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宏伟的拓扑物态版图中,量子霍尔效应家族一直与一个看似不可或缺的外部条件——强磁场——紧密相连。无论是整数还是分数量子霍尔效应,磁场都是打破时间反演对称性、打开拓扑能隙并催生无耗散边缘态的关键。然而,一个萦绕在物理学家心中长达数十年的梦想是:能否彻底摆脱对外加磁场的依赖,仅利用材料的内禀磁性,实现零磁场下的量子霍尔效应?这个被称为“量子反常霍尔效应”(QAHE)的目标,被视为拓扑物理学的“圣杯”之一。从一个尘封已久的理论奇想到一个在实验室中精确实现的物理实在,这段跨越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求索之路,最终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迎来了辉煌的胜利,并标志着拓扑电子学向实用化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一、 理论预言:从霍尔丹的“玩具模型”到真实材料的设计
QAHE的理论思想种子,可以追溯到1988年。当时,理论物理学家邓肯·霍尔丹(F. Duncan M. Haldane)提出了一个极具远见的“玩具模型”。在他发表于《物理评论快报》的论文《Model for a Quantum Hall Effect without Landau Levels: Condensed-Matter Realization of the "Parity Anomaly"》中,他构建了一个二维石墨烯蜂窝晶格模型,并引入了巧妙的“次近邻跃迁”复数项,来替代外磁场的作用。
这个模型在保持晶格平移对称性的前提下,打破了时间反演对称性。霍尔丹证明,在这种情况下,系统的电子能带会打开一个能隙,并且其霍尔电导可以精确地量子化为 e²/h 的整数倍,而整个过程完全不需要任何净磁通量穿过系统。这从根本上证明了,朗道能级并非量子霍尔效应的必要条件,核心在于非平庸的能带拓扑结构。然而,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霍尔丹模型因其实现条件苛刻,一直被认为是一个优雅但脱离实际的理论构想。
真正的曙光出现在量子自旋霍尔效应和拓扑绝缘体被发现之后。物理学家们意识到,如果在Z₂拓扑绝缘体中引入铁磁性,就有可能实现QAHE。其物理图像直观而优美:拓扑绝缘体本身具有受时间反演对称性保护的螺旋性边缘态(自旋向上和向下的电子反向运动)。当引入铁磁性时,时间反演对称性被打破。内禀的磁矩会像一个内置的“塞曼场”,对不同自旋的电子产生不同的影响。它会使其中一个自旋通道(比如自旋向下)打开一个能隙,使其“绝缘化”,而保留另一个自旋通道(自旋向上)。
这样一来,原本成对出现的、方向相反的边缘态,只剩下一个“手性”边缘态在样品边缘单向环绕运动。这正是整数量子霍尔效应的标志性特征!系统将因此展现出量子化的霍尔电导 σxy=e²/h,并且纵向电导为零,而所有这一切都不需要任何外部磁场。
基于这一思路,2010年,由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的方忠、戴希研究组与斯坦福大学的张首晟研究组合作,通过第一性原理计算,精准地预言了一种实现QAHE的现实材料体系。在其发表于《科学》杂志的论文《Quantum Anomalous Hall Effect in Magnetic Topological Insulators》中,他们指出,在已被证实为拓扑绝缘体的 (Bi,Sb)₂Te₃ 薄膜中,通过掺杂少量的磁性元素(如铬Cr或铁Fe),可以引入长程铁磁序。他们计算出,当磁矩方向垂直于薄膜平面时,系统的能带结构将会打开一个拓扑非平庸的能隙,从而成为一个QAHE绝缘体。这个理论设计不仅指明了清晰的材料路线图,还预测了实现QAHE所需的各种实验参数,为实验的最终成功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二、 实验实现:极低温下的精确量子化
理论的蓝图已经绘就,接下来的挑战转移到了实验物理学家手中,而这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实现QAHE需要同时满足三个苛刻的条件:
- 非平庸的能带拓扑:材料本身必须是拓扑绝缘体。
- 长程铁磁序:掺杂的磁性原子必须形成稳定的铁磁排列。
- 体态绝缘性:材料的费米能级必须精确地调控在磁性打开的拓扑能隙之内,以抑制体态的导电干扰。
这三个条件相互制约,例如,磁性掺杂在引入铁磁性的同时,也容易引入缺陷和无序,破坏材料的绝缘特性。
由清华大学的薛其坤院士和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的何珂研究员领导的联合团队,凭借其在分子束外延(MBE)生长技术方面的深厚积累,向这一挑战发起了冲击。MBE技术能够像“原子打印机”一样,逐层精确地控制薄膜的生长,是制备高质量样品的关键。经过近四年的不懈努力,他们系统地优化了Cr掺杂(Bi,Sb)₂Te₃薄膜的生长工艺,通过精巧的衬底选择、层间结构设计以及对各元素比例的精确控制,成功地制备出磁学性质和电学性质俱佳的高质量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