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北宋元祐年间，汴京城外的一处官邸内，烛火摇曳如鬼魅，映照着产房内众人焦灼的面容。沈氏夫人躺在竹榻上，额间汗珠如雨，双手紧攥被褥，呻吟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魂魄都撕扯出来。她已怀胎十月，腹中胎儿迟迟未降，接生婆王氏在旁束手无策，急得跺脚：“夫人这胎位不正，怕是难产啊！老身行医三十载，这般凶险的胎位还是头一回见！”
产房外，沈家老爷沈仲文在廊下踱步，面色铁青。他深知古代妇人分娩犹如闯鬼门关，稍有不慎便是母子俱亡。三年前，他的一位族妹便是因难产血崩而逝，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那日族妹的惨叫穿透院墙，血水浸透产褥，产婆们慌乱地喊着“胎死腹中”，最终连尸身都未能保全……此刻，他望着屋内摇曳的烛光，心中默念：“夫人，你可千万要撑住啊！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这沈家宅院怕是要成冰窖了！”
产房内，王氏接生婆抹了把汗，转身对沈氏道：“夫人，老身得用竖式分娩法了。您且起身，扶住那横梁，老身和丫鬟们扶着您腰身，咱们试试坐姿生！这法子虽累人，但比躺着更易使力，且胎儿更易顺位。”说罢，几名丫鬟搀起虚弱的沈氏，将她移至房梁下。沈氏咬牙攀住悬垂的布巾，双腿微屈，王氏在下方托住她的腰腹，口中高喊：“夫人用力！吸气——呼气——再用力！您腹中胎儿已露头，再使把劲啊！”
窗外月色渐沉，沈氏的嘶喊声愈发凄厉，几乎震碎了窗棂。王氏额间冷汗直冒，她深知这般折腾下去，夫人恐体力耗尽。突然，她瞥见沈氏腹中胎儿位置依旧歪斜，心头一凛：“这胎怕是横位！若再拖延，母子皆危！夫人，老身再试一次蹲式分娩，您蹲下身，借腰力一搏！”沈氏咬牙点头，丫鬟们迅速铺上软垫，扶她蹲坐。王氏双手探入产道，额间青筋暴起：“胎儿卡住了！这位置……怕是竖式分娩也无力回天！”
此时，沈仲文在廊下忽闻产房内传来一声惊呼，心头一颤。他冲进产房，见沈氏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王氏跪在一旁抹泪：“老爷，夫人胎位横逆，产道淤塞，老身……老身无力回天了！”沈仲文踉跄后退，撞翻了一盏烛台，火光霎时熄灭，产房陷入一片死寂。
“不！不可能！”沈仲文嘶吼着，忽想起城中传闻——陈太医曾以剖腹术救活难产妇人。他转身冲向门外，高声疾呼：“快去请陈太医！速去！”小厮们提灯狂奔，马蹄声在夜色中撕裂了寂静。
陈太医匆匆赶来时，沈氏已面色惨白，气若游丝。他诊脉片刻后，眉头紧锁：“胎位横生，产道淤塞，若强行顺产，恐母子俱亡。唯有一法可试——剖腹取子！”此言一出，沈仲文惊愕后退：“剖腹？那可是要开膛破肚啊！夫人岂能受得住？此举岂非有悖天理？”陈太医叹道：“古有《史记》载陆终剖腹而生六子，虽为神迹，但医者亦曾效仿。商祖契亦为其母简狄剖腹所生，非神人不可为？若夫人此刻不施此术，唯有等死矣！医者之道，逆天而行亦要救人之命！”
沈仲文攥拳沉思良久，终是咬牙决断：“救夫人！陈太医，您放手施为吧！若夫人有恙，沈某以命相抵！”陈太医点头，命人取来煮沸的铜剪、麻沸散与桑皮线。产房内众人屏息，只见陈太医以酒洗净双手，将麻沸散灌入沈氏口中。待她昏睡后，他执铜剪划开腹部，鲜血汩汩而出。王氏接生婆在一旁协助，以温水浸湿的棉布擦拭伤口，紧张得手心发颤，口中喃喃：“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胎心尚存！快，取出胎儿！”陈太医探手入腹，摸索片刻后，终将婴儿拽出。一声啼哭划破寂静，王氏迅速剪断脐带，裹以棉布。陈太医又取桑皮线缝合伤口，一层层敷上止血药粉。窗外雷声忽起，雨水倾泻而下，仿佛天地也在为这逆天之举震颤。
沈仲文在产房外听到婴啼，热泪盈眶。他冲进屋内，见沈氏虽面色如纸，却尚有气息，怀中婴儿安然无恙，不禁跪地叩谢陈太医：“先生真乃神医！此恩此德，沈家永世不忘！”陈太医摆手：“此术非我首创，古人早有探索。只是风险极大，若非万不得已，医者亦不敢轻试。夫人术后需静养，每日以黄芪、当归熬汤调养，伤口不可沾水，否则恐有溃脓之险。”
沈氏术后高烧不退，陈太医每日以黄芪、当归熬汤为她调养。王氏接生婆则守在榻前，以艾草熏蒸产房驱邪，又命丫鬟以温水为沈氏擦拭伤口。三日后，沈氏终是苏醒，虚弱地望向襁褓中的婴儿，泪湿枕巾：“这孩子，是娘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命啊……”王氏抹泪笑道：“夫人福大命大，陈太医这剖腹术虽凶险，却救了两条命。老身听说，早年这法子只在死胎妇人身上用，剖出死婴方能下葬，免得魂魄滞留。如今活人剖腹，陈太医真是敢破先例！”
此事传至汴京，街头巷尾皆议论纷纷。有人叹沈氏命大，有人却斥剖腹产有悖人伦：“开膛破肚，岂非与屠夫无异？这陈太医莫不是学了邪术？”更有道士在茶馆论道：“妇人生产乃天命，剖腹逆天而行，恐遭天谴！”陈太医在医馆中面对质疑，从容道：“医者之责，在于救命。古时妇人死于难产者无数，若墨守旧法，岂非眼睁睁看人丧命？《礼运》有言‘人以纵生，贵于横生’，然若胎位横逆，岂能拘泥？剖腹之术，实乃不得已而为之，非为逆天，乃为渡厄！”
数月后，沈氏康复如初，沈家设宴酬谢陈太医与王氏。宴上，陈太医提及一事：“近日翻阅古籍，见古罗马有律法，妇人死后必剖腹取婴方可下葬，以防魂魄滞留。此法竟与华夏古俗相通，可见剖腹之术，东西皆存，非独华夏有之。昔年扁鹊曾言‘病有六不治’，然医者之心，唯在‘不治’中寻‘可治’之道。”沈仲文闻言感慨：“古人智慧，竟在生死之间寻得一线生机。此术虽险，却救了夫人与孩儿，实乃天道仁心！”
席间，王氏接生婆忽道：“老身曾听闻一奇事——岭南有位产婆，遇妇人难产，竟以竹筒套住胎儿头颅，借竹筒之力牵引而出，母子亦平安。此法虽险，却比剖腹更易复原。”陈太医蹙眉：“此法乃‘碎胎术’，极易伤及产道，非万不得已不可用。医道万千，皆在‘不得已’中求生机。”
沈氏抚着婴儿笑言：“这孩子生来便带一道疤，倒像是天赐的印记。日后若有人问起，我便说，这是娘用命换来的记号。”众人皆笑，宴席间满是劫后余生的暖意。忽有丫鬟来报：“门外有位妇人求见陈太医，说是胎位不正，听闻剖腹术可救命，特来求医。”陈太医起身：“速请进来。”沈仲文叹道：“看来这剖腹术，又要救一命了。”
时光流转，沈家婴儿茁壮成长，眉间一道淡疤如月牙，被邻里唤作“天赐儿”。陈太医的剖腹产之术，亦在医界渐有流传。虽仍被视作险术，却时有医者效仿，救下无数难产妇人。然亦有失败之例：城南一富商之妻剖腹后伤口溃脓，高热而亡，引得官府欲禁此术。陈太医上书朝廷：“剖腹术如利刃，用之得当可救人，用之不当反害命。医者需精研此术，不可轻施，亦不可废之。”朝廷斟酌后，颁令“剖腹术仅许精通此道者施行，且须得家属允诺”。
后世医书中，亦添一笔：“北宋元祐年间，陈氏剖腹取子，母子皆活，为医道渡厄之始。然此术非神技，乃医者以仁心搏天命，生死一线，慎之慎之。”
十年后，沈氏携子入庙祈福，见一老妇跪在送子观音像前痛哭：“菩萨啊！我儿媳难产而死，胎儿卡在腹中，求您显灵……”沈氏心头一颤，上前道：“大娘，可愿寻陈太医一试剖腹术？”老妇惊愕：“开膛破肚？那不成鬼了？”沈氏轻抚儿子的疤痕：“我儿便是这般生的，虽险，却捡回了两条命。”老妇踌躇良久，终是点头。陈太医闻讯赶来，剖腹救婴，母子平安。此事再传汴京，百姓皆叹：“鬼门关前，终有人以医心渡厄。”
老妇抱着襁褓中啼哭却生机勃勃的孙儿，跪在陈太医面前磕头如捣蒜，额上沾满了庙宇地面的香灰。沈氏站在一旁，轻轻抚摸着儿子天赐眉间那道淡月似的疤痕，眼中含泪，笑意却直达眼底——十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也是这般从鬼门关夺回的两条性命。陈太医连忙搀起老妇，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老人家不必如此。医者本分，救死扶伤而已。此术凶险，母子平安实乃天佑，非老夫一人之功。”他转向沈氏，微微颔首：“更要谢过沈夫人，若无你现身说法，以命证道，这位老嫂子未必肯信老夫这‘开膛破肚’的邪法。”
此事如一颗投入汴京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十年前沈氏那一次更为剧烈。陈太医的医馆门庭若市，有慕名而来求诊的难产妇人，有怀着好奇或质疑前来打探的同行，更有闻风而至的官府衙役——这次是奉了开封府尹之命，前来“详询案情”。陈太医坦然面对，将手术过程、所用药物（黄芪、当归为主的补气生肌汤剂）、缝合手法（桑皮线浸泡药酒）、术后护理（避水、熏艾）等细节，连同沈氏母子、新救母子作为活生生的实证，一并陈情。
然而，阻力远比想象中强大。太医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医正联名上书，痛斥剖腹产术“悖逆人伦，有违天道”，“开妇人胸腹，视五脏六腑如无物，与屠夫刽子何异？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妇人尊严何存？”更有甚者，引经据典，搬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孝道古训，指责此举动摇国本。民间茶馆酒肆，流言蜚语更甚：有说陈太医以婴孩心肝入药的，有说他勾结邪神、借命换命的，还有绘声绘色描述剖腹妇人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夜间食人的。
沈仲文在府中听闻这些污言秽语，气得摔碎了心爱的钧窑茶盏：“岂有此理！陈先生悬壶济世，活人无数，竟遭此污蔑！”沈氏抱着天赐，面色平静却眼神锐利：“夫君，清者自清。妾身与孩儿，还有那位得救的母子，便是最有力的回击。只是……”她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只是不知有多少妇人，因这愚昧之言，不敢求医，白白葬送性命于产床之上。”
陈太医的处境变得艰难。医馆虽未被查封，但太医局明令禁止官属医官学习或施行此术，并暗示民间医者“慎之再慎”。一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年轻郎中，在压力与恐惧下退缩了。找陈太医求诊的产妇家属，也多是走投无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绝望心态而来。
一日，一位衣衫褴褛的汉子背着他奄奄一息的妻子，踉跄闯入医馆。妇人胎位不正，已在简陋家中挣扎两日，接生婆束手无策，断言必死无疑。汉子哭求：“陈神医，救救她！俺们乡下人，不懂啥礼法人伦，只求她能活！娃……娃没了也认了！”陈太医检查后，面色凝重：“胎死腹中多时，已发腐气，母体亦极度虚弱。若行剖腹，风险极大……”汉子扑通跪倒，额头磕得砰砰响：“求您！求您开刀！是死是活，俺都认！绝不给您添麻烦！”
陈太医望着汉子绝望而执拗的眼神，又看了看妇人灰败的面容下那微弱的求生意志，深吸一口气：“准备吧！”手术在简陋却尽力消毒的环境中进行。当陈太医剖开腹腔，取出那已发黑肿胀的死胎时，刺鼻的腐臭弥漫开来。尽管他迅速清理宫腔，缝合伤口，并以重药吊命，妇人终因感染过重，三日后在剧痛和高热中离世。汉子抱着妻子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闹，只是对着陈太医深深一躬：“谢……谢您让她少受了几天罪……” 然后默默背起妻子的遗体，消失在汴京的寒风中。
这一次，陈太医没能创造奇迹。失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被反对者大肆渲染。“看吧！妖术害人！”“开膛破肚，必遭天谴！”“害死了人，官府还不抓他？”指责和谩骂甚嚣尘上。连一直支持他的沈仲文，也忧心忡忡地劝他暂避风头。
