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就像钉子,钉在心里就再也拔不出来。
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张冷脸,有时候,只是一笔在当时看来能救命的钱。
亲情这根绳子,看着结实,其实也脆得很,一阵风雨,一声哀求,就可能绷断了。
断了的绳子,就算过了多少年,再想接起来,中间那个疙瘩,也永远硌得人心疼。
01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知了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声嘶力竭地叫,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能粘住人的鞋底。对于十岁的李文杰来说,这个夏天不仅热,还很长,长得好像永远都过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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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空气是凝固的。父亲李大强躺在床上,已经好几天了。他的脸蜡黄,嘴唇干裂,平日里那双爱笑的眼睛,现在总是紧紧闭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母亲陈淑琴说,父亲病了,病得很重,要去县医院看,需要钱,需要五百块钱。
五百块,在那个年代的县城里,对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无疑是一座山。家里的积蓄早就被父亲前几次的“小病”给折腾空了。陈淑琴翻箱倒柜,把所有抽屉都拉了出来,把毛票、角票凑在一起,数了三遍,也只有三十几块钱。她坐在床边,看着丈夫,眼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李文杰不懂大人的绝望,他只知道,家里好几天没闻到肉味了,连炒菜的油都放得少了。他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心里也跟着发慌。
终于,陈淑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网兜,小心翼翼地把家里攒了半个月的十几个鸡蛋放了进去。她对李文杰说:“文杰,走,跟我去你二叔家。”
李文杰的二叔叫李大海,是父亲的亲弟弟。前几年靠着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比他们家红火得多。李文杰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二叔是亲叔叔,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跟着母亲,穿过几条尘土飞扬的小巷。母亲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到了二叔家门口,那是一座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着葡萄,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屋里传出饭菜的香味,还有堂哥李建的笑闹声。陈淑琴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抬手敲了敲那扇漆得锃亮的木门。
开门的是二婶王秀莲。她嘴里正嚼着东西,看见门口的陈淑琴和李文杰,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提防,又像是嫌弃。她没有让他们进屋,就堵在门口问:“嫂子,有事?”
“秀莲,大海在家吗?”陈淑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祈求。
“在呢,吃饭。”王秀莲朝屋里努了努嘴。
透过门缝,李文杰看到二叔李大海正坐在饭桌的主位上,桌子中间摆着一盘红烧鱼,油汪汪的,冒着热气。二叔端着酒杯,正跟谁说着话。这景象和自己家里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陈淑琴把手里的鸡蛋往前递了递,声音更低了:“家里出了点事,你大哥他……病了,急需钱看病,想跟大海周转一下。”
屋里的李大海听见了,他放下酒杯,趿拉着鞋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陈淑琴,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鸡蛋,最后目光落在了李文杰瘦小的脸上。他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把他的脸熏得有些模糊。陈淑琴的腰弯得更低了,她几乎是在哀求:“大海,就五百,等我们缓过来了,马上就还。这可是救命钱啊!”
李大海沉默地抽着烟,烟灰掉在了他干净的衬衫上,他浑然不觉。饭桌那边的二婶王秀莲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句嘀咕像一根针,扎在了陈淑琴的神经上。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亲弟弟,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知道,再多的话也是多余的。
突然,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李大海的面前。
李文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看着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母亲,想冲过去把她扶起来,却被二婶王秀莲一把推了个趔趄。“别在这演戏了,快走快走!”
那一刻,李大海终于有了反应。他把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了李文杰的心里。他永远也忘不了二叔说出这两个字时那冰冷的眼神,也忘不了二婶那刻薄的嘴脸,更忘不了母亲跪在地上那屈辱的背影。
回家的路上,月亮挂在天上,冷冷的。母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不停地掉眼泪。李文杰也没有哭,他把眼泪都憋了回去。那晚,一颗仇恨的种子,就在一个十岁孩子的心里,悄悄地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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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母亲卖掉了她陪嫁的金戒指,那是外婆留给她唯一的念想。钱凑够了,父亲的病也去看了,可身体一直时好时坏,没撑过几年,还是撒手人寰了。
在李文杰的心里,父亲的死,二叔李大海有着推卸不掉的责任。从那天起,两家人的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02
父亲的离去,像一阵大风,吹走了李文杰童年最后的一点色彩。他变得不爱说话,整天像个小老头一样沉默着。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是想爹想傻了。只有李文杰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傻了,他是醒了。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书本上。他像一头饿狼,贪婪地啃食着课本上的每一个字。夜里,母亲在昏暗的灯下做着针线活补贴家用,他就着同一盏灯,埋头写作业,常常写到后半夜。他知道,读书是他唯一的路,是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小县城唯一的路。
那股在二叔家门口憋下的气,成了他身体里的一团火。这团火,在他犯懒的时候烧他一下,在他想放弃的时候再烧他一下。他要争气,不为别的,就为将来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到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面前。
时间就像流水,哗啦啦地就过去了。李文杰争气,他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又从高中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他选了当时最时髦的专业,计算机。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陈淑琴捧着那张纸,在父亲的遗像前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大学毕业后,李文杰没有回县城。他跟着时代的浪潮,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在那个遍地是机会的大城市里,他从一个最底层的程序员做起。
那段日子很苦。他住过潮湿的地下室,天花板上全是水管,楼上一冲厕所,他头顶就“哗哗”作响。他吃过数不清的泡面,有时候为了省钱,一包泡面分两顿吃。他拼命地工作,加班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困得不行了,就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
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因为他心里始终憋着那口气。每次累到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眼前就会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下午,浮现出母亲跪下的身影。那画面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不敢停下来。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凭借着过硬的技术和对市场敏锐的判断力,李文杰很快在公司里脱颖而出。几年后,他和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辞职单干,成立了一家小小的软件开发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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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的路,比打工更难。资金短缺,市场打不开,合伙人动摇,各种问题接踵而至。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下几千块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合伙人劝他散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她只是说:“文杰,累了就歇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挂了电话,李文杰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为了五百块钱向人下跪,想起了她为了给自己凑学费,没日没夜地做活。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他挺了过来。公司抓住了互联网发展的风口,业务越做越大。到了二零一五年,二十年过去了。李文杰的公司已经在行业内小有名气,他不再是那个住在地下室的穷小子,而是别人口中西装革履的“李总”。
他在城市里最好的地段买了房,买了车,把母亲从那个破旧的小县城接到了身边。陈淑琴第一次走进儿子宽敞明亮的大房子时,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看着儿子成熟的脸庞,眼角笑出了皱纹。
李文杰成功了。他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财富、地位、别人的尊重。有时候,夜深人静,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报复的快感。
他偶尔会从老家亲戚的闲聊中,听到一些关于二叔家的消息。听说二叔的小卖部早就干不下去了,后来跟着别人去做生意,也赔了个底朝天。堂哥李建更是没出息,从小被二婶惯坏了,长大后游手好闲,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快三十的人了,还靠着父母养活。
听到这些,李文杰的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快意。他想,这就是报应。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时刻,一个让他可以把二十年前所受的屈辱,加倍奉还的时刻。他隐隐觉得,这个时刻,就快要来了。
03
二零一五年的秋天,天气转凉。李文杰的公司刚刚拿下一个大项目,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兴奋的氛围里。
这天下午,李文杰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合同,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小姑娘甜美的声音:“李总,外面有一位先生找您,他说他叫李大海,是您的老乡。”
“李大海”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李文杰的记忆深处,然后用力一拧,那些尘封的、屈辱的画面瞬间翻涌而出。他握着电话,有那么几秒钟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等了二十年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对前台说:“知道了,让他去会客室等我。”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起身。他走到办公室的百叶窗前,轻轻拨开一条缝隙,朝外面的会客区望去。
会客室的玻璃是透明的。他看见一个男人局促地坐在沙发上。那人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些驼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布鞋。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眼神不安地四处打量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金碧辉煌的世界。
那就是他的二叔,李大海。
李文杰看着那个苍老而卑微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在那个闷热的下午,二叔就是用怎样高高在上的、冷漠的眼神看着他和母亲的。现在,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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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要让他等。他要让他尝一尝,等待的滋味,无助的滋味,被人掌控命运的滋味。
他在办公室里处理完了手头所有的文件,又慢悠悠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迈着沉稳的步伐,朝会客室走去。
推开门,李大海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近乎谄媚的笑容。“文杰,你……你可真出息了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李文杰没有笑。他径直走到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去,双腿交叠,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二叔。他没有喊他“二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问:“有事?”
这副公事公办的、冷漠的态度,让李大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搓着手,显得更加局促不安。“文杰啊,你看,咱们……咱们是亲戚,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李文杰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接话。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李大海见他没有反应,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来意。
原来,他的儿子,李文杰的堂哥李建,出事了。因为常年酗酒,生活不规律,得了严重的肾病,医生说,必须尽快换肾,不然命就保不住了。
“手术费,还有后续的治疗费,医生说……说最少要五十万。”李大海的声音都在发抖,“文杰,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些年……不顺。我们把房子都卖了,亲戚朋友也都借遍了,还是凑不够。二叔知道,当年是二叔不对,二叔混蛋!可建他是你哥啊,是你的亲堂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这个曾经在李文杰眼中无比强硬的男人,此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在他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李文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病态的快感。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放下茶杯,杯子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刺向李大海。
“二叔,”他终于开口喊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却满是嘲讽,“你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个下午吗?”
李大海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记得很清楚。”李文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李大海的心上,“那年,我爸病了,急需五百块钱救命。我妈跪在你面前求你,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说了两个字,‘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李大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二十年前,我爸的命,只值五百块,你都不肯给。现在,你儿子的命要五十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
李大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的侄子,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冰冷的恨意。他知道,这是他迟到了二十年的审判。
04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李大海粗重的喘息声。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李文杰心中那股复仇的火焰,燃烧到了顶点。他已经想好了,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拒绝他,让他带着彻底的绝望离开这里,就像二十年前,他和母亲离开他家时一样。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准备叫保安。这个动作,像是一根引线,点燃了李大海心中最后的一点什么。
“不是那样的!”
一声嘶吼,突然在办公室里炸响。李大海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那张苍老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涨得通红,青筋暴露。他双眼赤红地瞪着李文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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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年不借钱,不是因为我无情!是因为那钱,根本就不是给你爸看病的!”
李文杰准备按键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他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转过身,看着状若疯狂的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