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仙气’,不是庙里供的香,是土里埋的坟!”
昏暗的屋子里,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瞬间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香烛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腾,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墙角那个瘦小的孩子身上。孩子的脸,在烟雾中,白得像一张纸。
01.
李铮是接到妹妹李娟电话的第三天,才动身的。
电话里,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哥,你快来吧,小杰他……他快不行了……”
李铮没多问。有些事,得亲眼看。
挂了电话,他在自己的木工房里坐了半宿。第二天,他没急着走,而是去老市场淘了块巴掌大的雷击桃木心,又用朱砂鸡血,重新浸泡了爷爷辈传下来的墨斗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踏上了去往邻省旧城的火车。
妹妹李娟嫁过去快十年,妹夫陈斌人老实,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陈杰。
但这孩子,打小就体弱多病。
最近半年,更是邪乎。白天蔫蔫的,一到晚上就精神,半夜会自己坐起来,对着空墙说话。
大医院查不出毛病,只说体质弱。
眼看孩子一天天瘦下去,两口子没招了,经邻居指点,找到了城南一个算命的“刘瞎子”。
刘瞎子当场断言:“这孩子,是天上的童子下凡,命格金贵,你们凡夫俗子伺候不好,仙气要散了,人就留不住了!”
02.
李铮到妹妹家时,是下午。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香火味呛得他皱了皱眉。
屋子完全变了。客厅摆上了香案,墙上、门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妹夫陈斌正愁眉苦脸地熬着药,见他来了,赶紧起身,挤出个难看的笑。
“哥,你来了。”
李娟从里屋闻声出来,眼睛红肿,人也憔悴了一圈,拉着李铮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哥……”
李铮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里屋的门帘上。
“孩子呢?”
“在屋里睡觉呢。”李娟赶紧说,“刘先生说了,他这是元神出窍,不能打扰。”
李铮没理会,径直撩开了门帘。
里屋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个八九岁的男孩,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却异常的红。
这就是他的外甥,陈杰。
李铮站了一会儿,退了出来。他从包里拿出那块用红布包着的雷击桃木心,放在了客厅的桌上。木头落在桌上的声音,很闷,很沉。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两个油光发亮的核桃,不紧不慢地转了起来。
“咯吱,咯吱。”
“刘先生怎么说的?”李铮开口了。
李娟立刻把刘瞎子的那套“童子命”的说辞复述了一遍,什么“仙缘”、“不能见荤腥”等等。
“……先生说了,得在家设坛供奉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稳住他的仙根。”
“花了多少钱?”李铮的核桃停了一下。
陈斌在旁边叹了口气:“快五千了,家底都快空了。”
李铮没接话,眼神瞟了一眼墙上那些画得歪七扭八的符。
纸是好纸,朱砂是真的。可那笔力路数,在他这种跟墨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眼里,一眼就能看穿。
全是空架子。
他心里有了底。
03.
天色渐暗。
里屋传来了孩子微弱的哭闹和夫妻俩的哄劝声。
李铮没动,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带他去给一户人家“修”一张老床。那家的小姐也是莫名生了病,整天胡话。
师父当时就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小铮,记着,有些病,看着像病,但不一定是在身上。”
后来师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第二天小姐的病就好了。
李铮的思绪被门帘的响动打断,妹妹李娟端着一碗没动过的药走出来,一脸疲惫。
“不喝,怎么哄都不喝。”
李铮站起身,朝里屋走去。李娟想拦,却被他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
屋里药味更浓。陈杰醒着,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李铮走到床边,伸出手,在床头轻轻敲了敲。
“咚,咚。”声音很实。
他又弯腰看了看床底,很干净。
做完这些,他才把目光移回孩子身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小段用朱砂浸过的红线,捏着,慢慢递到陈杰眼前。
“小杰,看这个。”
陈杰的眼珠动了一下,聚焦在那根红线上。
当红线几乎要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异变突生!
刚才还病恹恹的孩子,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后缩,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嘶哑尖叫,双手胡乱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恐怖的东西。
那样子,是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啊——!!”
李娟和陈斌听到动静,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哥!你对他做什么了!”李娟尖叫着扑过去,将陈杰搂在怀里。
陈斌也急了,指着李铮:“你……刘先生说了不能用这些东西,会冲撞了他!你这是要害死他啊!”
李铮收回红线,揣回兜里。
他看着缩在妹妹怀里,浑身发抖,用惊恐眼神偷看他的外甥。
他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这孩子,不是童子命,是找了不干净的东西。
04.
陈斌两口子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刘瞎子”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刘瞎子听完,勃然大怒,说他们冲撞了神灵,坏了法事,必须亲自过来一趟。
半个多小时后,刘瞎子被人搀着来了。一身青布褂子,戴着墨镜,拄着竹竿。
一进屋,他就把鼻子使劲嗅了嗅。
“好重的煞气!是哪位朋友,不懂规矩,在我法坛里乱来?”
李娟赶紧指着李铮:“先生,这是我哥,他不是故意的。”
刘瞎子把墨镜朝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李铮,嘴角轻蔑。
“我说兄弟,你不懂,就不要乱伸手。这童子金贵得很,你用污秽法门冲撞了仙体,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李铮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刘先生,你说他是童子命,我能问问,是天上哪座仙宫,哪个菩萨座下的?”
刘瞎子愣了一下:“天机不可泄露。”
李铮笑了:“那你说在家供奉,我倒想问问,哪有在凡人卧房里设坛的道理?你这坛,拜的是哪路神仙?”
刘瞎子脸色变了:“这是玄门秘法,岂是你们能懂的!”
“是吗?”李铮走到香案前,拿起那尊黑乎乎的神像,“敢问先生,这尊是哪位神?”
“护法童子神!”
“是吗?”李铮把神像翻了过来,指着底座一个模糊的“唐”字标记。
“我干了一辈子木匠。这木头,是阴沉木,就是古时候的棺材板。这雕工,是新仿的。你们每天对着一口棺材烧香磕头,指望它保佑孩子?”
李娟的脸“唰”地白了。陈斌更是吓得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李娟怀里的陈杰,突然又发出一声尖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铮手里的神像,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孩子!
李铮举着神像,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直视着刘瞎子。
“说他是童子,我看,他身上的‘仙气’,不是庙里供的香,是土里埋的坟!”
05.
李铮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在屋里轰然响起。
刘瞎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拄着竹竿的手微微发抖。
“你……你妖言惑众!”他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李娟和陈斌彻底懵了,看看怀里再次呆滞的儿子,又看看大哥,再看看那诡异的木头神像,脑子一片混乱。那句“棺材板”,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他们心里。
“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娟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小杰他到底怎么了?你快告诉我们啊!”
陈斌也反应过来,冲到刘瞎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这个骗子!你到底把我儿子怎么了!”
“不……不关我的事!”刘瞎子吓得魂飞魄散。
屋子里乱成一团。
“把他放开。”
李铮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走到妹妹面前,看着她怀里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眼神复杂。
“娟子,你别怕。”他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小杰这不是病,也不是什么童子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刘瞎子。
“你们一直问我,怎么来了就看出不对。其实,真正的童子该如何辨别,老一辈是有说法的,根本不用看八字,也不用问鬼神。”
李铮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只需看他三点。这第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