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生哥,你这手艺……是不是退步了?”
一句话,像根毒刺,扎进了李明生的心里。
他死死盯着眼前开裂的红木,那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如今却是个废品。
而说这话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计赵刚——一个半年前还穷困潦倒,如今却满面红光、好事不断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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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明生的不对劲,是从他最心爱的那套花梨木刨子开始的。
那套刨子,是他父亲传下来的,用了几十年,光滑得像玉一样。可那天,他给镇上的大户人家赶制一张婚床,刨着一块上好的金丝楠木时,那刨子竟“咔嚓”一声,从中间断了。
木屑飞溅,在他那双曾经稳如磐石的手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明生!你这是怎么了?”
妻子张兰跑过来,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
李明生看着断成两截的刨子,愣愣地出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打那天起,“倒霉”这两个字,就像影子一样,死死地缠上了他。
先是手艺。他明明看准了墨线,一刀下去,不是深了就是浅了。以前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卯榫结构,现在对着图纸,反复比量,可做出来就是对不上。
活儿,渐渐干砸了。
以前排着队等他做家具的客户,现在都退了定金,摇着头走了。
“李师傅,你这手艺……唉,算了算了。”
然后是身体。
明明才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却总是觉得浑身没劲,像是被抽了筋骨。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后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整天昏昏沉沉。
去镇上的医院查,医生翻来覆去地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操劳过度,给开了些补药。
可那药吃下去,跟喝水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最邪门的是他家那条养了五六年的大黄狗。以前见了他,尾巴摇得像个风车。可现在,大黄狗见了他,不但不摇尾巴,反而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好像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半年下来,李明生瘦了二十多斤,眼窝深陷,两眼无神,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作坊里,堆满了没做完的木料,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到邻院的赵刚,正指挥着工人,往他家新盖的二层小楼上搬红木家具。
赵刚,是他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伙计,手艺远不如他。可这半年来,赵刚却像换了个人。
原本半死不活的小铺子,忽然接了好几个大单。
前两个月,听说他在后山无意中挖到了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转手就卖了十几万。
上个星期,镇上搞抽奖,他老婆只是顺手填了张券,竟然就中了一台崭新的小轿车。
好运气,一件接一件,挡都挡不住。
赵刚见了李明生,还是跟以前一样热情。
“明生哥,你这是咋了?看你脸色不好,可得注意身体啊。”
“来,抽根好烟。”
赵刚递过来一根带着过滤嘴的香烟。
李明生摆了摆手,把自己的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他心里,堵得更慌了。
02.
李明生和赵刚的关系,曾经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李明生的手艺好,但不爱说话。赵刚手艺不行,但嘴巴甜,会来事。两人合伙开了个小作坊,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日子也算红火。
大概是三年前,赵刚的母亲得了重病,家里积蓄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那段时间,赵刚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喝酒,铺子里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李明生看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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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里屋,用一块他爷爷传下来的、据说能带来好运的桃心木,熬了三个通宵,给赵刚雕了一个小小的貔貅摆件。
那块桃心木,通体温润,对着光看,里面有天然形成的、像云纹一样的图案。
李明生把雕好的貔貅拿给赵刚。
“阿刚,别灰心。这东西你拿着,放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是个念想,兴许能转转运。”
赵刚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李明生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说来也怪,自从那貔貅摆在店里,赵刚的生意,虽然没立刻好起来,但确实慢慢地,一点点地,止住了颓势。
后来,他母亲的病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赵刚把这只桃木貔貅,当成了至宝。走到哪,带到哪。
就在李明生开始倒霉的这半年里,赵刚不止一次,拿着那只被他盘得油光发亮的貔貅,在李明生面前晃悠。
“明生哥,你看,还是你送的这玩意儿灵啊!自从有了它,我这运气,真是挡都挡不住!”
赵刚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得意和感激。
可李明生看着那只貔貅,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总觉得,那只貔貅,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那桃木的颜色,好像变得更深了,更红了,红得有些妖异。而且,他只要一靠近那貔貅,心里就会莫名地发慌,胸口发闷,像是自己的什么东西,被它吸走了一样。
他甚至有一次,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赵刚就像是护食的狼一样,一把将貔貅抢了回去,揣进怀里。
“嘿嘿,明生哥,这宝贝可摸不得,会把财气摸走的。”
赵刚笑着打哈哈。
李明生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收回手,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更重了。
03.
李明生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口枯井旁边,井底黑漆漆的,像是一只怪兽的嘴。
他想走,可双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井里,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井水吸干。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随着井水的减少,他自己的力气,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最后,井水干了。
他也变成了一具空壳,风一吹,就散了。
还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家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叶子一夜之间,全掉光了。
光秃秃的树枝上,筑满了密密麻麻的乌鸦窝。
所有的乌鸦,都用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梦醒之后,他总是一身冷汗,心脏“怦怦”狂跳,好半天缓不过来。
白天的怪事也越来越多。
他养在窗台上的那盆兰花,一直长得很好。可最近,叶子开始无缘无故地发黄、枯萎。
有天早上,他发现,枯黄的兰花中间,竟然奇迹般地抽出了一根翠绿的新芽,生机勃勃。
他心里一喜,以为是转运了。
可他刚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根新芽,那新芽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瞬间就蔫了下去,变成了焦黑色。
妻子张兰看着他一天天消沉下去,也是急在心里。
“明生,要不……你去西山那座三清观拜一拜吧?”
“我听我奶奶说,那观里的老道长,可神了。”
李明生皱了皱眉。
西山那座三清观,他知道。破破烂烂的,香火也早就断了,就一个半死不活的老道士守着。
他以前路过,还嘲笑过,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信这个。
“我不去,都是骗人的。”他嘴上硬。
张兰叹了口气,眼眶红了。
“明生,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都快成半条命了!不管是真是假,咱们去试试,总比在家等死强啊!”
看着妻子担忧的脸,李明生那颗坚硬的心,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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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一早,李明生就独自一人,上了西山。
三清观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
院墙塌了半边,地上长满了荒草。只有主殿的屋顶,看样子是新修补过,没有漏雨。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道士,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他扫得很慢,很专注,仿佛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世界。
“道长。”李明生喊了一声。
老道士像是没听见,依旧扫着自己的地。
李明生只好走上前,又喊了一声。
老道士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看着好像浑浊无神,但仔细一看,又觉得比谁都清澈,仿佛能一眼看到你心里去。
“有事?”老道士的声音,很平淡。
李明生把这半年来的怪事,一五一十地,都跟老道士说了。
从刨子断裂,到生意失败,再到身体垮掉,还有那些奇怪的梦。
他讲得口干舌燥,老道士就静静地听着,手里的扫帚,一直没停下。
等李明生讲完,老道士也刚好扫完了最后一片落叶。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没像别的算命先生那样,要生辰八字,看手相面相。
他只是围着李明生,慢悠悠地走了一圈,然后问了几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家里,养了猫或者狗吗?”
李明生一愣,点点头:“养了条狗。”
“它最近,是不是不爱亲近你了?”
李明生心里“咯噔”一下,这老道士怎么知道?
“是……是有点。”
老道士又问:“你最近吃饭,是不是觉得,以前最爱吃的东西,现在吃起来,也跟嚼蜡一样,没滋味了?”
李明生瞪大了眼睛。
没错!他最爱吃妻子做的红烧肉,可最近,别说吃了,闻着都觉得腻。
“还有,”老道士停下脚步,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把你很珍爱的一件东西,送给别人了?”
这一句,像是一道雷,直接劈在了李明生的天灵盖上!
他想到了那只桃木貔貅!
他把那块爷爷传下来的桃心木,当成宝贝一样,藏了二十多年,从没给外人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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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明生再也站不住了。
他“噗通”一声,就给老道士跪下了,声音都带着哭腔。
“道长!神仙!您真是神仙啊!”
他把当年如何用桃心木给赵刚雕刻貔貅,赵刚又是如何时来运转,而自己又是如何倒霉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老道士听完,一言不发,只是仰头看着那座破败的大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充满了无奈和怜悯。
“唉……痴儿,你这不是简单的运气不好。”
“你这是……被人把根给刨了啊。”
李明生听到这话,浑身一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道长!求您指点迷津!我到底是怎么了?这‘借运’,到底是不是真的?求您救救我!”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磕着头。
老道士扶起他,摇了摇头。
“天道昭昭,有借有还。只是这‘还’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道士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罢了,看你心诚,我就点你几句。”
老道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钟声一样,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
“若要看自己的运气,是否被人借走了。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不是看你的手相,也不是看你的面相……”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着李明生。
“而是要看你家里的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