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照片上的姑娘，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叫秦晚秋。这个名字，我藏在心里二十二年，像一坛越陈越烈的酒，每每想起，都灼得我心口发疼。
「老师，这道菜您尝尝。」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笑着将一盘冒着热气的鱼香肉丝推到了我面前。我叫顾卫国，这次回四川，是赴一场迟到了二十二年的约。
我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却突然愣住了。
我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朗，尤其是在思考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像极了……像极了年轻时的我。一股电流从我的脊椎猛地窜上头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小伙子，你……」
他给我斟茶，那端着茶杯的手，小指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我的心，骤然一紧——那是我改不掉的习惯。
「你很喜欢杜甫？」我看到他腰间挂着一个竹刻的钥匙扣，上面是「沉郁顿挫」四个字。
他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了知音：「是啊，老师您也喜欢？」「我最喜欢他的诗，我妈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悲悯和力量。」
我妈说……
我的喉咙干涩得厉害，我放下筷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问出这句话，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伙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奇怪我这个来自广州的客人，为何对他家的事如此关心。他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于我而言漫长如一个世纪。
然后，他才重新露出一个质朴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对长辈的尊重和不解，缓缓开口：「我妈妈叫秦晚秋。」
我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我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01
2018年的秋天，广州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我坐在珠江新城顶层宽大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川流不息的钢铁洪流。妻子陈静打来电话，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提醒我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儿子顾盼的留学申请也批下来了。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完美得像一张精心计算过的图纸。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里大家都在笑，可我却觉得，那笑意从未抵达过我的心底。我和陈静是合适的伙伴，是合格的父母，却唯独不是灵魂相通的爱人。儿子顾盼和我几乎没有共同话题，上次他和我深入交流，还是在讨论他留学专业的投资回报率。
那一刻，我看着他和我如此相似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凉。
也正是那晚，我失眠了，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书房里那个尘封的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两相对比，我突然无比渴望找回那种滚烫的、真实的感觉。所以，当那份来自黔东南的教师节邀请函寄到时，我几乎没有犹豫。
我不是去接受什么荣誉表彰，我是去赴一场迟到了二十二年的约，哪怕，约定的另一方早已不在原地等我。
02
1996年的春天，我还不是顾总，只是一个满腔热血的广州青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我登上了开往四川的绿皮火车。经过三天两夜的颠簸，我终于抵达了那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地方——和顺村。
村长李大山带着我穿过泥泞的小路，指着远处半山腰的几间土房，说那就是我的住处和学校。「顾老师，我们这儿穷，委屈你了。」我摇摇头，心里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情填满。
第二天，李大山带我去拜访村里唯一的老教师，秦老先生。正说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爷爷，书我拿来了。」
我一回头，便看到了那张让我此后二十二年都无法忘怀的脸。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怀里抱着几本书，阳光透过门框洒在她身上，我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那一刻，我感觉整个山村都亮了。
「这是我孙女，秦晚秋。」秦老先生笑着介绍。「晚秋，快喊顾老师。」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轻声喊了句：「顾老师好。」
我的支教生活，从那天起，便染上了一抹明亮的色彩。晚秋在县城读高中，只有周末才回来。每个周末，她都会来学校，帮我批改作业，或是在一旁静静地看我给孩子们上课。我们聊理想，聊未来，聊山外的世界。
时光飞逝，转眼半年过去。那天傍晚，我在村口的小溪边洗衣服，晚秋提着篮子走了过来。「顾老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我可能不念书了。」
我猛地站起身，「为什么？你成绩那么好！」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家里……供不起了。」
我心里一阵刺痛。我拉住她的手，坚定地说：「晚秋，你必须继续读下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那眼神烫得我心尖发颤。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我拉着她跑到附近的一个凉亭避雨。
凉亭里，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被雨水打湿后散发的淡淡清香，能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呼吸。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晚秋……」「卫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秦老先生的呼喊声。我们如梦初醒，慌忙分开。
那两个没能说出口的字，成了我后来二十年里，午夜梦回时最大的遗憾。
一年后，我接到了家里的电报，父亲病重，催我速归。离别的前夜，我约她在老槐树下见面。我说我愿意为她留下来。她却流着泪摇头：「不，卫国。你是属于天空的雄鹰，我不能折断你的翅膀。我们约定，等我大学毕业，如果你还愿意，再回来找我。」
我离开和顺村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行。我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她就站在最后面，默默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见她捂住了嘴，泪水决堤。
03
回到广州，我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工作，结婚，生子。生活像一条奔腾的大河，裹挟着我向前，再也无法回头。我给晚秋写过很多信，最初还有回音，后来，便石沉大海。我想，她或许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这样也好，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只是，心里的那个角落，永远地空了一块。
二十二年，弹指一挥间。此刻，我坐在和顺村新开的农家乐里，身边是热情的新老教师们。村子变了，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土房也大多被砖房取代。
「顾老师，您尝尝这个鱼香肉丝，可是我们这儿的招牌菜。」一个年轻人热情地给我夹菜。我笑着道谢，然后，便看到了那双和我如出一辙的、蹙起的眉头，看到了那根微微翘起的小指。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04
「小伙子，冒昧地问一句，你母亲叫什么名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小伙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他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于我而言漫长如一个世纪。然后，他才缓缓开口：「我妈妈叫秦晚秋。」
「轰——」
我的世界瞬间崩塌。筷子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寂静的餐桌上。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那个在雨中让我心动的姑娘，为我生了一个儿子。而我，这个所谓的父亲，却对此一无所知了整整二十二年。
我的儿子，就站在我面前，笑着问我：「顾老师，您怎么了？」
「您……认识我母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