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冬,北京前门大街。一位身着破旧棉袍的中年男子弯腰拉起黄包车,寒风卷起车辕上褪色的黄穗——那是仅存的王府印记。乘客丢下两个铜板:“快些!误了爷的饭局!”
男子抹汗疾奔,路旁报童吆喝号外:“克勤郡王晏森今日拉车西四牌楼!”
车夫身形一滞,旋即淹没在人潮中。昔日的“铁帽子王”,正以最卑微的方式穿越新旧时代的裂痕。
黄金枷锁:世袭罔替的末路
1902年,12岁的晏森在克勤郡王府接过鎏金册宝。庭院里陈列着祖先的荣耀:第一代克勤郡王岳托的嵌宝腰刀,乾隆御赐的“铁帽子”金匮。这个世袭罔替的爵位意味着每年五千两白银俸禄、辽东三千顷庄田,连仆役的衣袖都缀着银纽扣。
奢靡如影随形。晏森豢养的蒙古细犬每日食鲜肉二斤;为听脆响命仆役踩碎景德镇薄胎瓷取乐;更在赌局上一夜输掉半条胡同房产。1910年正式袭爵时,清王朝已摇摇欲坠,他却典当祭田购进口汽车,成为北京城首个拥有奔驰轿车的王爷。
![]()
倾覆时刻:典当龙袍换窝头
1912年2月12日,清帝退位诏书抵达王府。晏森盯着宗人府最后一份俸禄清单:因国库空虚,郡王岁俸折合四十块银元。管家哭诉:“库房只剩三袋御赐珍珠米了!”
变卖家产成了救命稻草。先卖关外庄田,被军阀以“逆产”名义强占大半;再售王府收藏,宋徽宗《柳鸦芦雁图》被古董商压价至八百银元;最后连祖传的翡翠朝珠都送进当铺。当黄包车行老板看见晏森递来的田黄石印玺,惊得烟杆落地:“您真要拿王爷大印押三百块钱?”
![]()
车轮滚滚:北平街头的身份革命
1917年春,西直门城墙根。晏森拉起租来的洋车,生满冻疮的手握住车把瞬间,围观人群爆出哄笑:“铁帽子王改戴破毡帽啦!”他的首单生意是拉前清翰林傅增湘,老先生下车时叹息:“沧海桑田啊!”塞给他一块银元——足够普通车夫挣十天。
小报很快嗅到话题。《晨报》记者偷拍他啃窝头的照片,配文“王爷与车夫同食”;《白话报》连载小说《车轮上的王爷》,杜撰他遭乘客掌掴的情节。面对讥讽,晏森在茶馆对车夫们坦言:“从前我坐轿子压弯别人腰,如今自己拉车挺直脊梁,不丢人!”
![]()
伪满插曲:傀儡宫廷的羞辱
1932年长春伪皇宫。溥仪召见晏森时拍案怒斥:“爱新觉罗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扔过一包银元命令:“即刻返京置产!”日本顾问吉冈安直却冷笑:“陛下,满洲国不用废人。”随手将晏森安排在勤务班扫厕所。
更残酷的羞辱接踵而至。关东军搞“日满亲善”展览,强令晏森穿郡王朝服与黄包车合影。照片登报时配文:“旧贵族劳动改造典范”。当夜,他把溥仪赏的银元分给杂役,翻墙逃离伪满:“宁回北平拉车,不在这里当猴戏!”
![]()
尘埃落定:胡同深处的沉默
1940年代的北平,人们常见晏森在东四牌楼等客。车上总挂个竹篮,放着他珍视的三样物件:半块克勤郡王府的琉璃瓦,泛黄的《退位诏书》抄本,以及用第一笔车费买的铜铃铛。老主顾记得他拉车的特点——过皇城根必下车步行,面对故宫方向肃立三秒。
1950年深秋,晏森病逝于大乘寺胡同小院。邻居凑钱买棺时,发现炕席下藏着黄绫包裹的郡王金册。殡葬师傅问:“要放陪葬品吗?”其子摇头:“父亲说过,早该随旧时代入土了。”金册最终捐给故宫,现陈列于钟表馆玻璃柜中,与西洋钟表为邻,静默如历史的注脚。
【参考资料】《清史稿·诸王传》(中华书局点校本)《晚清贵族生活研究》(金启孮,辽宁民族出版社)《北平风俗类征》(李家瑞,商务印书馆)《伪满洲国宫廷见闻录》(周君适,中国文史出版社)《北京黄包车夫口述史》(北京市档案馆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