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校尉!不好了!”
一个年轻的兵士连滚带爬地冲到跟前,声音发颤,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慌什么!” 李校尉头也没抬,继续擦拭着手里的横刀。
刀身映着他古铜色的脸,沉稳得像一块石头。
兵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那……那位从天竺来的活佛,他、他……他坐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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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月前,安西都护府。
李校尉接到了一个烫手的任务——护送一位天竺“活佛”前往长安,献给当今圣上。
说他是“活佛”,是因为一个传闻:此人名叫巴拉塔吉,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吃过一粒米,没有喝过一滴水。
李校尉第一次见到巴拉塔吉时,他正坐在一座寺庙的大堂中央。
人很瘦,但不是那种饿出来的干瘦,皮肤光洁,只是颜色有些奇怪的苍白。他就那么闭着眼盘腿坐着,一动不动,连胸口都看不出起伏。
要不是官府的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活人”,李校尉真会以为这是一尊做得极为逼真的蜡像。
周围的官员和僧侣们,个个双手合十,满脸虔诚,大气都不敢出。
李校尉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军汉,信的是手里的刀,不是天上的佛。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了文书和“贡品”本身。
他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巴拉塔吉的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温度。
这趟差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乎。
护送的队伍很快就上路了。戈壁滩的路最是难走,白天日头毒得能把人烤熟,晚上风沙又冷得刺骨。
出发没几天,就遇上了一场大沙暴。
天一下子黑了,风刮得像鬼哭狼嚎,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士兵们乱作一团,纷纷找地方躲避。
李校尉指挥着众人稳住马车,用厚重的毡布把“活佛”那辆车盖得严严实实。
风沙过了之后,他第一时间去检查。
掀开毡布,车厢里落了薄薄的一层沙子。那个巴拉塔吉,还是原来的姿势,纹丝未动,就连他身上落的沙尘,都均匀得像特意撒上去的一样。
李校尉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是个极其较真的人。从那天起,他亲自负责“活佛”的“饮食”。
一日三餐,他会准时把一碗清水和一块干馕放进车厢,摆在巴拉塔吉面前。
到了下一个时辰,他又会准时把原封不动的水和干馕取出来。
然后,他会在自己的公务日志上,用工整的字迹写下:
“贞观七年秋,九月十二。晴。活佛巴拉塔吉,今日未食,未饮。”
他必须保证,送到皇帝面前的每一个字,都是亲眼所见的事实。
02.
队伍一路向东,离长安越来越近。
车轮滚滚,枯燥的旅途磨得人没了脾气。士兵们一开始还觉得新奇,渐渐地,对那辆神秘马车的敬畏之心越来越重。
队伍里有个叫小张的年轻士兵,人最是单纯。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说这位活佛法力无边,心诚则灵。从那天起,小张每天休息时,都会偷偷跑到马车前,隔着车帘,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李校尉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行军在外,有个念想,总比整日死气沉沉的好。
这天,队伍里一匹拉货的战马突然病倒了,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随行的兽医检查了半天,摇着头说马中了邪,他治不了。
眼看马就要不行了,小张急匆匆地跑过来,对李校尉说:“校尉,咱们去求求活佛吧!他肯定有办法!”
李校尉看了他一眼,眼神冷了下来。
“你的职责是喂马,不是求佛。兽医治不好,就按规矩处理掉,别耽误行程。”
小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多嘴。
第二天,那匹马还是死了。士兵们把马肉分了,也算一顿加餐。这件事,似乎更加印证了李校尉的想法——求神拜佛,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实在。
可怪事紧接着就来了。
就在他们处理完死马的第二天,迎面来了一支西域商队。商队的首领听说了他们是护送“活佛”去长安的队伍,当即满脸虔诚,非要将自己商队里最好的一匹白马送给他们,说是供奉给“活佛”的坐骑。
李校尉本想拒绝,但对方态度极为坚决,说是佛祖的旨意,不收就是看不起他。
盛情难却之下,只好收了。
这一下,队伍里可就炸了锅。
“看见没!活佛显灵了!”
“死了一匹病马,佛祖立马就给咱们送来一匹更好的!”
小张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那辆马车的眼神,简直像在看神仙。
从那天起,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变了。士兵们看李校尉的眼神,多了一丝不解;而看那辆马车的眼神,却多了几分狂热。
李校尉成了那个不信神佛的“异类”,被无形地孤立了起来。
他依旧每天一丝不苟地记录着巴拉塔吉的“饮食”情况,只是,在他掀开车帘的时候,总会闻到一股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他问过随行的官员,对方说,那是天竺人自带的熏香,用来静心安神的。
李校尉没再追问,只是把这件事也默默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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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越靠近中原,地势越是复杂。
队伍进入了一片山区,山路崎岖,水源也变得稀少。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行军,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一天傍晚,队伍扎营后,向导脸色惨白地来报告,说他们可能走错了路,原本地图上标记的水源地,早就干涸了。
队伍里储备的饮水,只够再撑半天。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所有人都慌了神。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里,没有水,就等于死亡。
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
李校尉立刻召集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拿出地图,借着火光研究新的路线。
而另一边,以小张为首的十几个士兵,却自发地跪在了巴拉塔吉的马车前。
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跪着,对着车帘磕头,祈求活佛显灵,救救大家。
李校尉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但没有阻止。他知道,现在军心已经乱了,强行禁止,只会适得其反。
他派出两队侦察兵,分别向他和老兵们商议出的两个最有可能找到水源的方向连夜探查。
一夜无话。
所有人都没睡好,除了马车里那个“活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绝望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一个侦察兵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嘶哑地喊道:“水!校尉!往西边翻过一个山头,有一条溪流!”
众人顿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可就在欢呼声响起的同一时刻,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是晴朗无云的天空,却毫无征兆地飘来一片云,正正好就在他们营地的上空,下了一场短暂的毛毛雨。
雨水并不大,仅仅是打湿了地皮,但对于这些快要渴死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士兵们疯狂地冲出帐篷,仰着头,张着嘴,任由雨水落在脸上。
“是活佛!是活佛显灵了!” 小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激动地朝着马车再次跪下,重重地磕头。
“活佛慈悲!” 其他士兵也跟着跪倒一片。
他们彻彻底底地信了。
在他们看来,李校尉派人找到的水源,哪有这凭空而来的雨水神奇?这必定是他们的虔诚感动了上天,是活佛施展了法力!
李校尉站在人群之外,看着欢呼的士兵,又抬头看了看那片正在散去的云,沉默不语。
他明明是靠着自己的经验和判断救了所有人,可这份功劳,却被那个一动不动的“活佛”抢走了。
他再一次走到马车边,那股淡淡的草药味似乎比平时浓了一点。
他心里那个叫“怀疑”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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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当李校尉掀开车帘,外面的喧嚣和光亮一瞬间涌了进去。
车厢里,巴拉塔吉依旧保持着那个经典的盘坐姿势,低着头,双手结印,放在膝上。
一切看起来都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但是,李校尉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以往他靠近时,总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场”,一种属于活人的气息。但今天,车厢里一片死寂。
一只苍蝇“嗡”的一声飞了进来,盘旋两圈,大摇大摆地落在了巴拉塔吉光洁的额头上。
巴拉塔吉,一动不动。
跟车的兵士们也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校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安静。他自己跨步上了马车,蹲下身子。
他先是伸出手指,探到巴拉塔吉的鼻子下面。
没有一丝气息。
他又从自己的发髻上抽下一根最细的头发,放在巴拉塔吉的鼻孔前。
发丝纹丝不动。
最后,他把粗粝的手指搭在了巴拉塔吉的脖颈动脉上。
那里,一片冰凉,死寂,再也没有了往日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跳动。
李校尉站起身,退下马车,转身面对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人,没了。”
“把车厢封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
随行的王主簿一听,当时就瘫了,抱着车轮嚎啕大哭:“完了!全完了!献给皇上的贡品死在了半路上,咱们都得掉脑袋啊!”
几个年轻士兵也跟着哭了起来,更多的人则是跪在地上,冲着马车不停地磕头,嘴里喊着“活佛圆寂,我等罪过”。
场面乱成一团。
“都给我闭嘴!”
李校尉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他拔出腰间的横刀,“噌”的一声插在面前的土地上。
“哭什么?人死了,尸身还在。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把‘他’送到长安。现在,活人变成了尸体,但任务没有变。”
他扫视着众人,眼神凌厉如刀。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继续赶路!到了长安,一切由我向圣上禀报,与你们无关!”
李校尉的镇定暂时稳住了局面。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一个七年不吃不喝的人,为什么偏偏在快到长安的时候死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具“坐化”的尸体,比活着的“活佛”,要麻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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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队伍在一种诡异的沉默和压抑中,终于抵达了长安城。
李校尉将那辆被彻底封死的马车,连同自己一路上的详细记录,一同呈上了朝堂。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窃窃私语。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竺“活佛”,在来朝觐的路上“坐化圆寂”,这故事本身就充满了传奇色彩。
唐太宗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
他先是仔细看完了李校尉的公务日志,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天巴拉塔吉“未食未饮”的情况,以及路上发生的种种“奇迹”。
然后,他下令,让宫中最好的御医去验看“法体”。
几位白发苍苍的御医围着从马车里抬出来的巴拉塔吉,检查了许久。他们惊奇地发现,死了这么多天,又经历了长途跋涉,这具尸体竟然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
他依旧盘腿而坐,皮肤紧致,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
御医们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并非凡人之躯,而是一具“肉身菩萨”,是祥瑞之兆。
满朝文武立刻跪倒一片,山呼“天降祥瑞,吾皇万岁”。
然而,龙椅上的李世民,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走下龙椅,亲自来到巴拉塔吉的“法体”前,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那张平静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听着众人的奉承,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祥瑞?还是骗局?”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他转过身,看着殿下的刑部仵作,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命令:
“剖开。”
“朕要亲眼看看,这肚子里到底有什么乾坤,能让一个人七年不食人间烟火!”
“陛下!不可啊!” 满朝文武,全吓傻了。亵渎神佛,解剖“肉身菩萨”,这是要遭天谴的!
李校尉也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皇帝会下达这样一道命令。
就在这时,为首的那位年纪最大的御医,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 老御医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此举……此举并非是亵渎神佛那么简单啊!”
李世民眼睛一眯:“哦?有何不可?”
老御医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
“老臣斗胆直言,此人并非不食,而是……不能食!这背后,藏着三个弥天大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