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土炕上,我从梦中惊醒。枕边多了一本油渍斑斑的账本,纸页在夜风中轻颤。
"这账,你帮我算算。"
郏梦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她站在门口,身影朦胧如鬼魅。月光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那双眼睛里藏着我看不懂的绝望。
账本封面已经发黄,上面用毛笔写着"青山大队财务账目"几个字,笔迹工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我的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仿佛碰到了什么烫人的秘密。
"梦婷,你这是......"
她摆摆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轻如羽毛的话:"有些账,不算不行了。"
窗外传来狗吠声,村庄在夜色中沉睡,唯独我握着这本账本,感受着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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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8年的秋天,我带着满腔热血踏上了下乡的路。火车在山间蜿蜒,窗外是连绵的黄土高坡,每一寸土地都诉说着沧桑。
青山村坐落在两座小山之间,房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升起时,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诗意的朦胧中。我背着行李走进村口,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
"你就是城里来的知青吧?我是村长白建国。"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爽朗。
我连忙放下行李,伸出手:"您好,我叫王浩宇。"
白建国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的白净脸庞和细嫩双手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城里的娃娃,到了山里可要吃苦头咧。"
他领着我穿过蜿蜒的石径,经过村中心的晒谷场。几个村民正在那里聊天,见到我这个生面孔,纷纷好奇地打量着。一个老婆婆笑着说:"这后生长得真俊,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奶奶,您过奖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白建国在一座青砖瓦房前停下脚步:"这就是给你安排的住处,和另外两个知青一起住。"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株向日葵,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头,仿佛在打瞌睡。推开房门,两个年轻人正在收拾东西,见我进来,连忙起身。
"你就是新来的知青吧?我叫冯宇辰,这位是陈子轩。"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伸出手。
"王浩宇,以后多多关照。"
陈子轩是个黑瘦的小伙子,笑起来很憨厚:"咱们都是城里来的,要互相照应着点。这山里的生活,可不比城里轻松。"
安顿好行李后,白建国叫我到他家吃饭。他家的院子比较大,正房三间,两边还有厢房。院子里栽着一棵老槐树,树荫遮蔽了半个院子。
"梦婷,出来见见新来的知青。"白建国冲着房子里喊道。
房门轻响,一个年轻女孩走了出来。她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清秀,但眉宇间总带着一抹忧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爹,您叫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山间的清泉。
"这是新来的知青王浩宇,以后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要多照应。"白建国介绍道。
郏梦婷点点头,冲我微微一笑:"王大哥,欢迎你来青山村。"
那一刻,夕阳正好洒在她脸上,金辉柔和地包围着她,让我看得有些出神。她的笑容很美,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什么心事,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晚饭很丰盛,有土鸡炖蘑菇、炒土豆丝,还有村里特产的手工面条。白建国的妻子王雪琴是个温和的女人,一直在给我夹菜。
"城里娃娃刚来,要多吃点,把身体养壮了。"她笑着说。
"谢谢婶子。"
饭桌上,白建国跟我聊着村里的情况:"咱们青山村有三百多户人家,主要种玉米和土豆。这两年收成还不错,但和城里比,还是穷了些。"
郏梦婷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我注意到她的手很纤细,但指尖有些粗糙,显然是经常干活的缘故。
"梦婷今年刚高中毕业,本来想考大学的,可惜......"王雪琴叹了口气。
"娘,别说了。"郏梦婷轻声制止,脸色微微泛红。
白建国摆摆手:"考不上就考不上,女娃娃嫁人就是了。梦婷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可惜生在咱们这穷山沟里。"
听到这话,郏梦婷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说完就起身离开了饭桌。
02
在青山村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得心应手,我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冯宇辰和陈子轩都是好相处的人,三个人住在一起,倒也其乐融融。冯宇辰喜欢看书,总是在油灯下写写画画;陈子轩则爱好唱歌,经常在田间地头哼着小调,给单调的农活增添了几分乐趣。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郏梦婷。
她经常出现在田间地头,帮着村民们干活。虽然是村长的女儿,但她从不摆架子,总是默默地做着最累的活。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梦婷这丫头,打小就懂事。"村里的老婆婆们总是这样夸她。
有一次,我在玉米地里除草,她也在不远处忙碌着。秋日的阳光很暖,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被金辉包围。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粗布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
"王大哥,你歇歇吧,看你累得满头大汗。"她直起腰,递给我一个水瓢。
我接过水瓢,喝了一大口:"谢谢你。你也累坏了吧?"
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我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这些活儿都是我在做。"
"你不是想考大学吗?怎么没去考?"我试探着问。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黯淡,低头继续除草:"考大学......那是城里人的事。我们这种山里的女孩子,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
"不是这样的。"我认真地说,"你很聪明,我能感觉到。如果你想考大学,我可以教你。"
她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希冀的光芒,但很快又暗淡下去:"算了,我爹不会同意的。他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还不如早点嫁人。"
说话间,远处传来白建国的声音:"梦婷,你在那儿干什么?快回来帮你娘准备晚饭。"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我得走了。"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心疼。这个女孩子身上有种让人心疼的忧郁,就像山间的野花,美丽却孤独。
晚上回到住处,冯宇辰正在灯下看书。他抬起头:"你今天和村长女儿说话了?"
"嗯,怎么了?"
陈子轩凑过来:"兄弟,我劝你小心点。村长女儿虽然长得漂亮,但这种事情最好别掺和。我们是来下乡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你想哪儿去了?"我有些没好气,"我只是觉得她挺可怜的,想考大学却没机会。"
冯宇辰推了推眼镜:"你别看她表面上柔弱,实际上这个女孩子很有心计。村里不少人都说她......"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说她什么?"我追问。
"没什么,可能是传言。"冯宇辰摇摇头,"总之,你自己小心点就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土炕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秋虫啁啾,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想起郏梦婷眼中的忧郁,想起她说话时那种压抑的痛苦,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女孩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村里人对她的传言又是什么?
深夜时分,我听到院子里有轻微的脚步声。透过窗缝往外看,月光下有个身影在徘徊,看体态像是个女孩子。她站在院子中央,仰望着星空,身影显得那样孤独和无助。
过了很久,那个身影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床干活。在村口遇到郏梦婷,她挑着水桶,显然是去井边打水。她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
"早啊,梦婷。"我主动打招呼。
"早。"她低声回应,然后匆匆离开了。
我隐隐觉得,昨晚那个在院子里徘徊的身影,很可能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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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月的青山村,秋意正浓。漫山的枫叶开始泛红,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村里进入了秋收的忙碌时节,家家户户都在田间地头忙碌着。
我和冯宇辰、陈子轩被分配到不同的地里帮忙。这天,我被安排到村东头王大爷家的玉米地里掰玉米。王大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体硬朗,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容。
"城里的娃娃,手脚麻利着呢。"王大爷夸奖道,"比村里那些懒小子强多了。"
正说着话,郏梦婷挑着箩筐走过来。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头上扎着花头巾,虽然朴素,但依然掩不住她的清秀。
"王爷爷,我来帮您运玉米。"她放下箩筐,开始往里装玉米。
王大爷笑眯眯地看着她:"还是梦婷懂事,不像有些人......"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眼神有些躲闪。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心中产生了疑问。郏梦婷也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加快了装玉米的速度。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大爷回家吃饭去了,田里只剩下我和郏梦婷。秋日的阳光很暖,微风轻拂,玉米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梦婷,你......"我刚想开口说话。
她突然抬起头,眼中有种让我心惊的绝望:"王大哥,你觉得一个人如果犯了错,还能被原谅吗?"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什么样的错?"
她摇摇头,苦笑道:"算了,当我没说。"
"梦婷,如果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说。也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让更多的人受伤。"
下午继续干活的时候,我发现郏梦婷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几次差点被玉米叶子割伤手,我连忙提醒她小心。
"谢谢你。"她轻声道谢,但眼神依然恍惚。
傍晚收工回村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村里的几个妇女。她们见到郏梦婷,表情立刻变得复杂起来。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小声嘀咕着什么,另外几个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郏梦婷显然听到了她们的议论,脸色越来越苍白,步子也越来越快。我跟在她身后,心中涌起一阵愤怒。不管她做过什么,这些人的眼神和议论都太过分了。
"梦婷,等等我。"我快步追上她。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眼中含着泪水:"王大哥,你也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吗?"
"当然不是。"我坚定地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听到这话,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晶莹的泪珠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谢谢你,王大哥。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郏梦婷的话和眼神一直在我脑海中回响。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村里人对她的议论又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找冯宇辰打听一下情况。冯宇辰在村里待的时间比我长,对村里的事情了解得更多。
"你真的想知道?"冯宇辰看着我,表情严肃。
"嗯。"
他叹了口气:"去年春天,梦婷和村里一个叫李浩然的知青走得很近。后来李浩然突然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过。梦婷从那时起就变得很沉默,村里人开始传闲话......"
"传什么闲话?"
"说她和李浩然......"冯宇辰欲言又止,"总之,流言蜚语很难听。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村里人的嘴巴你也知道。"
我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原来郏梦婷承受着这样的压力和痛苦。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要面对这些恶意的猜测和议论,该有多难受。
"那个李浩然为什么突然离开?"我追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冯宇辰摇头,"只知道他走得很匆忙,连行李都没收拾完。有人说他是逃跑了,也有人说是被调走了。"
04
深秋的青山村,天气渐渐转凉。早晨起来,能看到屋檐下结了薄薄的霜花,田地里的庄稼也大多收割完毕。村里进入了相对闲适的时节。
这段时间,我经常能遇到郏梦婷。她似乎总是在忙碌着什么,有时在村口的小河边洗衣服,有时在山坡上挖野菜,有时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整理文件。每次见到我,她都会点头示意,但很少主动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和痛苦。那种想要倾诉却又不敢开口的矛盾,在她的眼神中表露无遗。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在村委会帮忙整理一些文件。青山村的村委会是一座老旧的四合院,正房用作会议室和办公室,两边的厢房堆放着各种杂物和文件。
白建国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忙活。雨水敲打着瓦片,发出单调的响声。正当我埋头整理文件时,郏梦婷推门走了进来。
"王大哥,你在这里啊。"她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梦婷,你也来了。"我放下手中的文件,"这雨天也没什么活儿干,就来帮忙整理一下这些东西。"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这些都是什么?"
"大部分是村里的各种记录和账目,还有一些上级部门的文件。"我指着那些发黄的纸张说道。
她拿起一份文件翻看着,忽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王大哥,你觉得...如果一个地方的账目有问题,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我有些不解。
她犹豫了一下,指着一本账册:"比如说,这里记录的粮食收成和实际上缴的数量不符。"
我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确实发现了一些疑点。账面上记录的收成数字和实际的情况似乎有出入,而且某些开支项目的记录也很模糊。
"这......"我皱起眉头。
"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对这些数字很敏感。"郏梦婷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几年,我发现了很多问题,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能理解她的担忧。如果村里的财务真的有问题,而她作为村长的女儿,处境会变得非常微妙。
"你有什么证据吗?"我轻声问道。
她摇摇头:"只是一些零散的线索。而且,这种事情......我一个女孩子,说出来谁会相信呢?"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房间里变得昏暗起来。我们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如果真的有问题,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我认真地说。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王大哥,你知道李浩然为什么离开吗?"
这个问题让我心中一惊:"为什么?"
"他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事情。"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然后,他就消失了。"
雨声中,她的话如雷贯耳。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村里对她会有那些传言,为什么她总是显得那么忧郁和恐惧。
"梦婷,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她连忙摇头,"今天的话,你就当没听见过。"
说完,她匆匆离开了村委会。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郏梦婷的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可能隐藏着惊人的秘密。而李浩然的突然离开,也许并不是什么调动,而是......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村里的情况。我发现白建国确实经常外出,说是去县里开会,但具体做什么,没人清楚。村里的一些决定,似乎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而郏梦婷,则变得更加沉默了。她似乎在刻意避开我,每次见面都匆匆离去。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想要求助却又不敢开口的矛盾。
直到那个月圆之夜,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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