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种病,治不好的病。
我能在灾难发生前,提前“感知”到它。这种感知,有时候是嗅觉,有时候是听觉。我闻到过尸体腐烂的味道,第二天邻居家养了多年的老狗死在了窝里。我听到过骨头断裂的声音,几个小时后,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
这种能力第一次出现,是在我五岁那年。那天下午,我闻到了满屋子烧柴的烟火味,可家里明明没有生火。
那天晚上,奶奶被烧死在了那间充满烟火味的老屋里。
二十年来,我像一个背负着诅咒的信使,无数次提前收到死亡的预告,却无能为力。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麻木。
直到今天,我坐在人声鼎沸的机场候机大厅,准备出差。四周明明是广播和交谈声,我的耳中,却清晰地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金属断裂声,和一声震耳欲聋的……坠落。
我知道,有一架飞机,要掉下来了。
01.
记忆里,五岁那个夏天格外炎热。
我住在乡下奶奶家,老旧的木头房子,一到夏天,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正在堂屋的凉席上玩玻璃弹珠,一股奇怪的味道,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我的鼻子。
那是一种烟熏火燎的味道,像是灶膛里烧干了的柴火,还夹杂着一丝丝……焦糊的肉味。
很像我爸在院子里用喷灯烧猪蹄时,燎猪毛的味道。
我抽了抽鼻子,味道更浓了。可我抬头看去,堂屋里空空荡荡,灶房的门也关着,烟囱没有冒烟。
“奶奶,”我跑到正在院子里择菜的奶奶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你闻,是不是什么东西烧糊了?”
奶奶停下手里的活,在空气中嗅了嗅,一脸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没有啊,哪有糊味?是不是小馋猫鼻子出错了,闻到隔壁婶婶烙饼的香味啦?”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塞进我手里:“去玩吧,等会儿奶奶给你做绿豆汤喝。”
我不信。我又跑去问正在修整农具的爸妈,他们也说我瞎说,什么都闻不到。
可那股味道,就那么固执地萦绕在我的鼻尖,越来越浓,越来越呛人。我甚至觉得眼睛都被熏得有些发酸。
我害怕起来,躲在奶奶身后,不愿意离开她半步。奶奶以为我是在撒娇,还笑话我像个跟屁虫。
那天晚上,我被爸妈从睡梦中强行拖了起来。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通红的火光,那股下午闻到的、呛人的烟火味,此刻浓烈了千百倍,真实地灼烧着我的喉咙。
老屋着火了。
木头的房梁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火舌像巨大的毒蛇,吞噬着我们家的一切。
“妈!妈你快出来啊!”我爸嘶吼着,想冲回火场,被几个邻居死死拉住。
我被我妈紧紧抱在怀里,看着那片火海,全身都在发抖。我清楚地知道,奶奶还在里面。她下午答应我的绿豆汤,还没来得及做。
大火被扑灭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老屋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消防员抬出来的,是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焦炭。
我爸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妈抱着我,泣不成声。
我没有哭。
我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片废墟,鼻子里充斥着那股熟悉的、让我恐惧了一整个下午的味道。
那一刻,一个五岁孩子所能理解的、最残酷的因果关系,在我心里形成了。
是我。
是我闻到了味道。是我没有让奶奶相信我。
是我害死了奶奶。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我往后二十年的人生。
02.
奶奶走后,我们一家搬到了城里。
我以为换了新环境,那场大火的梦魇和那要命的“幻嗅”会随之消失。
可我错了。那不是幻觉,而是一个伴随我成长的诅咒。
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去水库郊游。我和几个同学在水边玩,正值盛夏,大家都想下水凉快一下。
就在我脱掉鞋子,一只脚刚探进水里的瞬间,一阵清新无比的“咕噜咕噜”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那声音,就像有人在我耳边,用吸管喝光了杯底最后一口水。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我的喉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溺水了一样,无法呼吸,肺部火辣辣地疼。
“快上来!都快上来!”我惊恐地大叫,连滚带爬地从水里退了出来,“水里有东西!快上来!”
同学们被我吓了一跳,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陈默,你发什么神经啊?”带头的体育委员皱着眉,“这水清澈见底,能有什么东西?”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我语无伦次,无法解释那诡异的听觉和窒息感。
最后,大家只当我是胆小怕事,扫了兴致,虽然没再下水,但一路上都在有意无意地孤立我。
一个小时后,噩耗传来。
我们走后,另一批来玩的游客里,有个小孩不慎滑入深水区,淹死了。救援队打捞了半天,才找到尸体。
据说,那孩子被捞上来时,肚子里全是水,肺部因为呛水而严重撕裂。
我的那些同学,在听到消息后,齐刷刷地看向我。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嘲笑,而是一种混合着惊奇和……恐惧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成了班级里著名的“乌鸦嘴”。
没人敢靠近我,没人敢和我说话。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祥的怪物。
我渐渐学会了闭嘴。
高中的时候,晚自习前,我在走廊里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铁锈和铜腥味的气味。
我知道,那是血的味道。
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默默地回到座位,拿出了数学卷子。
第二天,学校公布消息,两个学生因为口角在校外打架,其中一个用水果刀捅伤了另一个的腹部,流了很多血,正在医院抢救。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做题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我救不了他们。
我的感知,从来不是“预知”,它更像是一个残忍的、无法跳过的死亡预告。它只告诉我“会发生”,却从不告诉我“如何发生”、“发生在谁身上”。
我能做的,只有在灾难来临前,像个懦夫一样,提前捂住自己的耳朵和鼻子。
03.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敏感惊恐的少年,变成一个沉默麻木的成年人。
我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不好不坏的公司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努力扮演一个“正常人”。
我以为,只要我假装听不见、闻不见,诅咒就会放过我。
直到今天。
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巨大的穹顶下,人潮涌动,广播里用三种语言播报着航班信息,行李箱的滚轮声和人们的交谈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现代都市的交响乐。
我端着一杯刚买的拿铁,找到了我的登机口,准备飞往新加坡进行一个为期三天的项目交接。
一切都和普通出差的日子一样,平凡,甚至有些无聊。
我正低头看着手机,准备回复一封工作邮件。
就在那一瞬间。
毫无征兆地。
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个声音,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无比庞大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那是一种尖锐到极致的、金属被暴力撕扯开的 screeching 声!
我仿佛能看到,巨大的铁皮在空中扭曲、变形、断裂!
紧随其后的,是引擎爆炸的闷响,和失去动力后,一个庞然大物带着绝望的呼啸,从万米高空向地面垂直坠落的轰鸣!
“轰——!!!”
最后那一声撞击地面的巨响,仿佛让我的整个灵魂都为之震颤!
“啪嗒。”
我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滚烫的液体溅了我一裤子,我却毫无知觉。
我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衬衫。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疯狂地抽搐。
周围的人都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一个机场保洁阿姨走过来,不满地嘟囔着,开始清理地上的狼藉。
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可怕的、回荡不绝的坠落声。
比初中时的溺水声,比高中时的流血味,要清晰千百倍,要宏大万万倍。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是一整架飞机。
是几百条人命。
04.
我像一头无头苍蝇,冲到航班信息大屏幕前,可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我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乱码。无力感像海水一样将我淹没,手脚冰凉,呼吸困难。
我救不了他们。
就像二十年前,我救不了奶奶一样。
我跌跌撞撞地退到一排空着的椅子上,重重地坐下,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我把头埋得很低,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又是我?
在极度的绝望和自我憎恨中,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一阵轻微的刺痛,从我的左手手心传来。
我缓缓摊开颤抖的手掌。
在我的掌心,生命线和事业线的交汇处,有一块淡粉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疤痕。它的边缘很不规整,像一朵被揉碎的云。
这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留给我唯一的、永恒的纪念。是爸妈把我从火场拖出来时,一颗飞溅的火星烫伤的。
二十年来,我很少去正视它。因为他总会提醒我,我失去的,和我背负的。
可今天,看着这块疤,奶奶慈祥的脸庞,她塞给我糖果时温暖的手,她许诺我绿豆汤时带笑的眼睛,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那被我强行压抑了二十年的、五岁孩子失去至亲的悲伤,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地将我吞噬。
如果哪天我能再勇敢一点,如果哪天我能让大人们相信我……
奶奶……
05.
就在我沉浸在对奶奶的无尽哀思中时,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味道,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是那股味道!
烟熏火燎的,带着焦糊肉味的,属于二十年前那个下午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激灵,我瞬间从悲伤中惊醒!
我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抽烟,更没有地方在烧火。
这味道,只存在于我的感知里。
我明白了。
二十年来,我一直在逃避。我把这种感知当成诅咒,当成瘟疫,每次它出现,我的第一反应都是恐惧和抗拒,只想把它推开,假装它不存在。
我一直在逃避它,就像我一直在逃避对奶奶的思念和愧疚。
可今天,在这巨大的、即将发生的灾难面前,我无路可逃。
我不想再逃了。
奶奶已经走了,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几百个人,在我面前走向死亡!
我要救他们!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一股奇异的勇气从我胸中升起,压过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抗拒,没有排斥。我放空了自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让我听得更清楚一点。”
“让我……看到它。”
我主动地,向那片死亡的深渊,伸出了我的触角。
下一秒,整个世界在我脑海中再次崩塌。
“轰——!!!”
坠落声比刚才清晰了百倍!我甚至能听到机舱在高压下解体的呻吟,能听到狂风灌入的呼啸!
紧接着,是无数人类发出的、最原始的、最绝望的哭喊和求救。
“救命!”
“我不想死!”
“妈妈——!”
我的眼前一黑,整个机场从我的感知中消失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正在剧烈晃动、即将坠入深渊的机舱!
氧气面罩在眼前疯狂摇晃,行李舱盖板全部弹开,杂物和乘客的尖叫声一起在空中飞舞。
我看到了脸上毫无血色的空乘,看到了紧紧相拥的夫妻,看到了哭着找妈妈的孩子……
我还看到了……
在摇晃得如同地狱般的机舱走道上,在那些东倒西歪的乘客中间,还站着一个“东西”。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剧烈的颠簸对它毫无影响。
我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一个由闪烁的、焦黑的余烬和扭曲的、不祥的黑烟构成的人形轮廓。
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有两点暗红色的火星,像一对眼睛,穿透了这层幻象,穿透了时空,直勾勾地……看向了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