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河水格外清澈,我蹲在石头上摸鱼,听见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回头一看,村花沈晓妍正在浅滩处洗头,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墨汁晕染开的画卷。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直起身子,水珠从发梢滴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什么看?"她甩了甩湿发,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我慌忙别过脸,心跳如鼓。
那时的我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也不知道三十年后,我会在她的葬礼上想起这个午后,想起她眼中那抹我从未读懂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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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8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六月初麦子还没完全黄透,知了就开始在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
我叫何浩然,那年二十二岁,刚从县城的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回村里当小学老师。
村里人都说我有出息,是个文化人,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娃,除了认识几个字,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
那天下午没课,我拿着自制的鱼篓去河边东头的小河是我们这些孩子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就到成年人的腰部,河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偶尔能摸到几条小鲫鱼。
我脱了鞋袜,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六月的河水还有些凉,脚底传来的触感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发小们一起下河捉鱼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几个光屁股小子,在河里扑腾半天,往往只能抓到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回家还要被大人骂一顿。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
我正专心致志地在石缝里摸索,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沈晓妍正沿着河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裙子,长发用红头绳扎成马尾,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像春天里刚发芽的柳枝。
沈晓妍是我们村公认的村花,今年十九岁,高中毕业后就在家帮忙干农活。
她长得确实好看,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村里的小伙子们都暗恋她,但没人敢明着表白,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眼光高着呢。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但自从上了中学,我们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我这人比较内向,不善言辞,而她又是那种活泼开朗的性格,我们之间似乎总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浩然哥,你在摸鱼呀?"她在河岸上停下脚步,朝我招了招手。
我有些紧张,差点把手里的鱼篓掉进水里。
"嗯,随便摸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走到下游一处比较平缓的地方,蹲下身子开始洗头。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又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到摸鱼上。
但说实话,有她在旁边,我哪里还有心思摸鱼,手在水里胡乱摸索着,脑子里全是她的身影。
02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远处的青山如黛,近处的田野绿意盎然。
微风吹过,带来阵阵稻花香,偶尔还夹杂着沈晓妍洗发水的淡淡香味。
我装作专心摸鱼的样子,实际上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她蹲在水边,小心翼翼地用河水冲洗着头发,动作轻柔而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浩然哥,你说这河水干净吗?"她突然开口问道。
我愣了一下,"应该...应该还行吧,上游没有工厂,水质应该没问题。"
"我妈总说河水不干净,让我别在这里洗头,但我就是喜欢用河水洗,感觉比井水洗得更舒服。"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梳理着湿润的头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你这人啊,就是话太少。"她笑着说道,"从小就这样,问你什么都是'嗯''啊'的,一点都不有趣。"
我的脸有些发热,"我...我不太会说话。"
"不会说话?你可是老师呢,怎么会不会说话?"她站起身,拧着头发上的水,"我听村里人说,你在学校里讲课讲得可好了,那些小孩子都喜欢听你的课。"
"那不一样。"我低着头,继续在水里摸索,"给学生讲课和平时聊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说话吗?"她走近了一些,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如那些小学生?"
我赶紧抬起头,"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在水里乱摸一通,突然摸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啊!"我惊叫一声,手一松,那东西就游走了。
"怎么了?"沈晓妍关切地问道。
"没事,可能是条鱼。"我有些懊恼,刚才那条鱼感觉还挺大的,就这么让它跑了。
"你呀,做什么事都这么毛毛躁躁的。"她摇了摇头,"难怪村里人都说你老实。"
"老实不好吗?"我有些不服气。
"老实当然好,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太老实了就不好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问个清楚,她却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我要回家了,我妈还等着我帮忙做饭呢。"她拿起毛巾,简单地擦了擦头发。
"哦,好的。"我有些失落,本来还想和她多聊几句的。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浩然哥,明天下午你还来摸鱼吗?"
我点了点头,"可能会来吧。"
"那我也来洗头。"她笑了笑,"这样我们就能做个伴了。"
说完,她就沿着河岸走远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水里,心情复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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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下午和沈晓妍的对话,特别是她说的那句"太老实了就不好了",让我琢磨了半宿也没琢磨明白。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我早早就起了床。
吃过早饭,我帮着家里干了一上午的农活,到了下午,就又拿着鱼篓往河边走。
说不想见到沈晓妍是假的,但我又不敢承认自己是专门为了见她才去的。
到了河边,我发现她已经在那里了,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脚泡在水里,悠闲地摆动着。
"浩然哥,你来了。"她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嗯,你来得挺早的。"我走到昨天的位置,开始脱鞋袜。
"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就早点过来了。"她站起身,走到我附近的一处浅滩,"今天我想试试能不能抓到鱼。"
"你要抓鱼?"我有些惊讶,"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啊。"她挽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你教教我呗。"
看着她笨拙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抓鱼要有耐心,不能急躁。你看,要这样..."
我走到她身边,示范着如何在石缝里摸索。
"手要轻一点,慢慢地探进去,感觉到有东西在动就赶紧抓住。"
她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看起来挺简单的,我试试。"
她学着我的样子,把手伸进石缝里,但没一会儿就惊叫起来,"啊!有东西咬我!"
我赶紧过去查看,"没事,可能是小虾,不会咬人的。"
"真的吗?"她有些怀疑地看着我,"感觉刚才真的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
"真的没事,河里最多就是些小鱼小虾,不会伤人的。"我安慰她道。
她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尝试。
但她显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摸了半天,别说鱼了,连根水草都没摸到。
"怎么这么难啊?"她有些泄气,"你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这需要经验,我从小就在这条河里玩,知道鱼一般藏在哪里。"我说着,手在一处石缝里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条小鲫鱼。
"哇,真的有鱼!"她兴奋地凑过来看,"好厉害!"
被她这么夸奖,我心里美滋滋的,"这条还算大的,能有二两重。"
"能吃吗?"她好奇地问。
"当然能吃,回家炖汤,很鲜的。"我把鱼放进鱼篓里,"要不你拿回去给你妈做汤?"
"真的可以吗?"她眼睛亮了起来,"那太好了,我妈最喜欢喝鱼汤了。"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吧。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在河边见面。
她不再尝试抓鱼了,而是安静地坐在岸边看我摸鱼,偶尔和我聊几句。
我发现,其实和她聊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只要话题合适,我们也能聊得很投机。
她告诉我,她其实很羡慕我能当老师,觉得这是一份很有意义的工作。
"我从小就想当老师,但是我成绩不好,高考没考上师范。"她有些遗憾地说,"现在只能在家里帮忙干农活。"
"你还年轻,如果真的想当老师,可以再考虑考虑。"我鼓励她道,"现在也有成人教育,可以边工作边学习。"
"算了吧,我这个脑子,不是读书的料。"她摇了摇头,"还是安安心心在家待着,等找个好人家嫁了算了。"
听到她说要嫁人,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不舒服。
"你...你有喜欢的人吗?"我鼓起勇气问道。
她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是有,但是..."
"但是什么?"我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但是那个人太老实了,不知道我的心思。"她叹了口气,"有时候我都想直接告诉他了,但又怕被拒绝。"
我的心跳得很快,隐隐觉得她说的可能是我,但又不敢确定。
"那...那你为什么不试试呢?"我小心翼翼地问,"万一他也喜欢你呢?"
"万一他不喜欢我呢?"她反问道,"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默默地继续摸鱼。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我该回家了。"
"哦,好的。"我也准备收拾东西。
"浩然哥。"她突然叫住了我。
"嗯?"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明天见。"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觉得她刚才想说的话很重要,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敢去猜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老实了,连女孩子的暗示都听不懂。
但我又不敢贸然行动,万一理解错了,岂不是很尴尬?
就这样,我在纠结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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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照例来到河边,但等了很久都没见到沈晓妍。
我有些担心,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昨天的谈话而不愿意再来了。
正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终于出现了,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晓妍,你怎么了?"我关切地问道。
"没事,就是在家里和我妈吵了一架。"她在石头上坐下,看起来很疲惫。
"因为什么事?"我小心地询问。
"还不是因为相亲的事。"她苦笑了一下,"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县城里的,家里条件挺好的,但我不喜欢。"
我的心一紧,"那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她用手撑着下巴,"我妈说我年纪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不能再这么挑三拣四的。"
"但是婚姻大事不能勉强啊。"我说道,"如果不喜欢,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
"道理我都懂,但是我妈不听啊。"她有些无奈,"她说那个人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我要是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了。"
我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一个农村小学老师,我确实没有什么资格和县城里的人比较。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她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我...我觉得你应该跟随自己的内心。"
"跟随内心?"她笑了,但笑容中带着苦涩,"我的内心告诉我,我喜欢的人根本不会主动,我再等下去也没有结果。"
我的心跳得很快,感觉她说的就是我,但我还是不敢确定。
"也许...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试探性地说道。
"不知道怎么表达?"她看着我,眼中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一个大男人,连喜欢一个女孩子都不敢说出口,这算什么男人?"
她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勇敢地表达出来,而不是像我这样畏畏缩缩的。
但我就是做不到,我害怕被拒绝,害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浩然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她突然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要一直等下去。"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妈说得对,我就是太天真了,以为童话故事里的情节会发生在现实中。"
我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表白的机会,但我就是开不了口。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去县城见那个相亲对象呢。"
"你...你真的要去?"我急忙问道。
"不去不行啊,我妈都答应人家了。"她苦笑道,"说不定见了面就喜欢上了呢,谁知道呢?"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河边,心里空落落的。
06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我知道如果再不行动,沈晓妍可能就真的要和别人在一起了。
但我还是没有勇气去找她,去告诉她我的心意。
第二天是周一,我要上课,但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连学生们都看出了我的异常。
"老师,您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班里最活泼的小女孩王雨薇问道。
"没事,老师只是有点累。"我勉强笑了笑。
下午放学后,我又来到了河边,但沈晓妍没有来。
我在那里等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她都没有出现。
我想她可能是去县城相亲了,心里更加难受。
就这样过了几天,我们都没有再见面。
我每天下午都会去河边,但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村里开始有传言说,沈晓妍要和县城里的一个干部结婚了,对方家里条件很好,是个很好的归宿。
听到这些传言,我的心如刀割一般疼痛。
我开始后悔自己的懦弱,后悔没有在合适的时候表达自己的心意。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又来到河边,准备做最后一次告别。
没想到,沈晓妍竟然在那里,正坐在我们经常坐的那块石头上,静静地看着河水。
"晓妍?"我惊喜地叫道。
她回过头来,看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浩然哥,你还在这里摸鱼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我走到她身边。
"我也以为我不会再来了。"她苦笑道,"但是我发现,我还是放不下这个地方。"
"相亲...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
"很好啊,对方人很不错,家里条件也很好,我妈很满意。"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其中的无奈。
"那你...你喜欢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反正都要嫁人的。"
"但是..."我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是什么?"她看着我,眼中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决,"浩然哥,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隐隐感觉到她要说的话会改变一切。
"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你总是那么温和,那么善良,从来不会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她继续说道,"我以为长大了你会明白我的心意,会主动来找我,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是你从来没有表示过,我等了这么多年,等得心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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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她的话像雷电一样击中了我,我整个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