出神，鬓角已添了白发。他忽地哽咽：“凤儿，我们何至于此？”王熙凤转头，眼中有泪光闪动，却转瞬即逝：“二爷，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你爱那风花雪月，我却要守着这摇摇欲坠的贾府。”窗外忽传来一阵风声，吹灭了案头半支红烛，余烟袅袅，像极了他们残存的夫妻情分。贾琏瞥见她案头摊着一本《女诫》，书页泛黄，边角已卷起，似是翻阅了千百遍。他忽觉这荣国府的女子，皆被这礼教压得喘不过气，连最炽热的情欲，都成了权谋的棋子。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一阵骚动。原是焦大醉骂，声如洪钟：“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贾琏面色煞白，王熙凤却冷笑：“听听，这贾府的烂疮，早该揭开了。”贾琏踉跄出门，却见贾蓉正与丫鬟厮混，焦大的骂声愈发刺耳。他忽然大笑，笑中带泪，踉跄着往大观园去。湖心亭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他想起初与王熙凤成婚时，曾在此并肩赏月，如今却只剩满目荒芜。亭柱上刻着他们当年的诗句，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唯剩“比翼连理”四字，在月光下泛着凄凉的银光。他忽觉这“比翼”二字，原是世间最大的讽刺——他们如两只被线缠住的鸟，飞不远，挣不脱，终成困兽。
数月后，贾府因种种丑闻被御史参奏，圣上震怒，革去贾赦官职，抄没家产。贾琏在狱中，终日对着墙发呆。墙缝里钻出几株野草，在阴湿中倔强生长，倒像是它残存的生机。他常摩挲腕间一道旧疤，那是新婚夜王熙凤与他嬉闹时，不慎用簪子划伤的。那夜她哭得梨花带雨，他却笑她“娇气”，如今疤还在，人却散了。狱卒送来饭食时，总念叨：“贾二爷，您那媳妇儿可狠，连您娘子的嫁妆都扣下了。”贾琏只苦笑，他知那狠，原是为了守住这早已腐朽的家族，守着她心中的“体面”。狱中潮湿，他常梦见那铜盆，水光荡漾，映出他们新婚之夜的烛影，映出送宫花那日的暧昧，映出他搂着鲍二家的丑态……水波忽又凝成冰，裂成碎片，散落一地。他忽觉这铜盆，原是照妖镜，照出了所有人的贪嗔痴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