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重庆大坪医院的外科大楼,从远处望去,像是一位披着张扬开的战袍、眼睛半睁半闭的神话巨人,凝重、高耸,焕发出凛然而又超脱的气势,最顶端的圆形支架,更像武士的头盔。
外科大楼直面大门,车道左右分列,正中宽敞、坚固的石阶逐级而上,穿越门诊楼,始进入外科大楼的主楼。外科大楼共十三层,但若乘电梯,最高只能上到第十二层;第十三层则对外封闭,因为手术室就设在这一层。
再往上便是楼顶平台。
楼顶平台上面各种辅助设施横七竖八,平时少有人来。据说曾经有患者从这里跳下身亡,原因众说纷纭:有说是耐不住病痛煎熬的,也有说是因为付不起高额医疗费的,反正人已死了,无人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
11月9日夜里,又有人从这座楼上跳下身亡。不过,他不是患者,也不是从楼顶平台上,而是从九楼耳鼻喉科的一间病房的窗口跳下去的。而这间病房里的一位住院患者,却被人捂死在了病床上。
猛一听到这消息的人会想:住院的死在了病床上,没有住院的却跳下了楼?两个人在同一房间,几乎是同一时间相继死亡,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呢?
警方的调查证实了这一猜测,简单说就是跳下楼的人捂死了病床上的人,然后跳楼自杀。警方的调查结论不同于猜测的就是手中有充足的证据。
最为关键的证据有两个,一个是有人证明摔死的人何时、以何种方式进入犯罪现场,另一个就是从摔死的人身上发现了进入该病房的钥匙。
既然凶手已经死了,事情也就可以了结了。可偏偏遇害人的妻子不依不饶,非说凶手背后有人指使;而跳楼人的妻子也不甘示弱,非说他的丈夫不可能是凶手,也不可能自己跳下楼,而是被人推下了楼。
警方反复调查,无奈最知情的两个人都死了,又查不到新的证据;维持先前的定性吧,证据也不是很充分,再加上外面的小道传说五花八门,越传越离奇,局长一拍桌子,叫文静来,有人说,文静在万县办案呢!局长说,那就找人把她替回来,她最擅长的就是这种离奇古怪的案子。
女警官文静被十万火急地召回了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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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回到办公室,局长给配的助手早已等候多时了,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子,粗粗壮壮的,脸上看上去倒挺秀气,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他一见文静就喊文老师,喊得文静老大不舒服。她坐下身来说,你别叫我什么老师,我听得心里发痒。高明在对面坐下来说,我叫高明。你来警校给我们上过课,我应该喊你老师。文静摆摆手,你可千万别这么叫,到外面人家会以为我是幼儿园的老师呢。高明心想,还真够像的,便试探地说,那我叫你文姐吧?文静笑了笑,也就默认了。
高明问:“文姐,是不是从卷宗开始?我听你讲课时,总是强调阅卷的重要性。我把卷宗都准备齐整了。”
文静没有像高明想象的那样露出赞许的神色,也没有伸手拿卷宗,而是对高明说:“听局长说,你从一开始就参与办案了,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高明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来局里报到后,就听说文静搞案子有一套儿,也想到当她的助手会提高很快,却没有想到文静见面伊始就会考他,更没有想到用的是这种方式。高明心想,若是自己表现得不好,这助手可就当不成了,转而一想,怕有何益?管他呢,考就考吧,于是镇定了一下心绪,开始说起来。
事情发生的经过并不复杂。
11月9日23时50分左右,外科大楼守夜的保安发现从楼上摔下一个人,院务部值班军官闻讯赶来,推测是从九楼最东端的一间病房里摔下来的,而那间病房里正住着一位院首长多次打招呼关照的患者。于是他迅速赶到九楼,让值班护士开门查验,这才发现那位病人也死在了病床上。
高明说到这里,将卷宗里几份材料挑出来,像是摆扑克牌般地排成扇形摊在文静的面前。
“文姐你看,这是法医的鉴定报告,摔下去的那一位身上没有打斗、撕扯的痕迹,只是从胃液里提取出少量的酒精,像是事发前喝过酒。死在病床上那位是窒息而亡,是被人用被子捂死的。”
“这些说明什么?”文静细细地看了一遍。
“我想,摔下去的像是自己跳下去的。”
“就因为身上没有外力强加的痕迹?”
“从现场调查情况看,找不到有别的人进入这个房间的痕迹。假如案发时,这个房间里仅有这两个人的话,那再清楚不过的就是,被捂死在床上的人绝不可能推人下楼的……”高明略有得意之色,话也稍稍多了起来。
“假如仅有这两个人……”文静沉吟着高明的这句话,若有所思地打断了他。
高明立马收敛起得意之色,他也意识到现在下这样的结论为时尚早,于是闭起嘴不再开腔了。
文静突有所悟般地抬起头来说:“咦,你怎么不说了,接着往下说嘛。”
高明又挑出几份材料。
“有人证明,案发的前一天下午,摔死的人曾到病房探视被捂死的人,后来争执起来,越来越激烈,摔死的人说,要不是有人在,我非捂死你不可。”
“想必这就是他的杀人动机了?”
“这里还有一些证明,从摔死的人晚上几点走出校门,几点到达大坪医院,怎么进入外科大楼,怎么进入九楼,都记录得很准确。”
文静一一接过高明所说的材料,一边翻看着,一边问高明:“有没有看见他进入那间病房的人呢?”
高明一愣,说:“那倒没有。不过我想他是不会让人看见的。”
“为什么?”
“让人看见他就进不了病房了呀?”
文静把手边的材料拢在了一起,对高明说:“这样吧,我先把卷宗细看一下,你去帮我画一张外科大楼的草图,好吗?”
高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图说:“我已经预备好了。”
“行,想得挺周到。”高明再次露出得意之色。
文静几乎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对整个案情有了一个完整的认识。
摔死的人名叫吴伟业,今年二十六岁,大坪建设中学的美术教师。从照片上看,他的确是一个极具艺术气质的人:最突出的就是他蓄着长发,这仿佛是从事艺术创作的人必不可少的特征之一。如果按照其同事及亲属的描述,那他更像是艺术家了:神经质、好激动,一动起感情,说起话来嘴角就会开始抽搐。行事总违常规,好我行我素,与一般人看问题的角度老是不一样。结婚刚刚一年多,妻子在青海一所中学里教物理。
看到这儿,文静有些奇怪,学艺术的与学物理的结合在一起,一个热衷于形象思维,一个依循抽象思维,不说是水火不相容,却也是不易产生共鸣呀。
但据说夫妻俩感情深厚,两人相识也极富传奇色彩。一年暑假,吴伟业到峨眉山写生,与一队从青海来旅游的教师相遇,没有特别的情结,也没有特别的接触,那些人中的一位女教师就粘在吴伟业的身后不走了,后来她索性辞别了同伴,寸步不离地跟着吴伟业写生,然后又一同去了青海。再后来,吴伟业在青海画了不少素描,最终和这位女教师结了婚。吴伟业回到重庆后,一直积极活动着,设法将妻子从青海调到重庆来,结果却是死在了外科大楼的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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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吴伟业是凶手的话,他为什么要杀病床上的人呢?
被捂死的人名叫刘应学,是吴伟业所在学校的校长,一个多月前刚荣升成副局长。案发前一个星期,他觉得左鼻腔老是有堵塞感,便到重庆医学院附属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长了一块鼻息肉,如果不尽快开刀摘掉,会越长越大。刘应学本应在重医住院,但他在建设中学校长任期内,与大坪医院打了好几年的交道,为大坪医院解决过许多子女上学的问题,与几位院领导的过往甚密。正是由于存在这样的关系,刘应学决定改在大坪医院开刀。
大坪医院对刘应学照顾得极为周到,不仅请专家为其制定治疗方案,还特意安排他住在双人房间里,又始终让另一张病床空闲着,不收治别的患者。如此一来,刘应学只缴纳一张病床的床位费,却享受着单间的待遇。
刘应学的这类手术属于小手术,刘应学在住院的第二天便做了手术。案发前一天做了例行的出院检查,准备第三天就出院。
没想到,第二天夜里他就被人捂死在了病床上。
显然案发前一天下午的争执成为焦点。
那天下午,吴伟业到医院探视,有人证明这是吴伟业第三次来了。谈到吴伟业妻子的调动一事时,先是刘副局长发了火,说就不能等出院再说吗?吴伟业说他那五万块钱是借来的,如果一时调不过来,能不能先把钱退出来。刘副局长一听更是火冒三丈,说是钱都用掉办调动了,怎么退呢?吴伟业又说,哪怕退一部分呢?刘副局长说不可能,甚至说自己也为吴的妻子调动贴进去不少的钱。后来吴问,到底要多少钱才能办成,刘说至少要十万。这一下,轮到吴伟业发火了,他气得嘴角抽搐着,泛出了白沫,两人越吵越凶,到后来吴伟业威胁说要去告刘应学。
刘笑了,笑得很长、很久。
这时,旁边的人往外拉气得发抖的吴伟业,拉到门口时,吴伟业扭过头去说出了那句扬言要捂死刘应学的话。当时在场的人都认为这是一句气话,可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天晚上,刘应学真的被捂死在了病床上,吴伟业也摔死在了大楼外。
由此推断,杀人的动机显然是勿庸置疑了。
但刘应学的妻子却认为问题没有到那种勿庸置疑的程度。
按她的说法,与其说是吴为钱杀人,倒不如说是被人利用了。刘应学当了七八年校长,难免会得罪一些人,这些人会在吴伟业的面前恶语挑拨,再给吴灌几瓶子酒,吴就什么也不顾了。若没有人故意火上浇油,吴伟业就是有杀人之心,也没有那个胆儿。所以,应该将那些背后使坏的人绳之以法才对。
吴伟业的妻子闻讯赶到重庆后,一听说警方认定是吴伟业杀死了刘应学,便多次找警方申明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尽管诸多理由当中多具感情色彩,但其中一点却给阅卷的文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吴妻说,吴的胆子极小,平时与外界打交道的事都是由她出面。他尤其对血有一种天生的恐怖感。有一次,两人外出乘坐公共汽车,在车上,吴旁边坐着的一位小女孩突然之间淌出了鼻血,腥红的血顺着小女孩的嘴流到了衣服上,吴低头一看,顿时就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倒在了地板上,弄得旁边的人都误以为是他出了什么事。
这个胆小得连杀鸡都不敢的人,怎么会杀人呢?吴妻还说,凡是他的画中必须得画血的时候,他笔下血的颜色也都是淡淡的,像是被水稀释过一般。
文静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吴伟业的画来看一看。
两位死者的亲属都肯定吴没有杀人的胆量,这就有意思了。假如不是吴杀的,那又会是谁呢?何况,有那么多的证据证明当时可能在现场的只有吴伟业一人。
文静转而研究吴伟业在现场的证据。卷宗里有一份高明列出的吴伟业行动过程的时间表。
11月9日,夜,小雨。
23时10分,吴伟业手持雨伞走出大坪建设中学校门。
23时40分,吴伟业在大坪电影院门口,搭出租车到大坪医院外科大楼的后门。
23时42分,吴伟业进入外科大楼。
23时45分,吴伟业在九楼跨出电梯间。
23时55分,保安发现吴伟业摔下楼身亡。
24时10分,值班军官发现刘应学死在病床上。
注:时间不完全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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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见到这份列表,读到末尾的时候,像是有意又像是无意地问高明:“吴伟业到了九楼之后,没有时间表?”
高明一时弄不明白文静话里的确切含义,没有回答。
文静也好像并不在意他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看下去。
看见吴伟业出校门的有四个人,他们当时正在传达室里打麻将。但他们不是同时看到的,第一个看到的人说了一句,吴老师这么晚还出去,另外三个人这才扭头看。但四个人都肯定地说,那人就是吴伟业。
在大坪电影院门口拉上吴伟业的出租车司机当时并不认识吴伟业,只是把吴送到外科大楼的后门,掉转车头出了医院大门后才发现后座上有一件手机包。司机说,他只知道那人是住院的,因为在进医院大门时,守大门的值班人员拦住不让进,乘客说是住院的,这才进的大门。司机在大门外等了有十几分钟,看没有人出来找包,便把包送到了出租车管理办公室,出租办的人打开包,除了几百块钱外,还有一张身份证,名字就是吴伟业,他这才知道那位乘客是吴伟业。案发后,他描述的乘客外貌特征也与吴完全吻合。
外科大楼夜班保安见到吴从出租车上下来,走进大楼门,保安问他是干什么的,吴说是住院的,保安也就没有再问什么。
其后守电梯的人证明吴是在九楼跨出的电梯。与大楼保安相似的是,他们都是根据外貌特征确认是吴伟业的。
文静集中精力思索着,实际上,吴伟业在跨出电梯间之后,便得不到任何确认了。他出了电梯间,电梯的门也就随之关闭,他是怎么进入耳鼻喉科,又是怎么进入刘应学的病房,然后怎么杀死了刘,又自己跳下了楼,这些统统都是猜测。文静这才明白为什么局长非要再查,为什么要把自己调过来。如果这几步得不到肯定的确认,即使结了案,也还是不能算是真正破了的案子。
“怎么好像吴伟业一从学校出来,身后就总有人盯着似的?”文静自言自语,“好像是为事后的调查做好了准备一样?”
“也许是巧合?”
“就算是巧合,也巧得太恰到好处了。”
“恰到好处?”
“是这样。高明,你想,只要能证明吴伟业在特定的时间,到达特定的地方,再证明他是唯一在现场的人,那他是凶手不就无须再有其他的证明了吗?”
“那你是说吴伟业不是凶手?”
文静笑了起来。
“他是不是凶手,只能是调查结束时才能说。”文静又一次把卷宗拢在了一起,“高明,这样吧,假如你是吴伟业,假如你也打定主意与刘应学同归于尽,你会先考虑什么?”
“这我知道,必须先要有一个计划,哪怕是粗略的计划。也就是应该有一个预谋的过程。”
“那好吧,你来试试?”
“文姐,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吴伟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必须满足必要的条件。从目前结果看,假如吴伟业是凶手,他就应该具备了这些条件。”
“我明白了,假如他不具备这些条件,他就不可能是凶手?”
文静点了点头,拿出纸笔,边写着边说起来。
“最重要的,是他能够不被阻拦地进入病房。那张图呢?在这儿。第一关是医院大门。会不会被拦阻?”
“不会,我去查过。医院大门几乎是形同虚设,特别是在晚上10点钟以后,大门保安一般只拦车不拦人。拦车也只是为了收费。”
“过这一关不难。进入外科大楼呢?”
“更简单了,住院的病人常有夜里很晚才回病房的。”
“第三关是电梯。守电梯的人看样子也不会问什么的。第四关是进科室的门。我看在这张图上,耳鼻喉科与电梯间之间有一道门,这门晚上不锁吗?”
“按照医院的规定,晚上10点锁门。但是一般都不锁,只是虚掩着。”
“这是为什么?大坪医院管理不是很严格吗?”
“是严格。但是有一种特殊现象。许多陪床的夜里要抽烟,病房、走廊都不允许抽烟。烟瘾大的只能到电梯问旁边的楼梯上去抽,所以老要喊值班护士开门。护士烦了,干脆就不锁门了,虚掩了事。这种现象在哪个科都有,除非是遇到院里检查。出事那天没有锁门。”
“第五关是护士站。从图上看,护士站正对着门。吴伟业进入科室,不被护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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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如果被发现了,护士是不会让吴进入病房的。但是护士没有发现。那天晚上值班的护士说,在那段时间里,她正在另一个病房里为患者做治疗。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出事的。”
“又是巧合?”
“这回我看不像。夜班护士治疗,一般都是例行的治疗,几点几分,几床,做什么样的治疗,都标在护士站里的一块小黑板上。吴伟业稍微留意些,就能找到护士不在的空挡时间。”
“有道理。最后一关就是病房了。只要护士不在,吴伟业从护士站拿到病房的钥匙也就容易了。从卷宗上看,钥匙是所有病房的都串在一起,一般都是放在护土站的固定位置。我想,既然他注意到护士的空挡时间,也一定注意到钥匙一般放在哪个位置,也注意到护士需不需要带走钥匙。这样看来,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不被值班护士发现而拿到病房的钥匙。”
“那么另外的条件呢?”
“接下来,”文静又开始写着什么,“吴伟业必须肯定那天晚上刘应学必定在病房。我在卷宗上看到,刘应学住院期间,社交活动仍旧没有停止,而且集中在晚上。手术前后还有几天没有回病房过夜。即使是过夜,也总是有亲属陪床,不是妻子,就是女儿。那天晚上刘应学肯定是单独一人,而吴伟业也必须知道这一点。这两个条件他是怎么具备的呢?”
“可能是到医院探视时偶然听到的。”
“又是巧合?有没有不是巧合的可能?”
“这恐怕只有吴伟业自己说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