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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著名作家杨争光的中篇小说《驴队来到奉先畤》。本书是杨争光中篇小说代表作,发表于《收获》杂志2011年第6期,同年获《北京文学》“中国文学最新作品排行榜”第一名、中国小说学会2011年度排行榜第二名。2025年初,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驴队来到奉先畤》单行本。
杨争光,陕西乾县人,1982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从两个蛋开始》《少年张冲六章》,中短篇小说《黄尘》《黑风景》《赌徒》《老旦是一棵树》《公羊串门》《鬼地上的月光》《驴队来到奉先畤》《棺材铺》。影视代表作有电影《双旗镇刀客》(编剧)、电视剧《水浒传》(共同编剧)、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总策划)等。作品被翻译为英文、法文、塞尔维亚文、俄文等在世界多国出版发行。其中《老旦是一棵树》被改编成法语电影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展映,《公羊串门》被改编成话剧在维也纳上演。作品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夏衍电影文学奖、人民文学奖等。
全村的人都在村街上了。他们忘记了村外土台上的任老四,更想不到会有人在他们欢叫和浪笑的时候把任老四搭在他家的那头驴背上,让驴驮着叮咣叮咣地走进村街,让他们的锣鼓唢呐和他们的嘴立刻收声。
最先看见那头驴和任老四的是鞋匠周正良的徒弟马鸣。他十五岁,是个结巴。他看热闹看得尿急了,想找个能撒尿又不耽误看热闹的地方,就跑到了村口外边。村庄没有城门,敞开着的,在那里既能背身撒尿,又能扭回头看村街。事后想起来,结巴马鸣真有些可怜,他想得很好,却落空了。他刚解下裤带,就看见了任老四家的驴。然后,又看见了搭在驴背上的任老四。然后,又看见了任老四被土枪打得稀烂的屁股。然后,就看见了驴队。
他一滴也没尿出来,全夹在尿管里了。他提着裤腰和裤带,失眉吊眼地跑进村街,拦住了转圈子走花样往前进着的高跷队伍。他惊恐又焦急,努力地扯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手也不知该怎么比画了,看得高跷上的包子也焦急了。
包子朝马鸣喊了一声:唱啊!
马鸣立刻唱出来了:咿呀哎土匪——土匪把任老四打,打呀嘛打哎打死了!
先收声的是浪笑,然后是鼓乐。满村街的人都定住了身子,把头扭向村口。
九娃的驴队已排列在村口了,十三头驴齐齐地排成一行,不动一下蹄脚。
动蹄脚的是任老四家的那头驴,叮咣,叮咣,往里走着,走得不紧不慢,很从容。
它到底收住了蹄脚。
他们看清了任老四,也看清了任老四的屁股,看清的顺序和结巴马鸣一样。
他们没有惊叫。他们脸上的神情由迷惑变成了恐惧。他们把目光从任老四的屁股转到了土匪们的脸上。土匪们粗糙肮脏的脸像一块块毛铁。
土枪手适时地把那杆装着火药和铁砂的土枪伸了出去。他没有横握,是直瞄。
一直提着裤腰和裤带的结巴马鸣实在夹不住了,把那一泡尿不声不响地一下一下全溜在了裤裆里。
没有人追究土匪为什么要弄死任老四。不是不想追究,是顾不上追究,都顾着骇怕了。他们在村街上和驴队对视了很长时间,有人突然哇了一声,他们突然也就乱了,丢下了锣鼓家伙,丢下了一截截的柳木腿,不见了。眨眼的工夫,村街上就剩下了村长赵天乐一个人,还有任老四家的那头驴。就因为赵天乐是村长,在别人都不见了的时候,他把自己留在了村街上。他不和驴队对视了。他放下鼓槌,走到那头驴跟前,在驴脸上轻轻拍了一下,驴就叮咣叮咣朝任老四家走去了。驴不但识得路,也认得门。
任老四的家人也没有追究。他们尽可能小心仔细地用镊子夹出了一些打进任老四脸里边的铁砂粒。只能是一些,不可能是全部,因为有许多打进得太深,要全部取出来,任老四的脸就没法看了。屁股里的用不着费神取,穿好衣服就看不见了,不影响形象。他们给他穿好寿衣,入殓了。任老四已年近七十,儿女们早就给他看好了寿衣寿材。这是奉先畤的先人们留下来的讲究,老人上了年岁,就要备好寿衣寿材。所以,任老四的寿衣寿材是现成的,只是提前使用了。
村长赵天乐也没有追究。他一连做了几样事情。一、他把九娃他们的驴队安顿在了村公所。二、他叫出了一些不见了的村人,让他们给驴队备酒做饭。三、他去了一趟任老四家,除了言语安慰,也给了实惠的安慰。任老四意外死亡,按出公差对待,丧葬费用由全村人分摊。任老四家人问他:他们为什么要打死人?他说这得问他们。又说:想问也可以问,就怕问出更大的事来,所以我主张不问。任老四的家人说好吧不问了。他说:你们好好安顿老四的事我还得去村公所,饭菜差不多好了我得招呼他们吃喝。
饭菜已经好了,摆了两桌。依奉先畤的先人们留下来的讲究和礼数,待客坐席面一桌六个人,加一个招呼照应陪酒的,坐在席口。驴队十三个人,两桌十二个,多出了一个。赵天乐说按礼数应该再开一桌。瓦罐说不另开了我坐这一桌的席口代替了,不算坏你们的礼数。九娃也说不另开了就两桌。赵天乐没有坚持,说:那就委屈那位兄弟了。瓦罐说不委屈不委屈咱开吃。饭菜很丰盛,酒也不坏。他们已经很饿了,本该狼吞虎咽的,但吴思成饭前有交代,要尽量吃得斯文一些。所以,他们就吃得有些斯文。九娃一边吃喝着一边和赵天乐拉家常一样说了一段话。
九娃:你是村长?
赵天乐:村长。
九娃:你们这地方好。
赵天乐:就是。
九娃:你们的先人有眼力。
赵天乐:就是。
九娃:你们该记着先人的好处。
赵天乐:记着呢么,所以叫奉先畤。
九娃:为啥不叫村要叫个畤?
赵天乐:也要记着天地神明么。
九娃:噢噢。你们这儿出了不少念书人吧?
赵天乐:讲究耕也讲究读么,耕读之家么。
九娃:有大识文家吧?
赵天乐:听说过去有,老早了。
九娃:你算不算识文家?
赵天乐:不算。一代不如一代了。我爷给我起名叫天乐,我爸给他孙子起名叫包子,离文远了,离嘴近了。
九娃:实惠么。我们就是为了嘴才走到这儿的。
赵天乐:是人都一样,这么活那么活,说到底都是为了一张嘴。你们是远道来的,还要上远路,吃好喝好。托老天爷的福,这里风调雨顺,今年尤其是,多打了粮。就是不多打粮,对远道来的客人也会尽心款待的。这也是先人留下来的礼数。
九娃:噢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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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姜 琼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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